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16:02

与林岳同住的日子,平静中透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感。

林溪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白日上课,傍晚回后街小院。林岳的算命摊俨然成了大学城一景,他话不多,却总有人慕名而来。兄妹间的交流不算热络,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林岳会给她留饭,提醒她添衣,偶尔递给她一枚叠好的平安符,让她放在书包夹层。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隔绝了外界可能的风雨。

然而,林溪心中的疑惑却在与日俱增。

首先是玄麒(小七)的态度。这只外表奶萌、内心傲娇的“猫”,对林岳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与疏离。只要林岳在家,小七要么蜷在林溪房间角落装睡,要么干脆跳上院墙,不知所踪。它拒绝接近堂屋,尤其避开林岳打坐或画符的区域。

“你哥身上……有‘味儿’。” 一次林溪追问,小七才不情不愿地解释,琥珀金的猫眼闪过一丝凝重,“不是坏味儿,是那种……很老派、很‘正’的玄门罡气的味儿。这种气息对普通阴邪是克星,但对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状态特殊的‘灵’来说,接触多了就像被阳光直晒,不舒服,还容易暴露。”

其次,是林岳自身一些难以解释的细节。他房间的窗户永远紧闭,且贴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纹路奇特的淡黄窗纸。他那个旧青布包袱从未打开过,里面似乎不止衣物。最让林溪在意的,是他极度规律的作息中,一个微小的异常——凌晨时分,他的房间是空的。

起初只是偶然。林溪有次熬夜赶论文,凌晨一点多去院子里透气,发现西厢房没有灯光,门缝下也无光线透出。她以为哥哥早已睡下。但第二天清晨,她分明看到林岳练完拳后,从西厢房走出,神情与往常无异。

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成了疑团。

林溪开始留意。她发现,大约每晚子时(23点到1点)前后,西厢房会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吐纳的细微声响都消失。而到了寅时(3点到5点) 他起床练功时,又能听到里面正常的动静。

中间那两个小时,林岳去了哪里?难道堂堂一个修道之人,也需要深夜出门吃夜宵?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玄麒对此讳莫如深,被问急了就炸毛:“你哥是成年人!还是有点道行的道士!半夜出门需要跟你报备吗?说不定是去……去吸收月华!对,他们修道的就喜欢搞这套!别多管闲事,小心引火烧身!”

但它越是劝阻,林溪的好奇心就越发旺盛。尤其是联想到哥哥下山的神秘时机、对那夜巴士事件的精准判断、以及他选择在南城大学附近定居的巧合……她总觉得,林岳的到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她这么简单。

决定行动是在一个无月的夜晚。白天林溪注意到,林岳在摆摊时,推掉了两个预约看事的客人,只淡淡说了句“今夜有事”。这在他极为罕见。

入夜后,小院格外安静。林溪早早关了灯,假装睡下,实则竖着耳朵聆听隔壁动静。小七趴在她枕边,尾巴不耐烦地轻轻甩动,显然察觉了她的意图,但这次破天荒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咕哝了一句:“作死别带上我……不过,看看也行,知己知彼……”

临近子时,西厢房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门闩被拉开,又迅速掩上。若非林溪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她心跳加速,轻轻起身,摸黑套上深色外套。小七轻盈地跳上她的肩膀,爪子勾住衣服,低声道:“他往东边去了,脚步很轻,速度不慢。跟远点,你哥耳力好得很。”

林溪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己房门,侧身闪入院中。借着昏暗的天光,她看到西厢房门紧闭,院内空无一人。她按照小七的指引,蹑手蹑脚穿过天井,推开虚掩的院门,步入后街寂静的巷道。

深夜的大学城并未完全沉睡,远处主街仍有零星灯光和车声,但后街这片居民区已陷入沉睡。林溪远远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衣裤的挺拔身影,正步履从容地朝着南城大学侧门方向走去。果然是林岳!他走得不疾不徐,却奇异地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追寻,极易忽略。

南城大学管理不算特别严格,侧门夜间留有小缝供晚归学生通行。林岳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身形一闪,便无声无息地没入校园的黑暗中。

林溪带着小七,远远吊在后面,心跳如鼓。校园里的路灯间隔很远,光影稀疏。林岳的身影时隐时现,穿过空旷的广场,绕过寂静的教学楼,方向明确——竟是朝着校园中心区域而去。

南城大学校园布局独特,其核心并非常见的图书馆或行政大楼,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人工山体。此山名曰“翠微”,是建校时特意堆土挖湖塑造的景观,植被茂密,小径蜿蜒,山顶平坦处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名曰“鉴心池”。这里白天是学生散步读书的好去处,夜晚则少有人至,显得格外幽深。

林岳径直走上了通往翠微山的小径。

“他去山上干什么?”林溪心中疑惑更甚,脚步却不敢停。小七在她肩上,琥珀金的猫眼在黑暗中灼灼发亮,似乎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有意思……这山,这池……气息不太对。” 小七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不完全是人工的……下面好像压着点东西。你哥看来是知情人。”

林溪跟着林岳,在昏暗的山道树影间潜行。好在林岳似乎心事重重,或是对自己的手段颇为自信,并未刻意探查身后。约莫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山顶。

鉴心池在夜色下像一块幽暗的墨玉,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远处城市的微光,平静无波。池边有石栏、长椅,以及一些观赏花木。而在池塘东北角,紧邻水边,矗立着一棵极为醒目的大树。

那是一棵古槐树。树干之粗壮,需三人合抱,树皮黝黑皲裂,尽显岁月沧桑。树冠如巨伞般张开,枝叶繁茂,即使在秋日也未显太多凋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莫名带着一股沉郁之气。这棵树的存在与周围相对“年轻”的景观树格格不入,显然是在堆山造湖时特意保留,或从别处移栽而来的。

林岳的目标,正是这棵古槐。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槐树约十米处停下,静静站立了片刻,仿佛在观察,又像在调整状态。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清俊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一丝……肃穆。

接着,林溪看到了令她屏息的一幕。

林岳从怀中(并非那个青布包袱)取出了几样东西:几张质地特殊、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淡银色光泽的符纸,一把看似普通、却在他手中显得格外沉凝的桃木短剑,还有一个小小的、似乎是玉质的罗盘。

他右手持木剑,左手捏符,脚下开始以一种奇特而规律的步法移动。那步伐忽左忽右,似进似退,踏在铺着落叶的地面上,竟几乎无声无息,却隐隐契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随着他的步伐,他手中的桃木剑开始在空中划动,轨迹玄奥,并非攻击招式,倒像是在……书写或勾勒。

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随着木剑的轨迹,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交织,逐渐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复杂的光纹图案。那图案中心,隐约有阴阳鱼虚影流转。

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腔调与节奏,不像普通话,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方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吟诵。随着咒文响起,他左手一扬,一张符纸“嗖”地飞出,并未点燃,却稳稳地悬浮在他面前勾勒出的光纹中央,微微颤动。

林溪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电影特效般的场景,此刻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而施法者,是她的哥哥!

更让她心惊的是,当林岳的法仪进行时,那棵巨大的古槐树,似乎产生了某种“回应”。原本只是沙沙作响的树叶,声音渐渐变得密集、粘稠,仿佛无数细小的嘴巴在低语。粗壮的树干上,那些皲裂的树皮纹路,在某种角度下,竟隐隐泛出极其暗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如同干涸的血迹。以槐树为中心,周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合着淡淡陈腐味。

林岳的眉头蹙紧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脚下的步法加快,木剑挥动的轨迹愈发急促,口中的咒文也越发高亢急促。那悬浮的符纸光芒大盛,试图压制槐树散发出的异状。

“封灵术!” 小七的声音在林溪脑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惊讶,“而且是相当正统、消耗不小的古法!你哥在尝试封印这棵树里的东西!这树……果然有古怪,底下聚着很强的阴怨地气,树干本身似乎也成了某种‘容器’或‘通道’!”

“容器?通道?”林溪紧张地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嗯……这树龄怕是有几百年了,槐木本就属阴,易招灵寄魂。看它生长的位置,正在这人工山体的‘眼位’上,下面可能原本是乱葬岗或者古战场一类的大凶之地!建校时堆山压镇,却留了这棵树,要么是无知,要么……” 小七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故意的。这树成了泄压阀,也是锚点。你哥每晚来此,是在加固封印,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但他一个人的力量,似乎只是勉强维持……”

仿佛印证小七的话,槐树的异动突然加剧!几根低垂的枝桠无风自动,猛地向林岳抽去!树身上暗红光芒连闪,那股土腥腐朽味骤然浓烈!

林岳眼神一厉,咬破左手食指,闪电般将血珠抹在桃木剑刃上,同时右手剑诀一变,厉喝一声:“镇!”

“嗡——!”

悬浮的符纸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如同一面光盾,挡住了抽来的树枝。光芒与树枝接触,发出“噼啪”的灼烧声,树枝缩回,但符纸的光芒也瞬间黯淡大半,摇摇欲坠。

林岳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苍白了几分。但他没有丝毫退缩,立刻又掏出两张符纸,准备继续施法。

就在这时——

“瞄呜——!”

一声尖锐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猫叫,猛地从林溪肩头响起!是小七!它并非对林岳示警,而是全身毛发炸起,琥珀金眼死死盯向林溪身后的黑暗!

林溪骇然回头!

只见他们来时的山道阴影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两个“人”。

不,那或许不是人。

它们身形瘦高,套着宽大的、不合时令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深深遮住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一点惨白的皮肤。它们就那样静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仿佛本来就是阴影的一部分。但林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麻木、充满恶意的“视线”,正透过黑暗,牢牢锁定了她和小七!

被发现!

几乎同时,池边正在全力镇压槐树的林岳,也猛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他倏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穿透黑暗,看到了林溪,也看到了她身后那两道不祥的黑影。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更深沉的凝重。

“溪溪?!你怎么在这里!”林岳低喝道,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但他此刻根本无法抽身!槐树因他的分神,再次剧烈躁动,暗红光芒大涨,更多的枝条蠢蠢欲动!

而那两个黑影,则迈开了僵硬的步子,一左一右,朝着孤立无援的林溪,缓缓逼了过来。

夜风骤冷,鉴心池水无风起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