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28:33

1998年的暑假,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得商都喘不过气。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聒噪。

家属院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吴敬渊和董子毅正蹲在地上,清点着刚到货的游戏卡。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皮肤被晒得黝黑,额头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渊哥,这批卡带卖完,咱就能凑够五千块了!”董子毅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太阳。

自从寒假靠着倒卖盗版游戏卡赚了三千块,两人就像摸到了致富的门路。开学后,他们一边逃课摆摊,一边琢磨着扩大生意。放暑假前,吴敬渊拍着胸脯说,要趁着两个月的假期,把本钱翻一倍。

董子毅自然是信他的。吴敬渊虽然脾气爆,脑子却比谁都活络。他知道哪些游戏卡卖得火,知道哪个地段学生多,知道怎么跟人砍价,董子毅只需要负责记账、理货,当个稳稳当当的“账房先生”。

“五千块算个屁。”吴敬渊撇撇嘴,随手拿起一张印着《拳皇97》的卡带,“等咱摸清门道,直接去厦市拿货,那边的正版卡带,进价更低,赚得更多。”

董子毅听得眼睛发直:“厦市?那不是老远了吗?”

“远怕啥?”吴敬渊把卡带扔回箱子里,“只要能赚钱,就算是天涯海角,咱也得去闯一闯。”

两人正说着,胡同口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停在槐树下,骑车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斜睨着他们俩,吊儿郎当地问:“恁俩就是在这卖游戏卡的?”

吴敬渊抬起头,打量着男人,没吭声。董子毅怯生生地点点头:“是……是俺们。”

“中,俺瞅着恁俩生意不赖。”花衬衫男人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扔在八仙桌上,“俺是城郊批发市场的,手里有批正版卡带,进价一块八,比恁现在卖的盗版货强多了,卖五块一张,稳赚不赔。”

吴敬渊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一块八的正版卡带?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之前去批发市场打听,正版卡带最便宜也要三块五,这男人的价格,简直低得离谱。

“真的假的?”他捡起名片,上面印着“城郊利民商行 老板 王老三”。

“骗恁俩小屁孩干啥?”王老三弹了弹烟灰,“恁要是不信,跟俺去仓库瞅瞅,货多得是,要多少有多少。”

吴敬渊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真能拿到一块八的正版卡带,他们就能以三块五的价格出售,比盗版还便宜,肯定能抢光小卖部的生意。

“走,去瞅瞅。”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董子毅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渊哥,别是骗子吧?”

“怕啥?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吃了咱?”吴敬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就去看看,货不对板,咱扭头就走。”

王老三在前面骑车带路,吴敬渊和董子毅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路往城郊骑,越走越偏僻,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仓库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王老三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纸箱,王老三随手打开一个,里面全是包装精美的游戏卡带,印着《魂斗罗》《超级玛丽》的图案,看着跟正版一模一样。

“恁瞅瞅,正宗的港版货,质量杠杠的。”王老三拿起一张卡带,递给吴敬渊。

吴敬渊接过卡带,摸了摸包装,手感确实比盗版的好。他拆开一张,插进随身携带的游戏机里,画面清晰流畅,一点都不卡顿。

“中,这货不赖。”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那是自然。”王老三得意地笑了,“俺这批货,是走私来的,所以才便宜。恁要多少?”

吴敬渊和董子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

“五百张!”吴敬渊咬咬牙,报了个数字。

五百张,一块八一张,总共九百块。他们手里的三千块,足够支付,还能剩下两千一。

“五百张?中!”王老三拍了拍手,“不过俺有个规矩,先交钱,后拿货。”

董子毅又想拉吴敬渊的衣角,却被吴敬渊用眼神制止了。吴敬渊从怀里掏出一沓钱,这是他们攒了大半年的积蓄,他数出九百块,递给王老三:“点清楚,少一张都不行。”

王老三接过钱,数了三遍,确认无误,咧嘴一笑:“恁俩在外面等着,俺去仓库里搬货。”

说完,他转身走进仓库,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吴敬渊和董子毅站在院子里,等着王老三搬货。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仓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两人头晕眼花。

“渊哥,不对劲啊。”董子毅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咋这么久都不出来?”

吴敬渊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快步走到仓库门口,用力踹了踹门:“王老三!开门!搬货了!”

仓库里鸦雀无声。

他又跑到院子门口,发现大门被锁死了。

“操!”吴敬渊狠狠骂了一句,一脚踹在墙上,“咱被骗了!”

董子毅的脸瞬间白了,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那……那九百块钱……可是咱的血汗钱啊……”

那九百块钱,是他们顶着烈日,跑遍了商都的大街小巷,一张一张卡带卖出来的;是他们饿了啃馒头,渴了喝自来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吴敬渊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他看着董子毅哭红的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个空纸箱,心里又气又恨——恨王老三的狡猾,更恨自己的大意。

“哭啥哭!”吴敬渊吼了一声,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但是这口气,咱必须争回来!”

董子毅被他吼得一愣,止住了哭声,看着他:“渊哥,那……那咱咋办?”

吴敬渊蹲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王老三既然敢在这里设局,肯定是摸准了他们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好欺负。但他忘了,吴敬渊从小打架长大,最不怕的就是硬茬。

“他既然是批发市场的,肯定还会去那里晃悠。”吴敬渊站起身,眼神变得狠厉,“走,咱去批发市场堵他!”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批发市场赶。太阳火辣辣地烤着,他们的后背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又疼又痒。可他们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王老三,把钱要回来!

到了批发市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两人分头行动,在各个摊位间穿梭,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错过王老三的身影。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批发市场的一个角落,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花衬衫——王老三正在跟一个摊主吹牛,手里夹着烟,唾沫横飞。

吴敬渊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拉住董子毅,压低声音说:“你去叫市场管理员,就说有人在这里诈骗。我先去稳住他。”

董子毅点点头,转身就往市场管理处跑。

吴敬渊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到王老三面前,咧嘴一笑:“王老板,生意挺红火啊。”

王老三看到吴敬渊,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俩咋找到这里来了?”

“俺们咋找不到?”吴敬渊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王老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煞气,“王老板,上午在仓库,你说去搬货,咋搬着搬着就没影了?俺们的五百张卡带呢?”

周围的摊主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纷纷说道:“这王信球又缺人,他姐夫的仓库借给他,他就干这腌臜事儿!”

王老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装镇定:“啥卡带?俺不认识恁俩!”

“不认识?”吴敬渊冷笑一声,“上午你收了俺们九百块钱,数了三遍,还说俺们是小屁孩,好糊弄。咋?这才几个小时,就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围的摊主顿时议论纷纷,看向王老三的眼神更是充满了鄙夷。

王老三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推吴敬渊:“小鳖孙,别胡说八道!再胡咧咧,俺揍死恁!”

吴敬渊早有防备,他一把抓住王老三的手腕,用力一拧。王老三疼得“嗷”一嗓子,脸都扭曲了。

“俺告诉你王老三,”吴敬渊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今天你要么把钱还给俺们,要么就等着市场管理员来处理!诈骗,可不是小事!”

王老三疼得直咧嘴,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又看到远处董子毅带着市场管理员快步走来,心里顿时慌了。他知道,要是被管理员抓住,不仅要赔钱,还要被赶出批发市场,以后就没法做生意了。

“中中中!俺还!俺还还不行吗!”王老三疼得龇牙咧嘴,“恁先松开俺,俺这就给恁拿钱!”

吴敬渊松开手,冷冷地看着他。

王老三揉着手腕,从兜里掏出九百块钱,狠狠摔在地上:“拿走!赶紧滚!”

吴敬渊弯腰捡起钱,数了数,一分不少。他揣进怀里,对着王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王老板,下次再敢骗俺们,俺就不是要钱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拉着董子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老三的咒骂声,还有摊主们的哄笑声。

两人走出批发市场,天已经擦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董子毅看着吴敬渊手里的钱,激动得语无伦次:“渊哥……钱……钱要回来了!”

吴敬渊把钱塞给董子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记住,咱做生意,讲究诚信,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谁要是敢坑咱,咱就得让他付出代价!”

董子毅用力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激动的。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家属院的方向走。晚风习习,吹散了暑气,也吹散了他们心里的阴霾。

吴敬渊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管做什么生意,都要擦亮眼睛,谨慎行事。但同时,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还!

这个暑假,这场骗局,没有打垮他,反而让他更加坚韧,更加成熟。

他知道,创业的路上,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风雨,有坎坷,有陷阱,但只要他和董子毅兄弟同心,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路边的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一首少年的战歌,在暮色里,越唱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