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山像一袋被生活锤烂的土豆,瘫在“旺财超市”门口第三个垃圾桶旁,手里攥着的离婚协议书被啤酒浸成了“伤心卷饼”。
那卷饼边缘还粘着点儿麻辣烫的红油——那是他昨晚试图用食物治愈心碎时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虽然现在看起来更像案发现场证据。
失业半年,老婆跑了,存款没了,人生直接进入“困难模式”,还是连新手村都出不去的永久卡关那种。
他打了个悠长的酒嗝,那味道混合着廉价啤酒、绝望和一点点昨晚的蒜蓉茄子味儿,对着天上那轮被城市灯光挤得只剩个模糊影子的月亮喊:“重生之我在都市当乞丐?这剧情我不接!”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角回荡,惊飞了一只正在翻隔壁垃圾桶的流浪猫。
猫嫌弃地瞥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哥们儿,这地盘我先来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路过外卖小哥一个急刹,电动车轮子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声响,小哥探头看了眼,摇头叹气:“又一个被生活暴击的老哥,芭比Q了。”
说完掏出手机,对着林大山和垃圾桶来了个充满艺术感的构图,发朋友圈配文:“深夜街头行为艺术,主题:《活着》,演员: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叔,票价:免费,观后感:想哭。”
林大山眯着醉眼,看见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心想:“我现在这德行,拍出来能直接当恐怖片海报吧?”
他试图爬起来,但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滑坐到地上,屁股精准地坐在了一摊可疑的水渍里。
凉意透过薄裤子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激灵,酒醒了两分,低头一看——还好,只是洒了的矿泉水,不是狗尿。
虽然在这种情境下,这两者好像也没啥本质区别。
“旺财超市”的霓虹招牌在他头顶滋滋闪了两下,那个“财”字少了个“贝”,变成了“旺才超市”,看起来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残缺不全。
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根鸡毛掸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大山!你又在我门口挺尸!这个月都第三次了!再这样我报警了!”
林大山抬起沉重如灌铅的脑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红姐……最后一次,真最后一次……”
“上次你也这么说!”红姐啐了一口,但没真报警,只是砰地关上门,留给他一句隔着玻璃的模糊警告,“明天再不交租,把你那堆破烂连人带铺盖卷扔出去!”
玻璃门上贴着的“旺铺招租”四个大字,在霓虹灯映照下格外刺眼。
林大山摸摸口袋,掏出一把零钱——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两个五毛硬币,还有一个游戏厅代币混在里面充数。
总计:四块钱。
四块钱,在这个城市连碗清汤面都买不起,却能买两瓶最便宜的啤酒,暂时麻痹神经,让自己忘记明天房租水电女儿抚养费前妻嘲讽的眼神和空空如也的银行卡。
他盯着那枚游戏币,突然笑出声。
那是上周带女儿朵朵去游戏厅剩下的,朵朵抓娃娃抓了十次都没中,最后他用这枚币玩推金币,居然推下来五十多个,换了只丑萌丑萌的绿色恐龙玩偶。
朵朵抱着恐龙笑得眼睛弯弯:“爸爸最厉害了!”
当时他觉得,人生再难,有女儿这个笑容也值了。
现在女儿跟前妻走了,恐龙玩偶肯定也被扔了——王丽有洁癖,最受不了这种“地摊货”。
想到这里,他又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去,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冻不住心里那股往上冒的酸楚。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银行催款短信:“您的尾号8808账户余额3.44元,近期有多笔逾期记录,请尽快处理,以免影响征信……”
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几秒,3.44,连四块都不到了。
下一条是前妻王丽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朵朵在新学校的入学照,穿着漂亮校服,站在明亮的教室里,笑得有点勉强。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看看你女儿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再看看你,林大山,你不脸红吗?”
林大山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字,想说“朵朵喜欢那恐龙吗”,想说“新学校还适应吗”,想说“爸爸很快就有钱了”,但最后只回了个:“嗯。”
还能说什么呢?
说他今天去应聘保安,因为年龄超了五岁被拒?
说他去工地找活,包工头看他细皮嫩肉(虽然现在糙得跟砂纸似的)直接摆手?
说他甚至去试了试外卖员,结果电动车刚租来第一天就被偷了,押金全赔?
生活就像一记组合拳,打得他鼻青脸肿,连爬起来摆个防御姿势的力气都没了。
他靠着垃圾桶,闭上眼睛,耳边是城市夜晚的背景音: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楼上夫妻吵架的摔东西声,便利店自动门的“欢迎光临”声,还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明天太阳升起,红姐真把他扔出去,他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游荡,最后成为这个城市又一个不起眼的失踪人口。
反正也没人在乎。
除了朵朵。
想到女儿,他心脏猛地一抽。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挣扎着又想爬起来,这次动作大了点,不小心碰倒了旁边垒着的空易拉罐,哗啦啦一阵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楼上吵架的夫妻停了停,推开窗户骂:“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要死找个安静地方死!”
林大山抬头,看见四楼窗口探出两个脑袋,男人光着膀子,女人头发凌乱,两人脸上都挂着同款的愤怒和疲惫。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栋破旧居民楼里,每个窗口都关着一个被生活折磨的灵魂,区别只在于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躺平。
而他,正处于从挣扎到躺平的过渡阶段。
“对不起啊……”他含糊地道歉,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那对夫妻又吵了起来,这次内容变成了“都怪你非租这破房子”“当初是谁说便宜就行的”,窗户砰地关上,但吵架声还是隐隐约约漏出来。
林大山叹了口气,重新坐好,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瞬,他看见自己倒映在超市玻璃门上的影子——一个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裤脚磨破的牛仔裤,坐在垃圾桶旁边,像一袋等待被清运的垃圾。
真他妈狼狈。
他深吸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咳嗽。
烟是便宜货,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或者那不全是烟呛的。
他抹了把脸,仰头看着天空,城市光污染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色,像一块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
“老天爷,”他对着那片暗红小声说,“玩够了吗?能给条活路不?”
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在空中打了个旋,啪地糊在他脸上。
林大山一把扯下塑料袋,上面印着“天天鲜蔬果”的字样,还粘着片烂菜叶。
他盯着那片菜叶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真的出来了。
笑着笑着,声音就变成了呜咽。
最后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给这个男人的崩溃打着不合时宜的彩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行,”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你们都不让我好过是吧?那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他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超市玻璃门前,对着倒影里的自己说:“林大山,四十五岁,失业,离婚,没钱,女儿看不起你,前妻嫌弃你,房东想撵你——你他妈还能再惨点吗?”
倒影里的男人沉默地看着他。
“能,”林大山自问自答,“比如现在得找个地方撒尿。”
他转身朝着小巷子走去,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要把所有倒霉事儿都踩进地里。
巷子深处昏暗,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时不时闪一下,像在眨眼睛。
他走到墙边,刚拉开拉链,就听见一阵夸张的音乐声由远及近。
“草原最美的花,火红的萨日朗——”
节奏感极强的土嗨神曲,配合着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咔哒声,还有女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林大山手一抖,尿意全无。
他僵硬地转身,看见巷口走进来三个身影。
在闪烁的路灯下,那三人像从某个魔幻现实主义油画里走出来的——头发分别是紫色、粉红色和银白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廉价染发剂特有的荧光;穿着紧身小吊带和短到不能再短的裤子,腿上套着渔网袜;脸上妆容浓得像是要上台唱戏,亮片眼影在灯光下反着光。
三人手里都拿着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前方,显然在直播。
她们蹦蹦跳跳地走进来,社会摇的步伐整齐划一,差点撞到还站在墙边的林大山。
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时间静止了三秒。
然后紫色头发的女孩——后来他知道她叫小紫——发出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尖叫:“卧槽!有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