陈建国一家惊魂未定地驱车前行。幸运的是,备胎竟真的撑到了十几公里外一个颇为热闹的古镇。镇上灯火通明,虽有雨痕,却人气旺盛,与方才荒路的死寂截然不同。
一家人在古镇客栈住下。陈建国手腕上的青黑指印已经蔓延开,整条手臂都感到酸麻冰冷,人也开始发低烧,昏昏沉沉。李婉急得直掉眼泪,镇上的诊所医生只说是受惊风寒,开了些普通药,毫无作用。
林溪心急如焚,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病症。夜深人静时,她握着颈间的石珠,在心中急切呼唤:“玄麒!玄麒!你醒醒!我爸他……”
石珠微微发烫,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玄麒有气无力、仿佛刚睡醒的声音:“吵死了……阴气侵脉,未入脏腑……死不了……但你爹阳气弱,拖久了伤根基……”
“那怎么办?你能救他吗?”
“我现在……自身难保……连个实体都聚不起来……” 玄麒的声音透着无奈,“不过……你脖子上的胎记,是‘净莲’本源的一点显化……你试着……静下心来,把手放在你爹手腕的印子上……别想别的,就想‘干净’、‘温暖’、‘驱散’……”
“这……能行吗?”林溪将信将疑。
“试试不就知道了?你是主体,我只是个……残废引导。”
林溪咬咬牙,坐到父亲床边。陈建国已经昏睡过去,眉头紧皱,手腕处的青黑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她深吸一口气,按照玄麒所说,摒弃杂念,将手掌轻轻覆在那片阴冷刺骨的青黑之上。
起初毫无感觉。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肩胛下的胎记骤然一热!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胎记生出,沿着她的手臂经络缓缓流动,最后汇聚于掌心。
她的掌心,隐约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光晕。
光晕触及青黑指印,如同冰雪消融。丝丝缕缕的黑气从陈建国皮肤下被“逼”出,在空气中发出微不可闻的“嗤嗤”声,随即消散。陈建国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虽然指印未完全消失,颜色却淡了大半,手臂的冰冷感也消退许多。
“有效!”林溪心中一喜,暖流却骤然中断。她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栽倒,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停!停!停!” 玄麒急忙喊停,“你以为这是无限蓝条啊?你现在这点本源,跟漏勺似的,用一点少一点!赶紧休息!”
林溪喘着气,看着父亲好转的脸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母亲李婉醒来,见此情景又惊又喜,林溪只说是自己按摩起了点作用,含糊过去。
在古镇休整两日,陈建国身体基本康复,只是元气受损,需要静养。一家人不敢久留,决定由李婉开车,先送林溪到南城大学报到,然后立刻带陈建国回沪城调养。
就在他们抵达南城,于大学城附近酒店安顿下来的当晚,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名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简单的棉麻白衫与灰色长裤,脚下一双黑色布鞋,洗得发白。他面容清俊,肤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间带着一股出尘的淡然,但仔细看,眼底深处却藏着历经风霜的沉静与锐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一个陈旧的青布包袱,以及手中提着的一柄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爸,妈,溪溪。”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平和。
“小岳?!”李婉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陈建国也猛地站起,激动得说不出话。
林溪怔怔地看着这位只存在于信件和父母口中的哥哥——林岳。他与照片上少年时的模样依稀相似,却又截然不同。气质太独特了,不像学生,不像上班族,更像……山中的云雾,古观的青烟。
“感应到家中护符被毁,血气惊煞,知道你们遇了麻烦。”林岳言简意赅,目光在父母身上一扫,尤其在陈建国未褪尽青黑的手腕上顿了顿,眉头微蹙。“还好,来得不算太迟。”
他放下包袱,走到陈建国身边,伸出食指,指尖凝着一点温润白光,在其手腕上轻轻一拂。残余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顷刻消散无踪。陈建国顿觉手臂最后一丝阴冷僵硬也消失了,浑身暖洋洋的舒畅。
“好了。”林岳收回手,“只是寻常‘引路祟’,借阴雨荒道勾魂,但沾染的怨气不轻。爸你阳气有亏,日后需多晒朝阳,少近阴秽之地。”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林溪。
林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的东西。尤其当他的视线扫过她脖颈间的石珠和肩胛位置(尽管隔着衣服)时,林溪明显感觉到,胎记微微发热,石珠也烫了一下。
“溪溪长大了。”林岳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恢复平淡,“你身上……有些因果,被触动了。”
“哥……”林溪不知该说什么。
“我此番下山,一是为家中此事,二是奉师命,也有些自己的事需了结。”林岳看向父母,“我会在南城暂住一段时日。溪溪初来乍到,大学城附近鱼龙混杂,她既已沾染此道,独居恐有不便。我在学校后街盘下了一处小院,可作居所,也能照应她。”
陈建国李婉自然是千肯万肯,他们本就担心女儿,有林岳在身边,简直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父母帮林溪办完入学手续,便匆匆驱车回沪城修养。离别时,李婉拉着林溪的手,又看看林岳,百感交集:“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互相照应。小岳,溪溪就拜托你了。”
“妈,放心。”林岳颔首。
林岳的“小院”,位于南城大学后街深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个带着小天井的老式平房,青砖灰瓦,闹中取静。院子里有口古井,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
林溪的房间被安排在东厢,窗明几净。林岳自己住了西厢,堂屋则被他布置得古色古香,正中挂着一幅太极图,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再无多余家具,简洁得近乎冷清。
安顿下来后,林岳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寅时(凌晨)即起,在院中静坐吐纳,演练一套缓慢而蕴含韵律的拳法。白天,他大多时间闭门不出,不知在房中做些什么。只有傍晚时分,他会背着一个轻便的折叠小桌和一个小马扎,提着一个写着“易理推演”的布幌,走到大学城最热闹的步行街口,摆起一个算命摊。
这摊子着实简陋,与周围霓虹闪烁的商铺格格不入。但林岳往那里一坐,清冷出尘的气质,波澜不惊的神色,本身就成了招牌。起初无人问津,只有几个好奇的学生驻足打量。直到某天,一个为考研还是就业纠结不已的大四学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坐下。
林岳既不看手相,也不问八字,只让那学生随意说了两个字,又观其气色片刻,便淡淡开口,寥寥数语,直指其性格优缺与当前困境核心,并给出“宜动不宜静,东南有机缘”的建议。学生将信将疑离去。一周后,竟兴奋地跑来,说他听了建议,尝试往东南方向的某家公司投了简历,竟然一路绿灯拿到了意想不到的offer!
此事传开,林岳的算命摊渐渐有了名气。来找他的,多是附近的学生和居民,问学业、问感情、问前程。林岳收费随意,有时收个十块八块,有时一包烟,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全看心情。他言语不多,却往往一针见血,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林溪有时下课路过,会远远看一会儿。她发现,哥哥在为人“看”事时,眼神格外专注,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掐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场”。而更多时候,他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似乎在默默观察着整个街区流动的“气”。
第四节:玄麒的恢复与“猫身”
自林岳到来后,林溪颈间石珠里的玄麒,就陷入了某种“装死”状态,极少主动出声。只有林溪独处时,它才偶尔冒出来,语气颇为复杂。
“你哥……不简单。” 玄麒有一次嘀咕,“身上清气纯正,是玄门正宗的底子,修为嘛……马马虎虎,比现在的你强点有限。但他那双眼睛……啧,有点‘观气’的本事,差点看穿我的伪装。”
“那你怕他?”林溪好奇。
“怕?小爷我会怕?” 玄麒立刻炸毛(虽然无毛可炸),“我是……战略隐蔽!懂吗?你哥明显是那种老古板门派出来的,要是知道有个神兽……咳咳,前神兽残魂跟着他妹妹,指不定闹出什么麻烦。先观察,观察!”
在林溪每日胎记自然温养和偶尔(被玄麒逼迫)尝试引动微弱净化的作用下,玄麒的力量恢复虽然缓慢,但毕竟有了稳定来源。大约半个月后,它终于兴奋地宣布:
“够了够了!虽然离恢复万分之一都不到,但总算能……显化个最低功耗的实体了!你想看小爷我伟岸神武的真身?等着!”
当晚,林溪在自己房中,只见石珠光芒一闪,一道微光落在地面。光芒散去,出现的却不是威武神兽,而是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细密绒毛的……幼猫。
小猫形态精致得不像凡物,耳尖略显尖长,带着一缕缕暗金色的毛发。最奇异的是它的眼睛,竟是剔透的琥珀金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额心处,有两撮颜色更深的毛,形成一个极简的、类似火焰或角芽的图案,正是它之前虚影时的金芒位置。一条尾巴比普通猫尾粗长些,毛茸茸的,带着隐约的环状纹路。
它尝试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赶紧用尾巴撑住地面,琥珀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恼。
“看什么看!能量不足!浓缩才是精华!这外形多具有欺骗性!” 玄麒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林溪脑海,只是此刻配合这奶萌外形,实在没什么威严。
林溪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绒毛柔软温暖,手感极好。
“喵!”(抗议的脑内音)
“所以……你以后就这样了?一只……小猫?”
“暂、时、的!” 玄麒强调,“而且这样方便跟着你,不引人注意。从明天起,我就‘住’你书包里或者趴你肩膀了。记住,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你捡的流浪猫,叫……嗯,就叫‘小七’吧。”
“小七?”
“七乃变数,也合我麒麟一族某个小排行。” 玄麒(小七)昂了昂小脑袋,“好了,新手引导员兼护法猫咪正式上线。以后遇到什么不对劲的,记得先问我!别傻乎乎自己往前冲,也别什么都跟你那道士哥哥说!咱们的秘密,懂?”
它跳了几下,勉强跃上林溪的床铺,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团成一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点点尖尖的乳牙。
“睡了。养精蓄锐……明天开始,带你认识这个……对你来说,已经变得不太一样的世界。”
林溪看着枕边那团银灰色的小毛球,感受着肩胛下持续的温润暖意,再想到窗外小院里那个神秘归来的哥哥,以及哥哥那个生意渐佳的算命摊……
她的南城大学生活,注定不会平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