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吴敬渊穿着刚买的那套西装,手里攥着一沓材料,站在商都工商局的门口,心脏砰砰直跳。身边的董子毅,难得穿了件熨帖的衬衫,手里捧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微微发颤——两人是来注册公司的。
从深圳回来后,吴敬渊就铁了心要把“南方电子元件批发店”升级成正规公司。他和董子毅、李建军反复商量,敲定了公司名称:商都南方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主营业务定为电子元件批发、零售及技术咨询,注册资本暂定十万块。
可真到了办手续的时候,第一道坎就把他们难住了——年纪。
1999年的《公司法》虽未明确规定股东的最低年龄,但个体工商户升级为有限责任公司,要求法定代表人年满十八周岁。吴敬渊和董子毅都才十六岁,连成年的门槛都没迈过去,这就意味着,他们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要不,还是用俺爹的名义吧?”董子毅皱着眉,“当初办临时经营许可,就是用的俺爹的名字。”
吴敬渊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可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这是他和董子毅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他想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字,把公司办起来。
“先去问问,说不定有变通的办法。”吴敬渊咬了咬牙,推开了工商局的大门。
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两人找到企业注册科的窗口,接待他们的是个姓马的科员,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同志,我们想注册一家电子科技公司。”吴敬渊把材料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
马科员接过材料,扫了一眼股东信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吴敬渊,董子毅?十六岁?你们俩还是未成年人,不能当法定代表人,也不能独立申请注册公司。”
“马科长,我们已经经营了大半年,有稳定的客户和货源,只是年纪没到。”吴敬渊连忙解释,“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可以找监护人做担保。”
“通融?”马科员抬眼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两人身上的穿着——吴敬渊的西装虽然合身,却能看出是平价货,董子毅的衬衫袖口还沾着点油渍,“公司法有规定,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未成年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万一出了债务纠纷,谁来承担责任?你们还是回去吧,等满了十八周岁再来。”
几句话,就把两人堵得哑口无言。董子毅的脸涨得通红,想争辩几句,却被吴敬渊拉住了。
走出工商局,董子毅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也太死板了!咱明明有能力经营,凭啥就因为年纪不让注册?”
吴敬渊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材料。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地响,像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他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以前他以为,只要肯吃苦、有头脑,就能把生意做好,可现在才发现,在现实的条条框框面前,少年人的野心,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
“渊哥,咋办?”董子毅的声音里带着沮丧,“要不,真用俺爹的名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溜走。”
吴敬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走,去找董叔。”
董父听了两人的难处,沉吟了半天:“用我的名义注册也不是不行,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公司的实际经营权还是你们的,我只挂个名,不参与管理,也不承担债务。另外,得去公证处做个公证,证明这一点,免得以后说不清。”
“谢谢董叔!”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麻烦事还没完。做公证需要监护人到场,吴敬渊只能回家找江雪雁。江雪雁听了儿子的想法,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妈相信你,只要你觉得对,妈就支持你。”
那天,江雪雁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蓝色外套,陪着吴敬渊去了公证处。公证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母亲,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你这么小年纪,就想着开公司?”
“我已经做了大半年的生意,有经验。”吴敬渊挺直脊背,“我想把生意做大,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公证员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有志气。”
公证手续办得很顺利。拿到公证书的那一刻,吴敬渊看着上面的字,心里五味杂陈——这薄薄的一张纸,是他和董子毅的心血,却只能挂着别人的名字。
第二天,两人带着董父的身份证、公证书和所有材料,再次来到了工商局。
还是那个马科员。他看到材料上的法定代表人变成了“董建国”,又看了看公证书,脸色缓和了些:“早这样不就行了?未成年人做生意,就得有监护人兜底。”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看着材料,突然又皱起了眉:“注册资本十万块,你们的验资报告呢?”
“验资报告?”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连验资报告都没有?”马科员叹了口气,“注册公司,得先把注册资本存进指定银行,由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报告,证明你们有这笔资金。这是基本流程,你们不知道?”
两人哪里知道这些。他们手里的十万块,是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净利润,一部分存在银行,一部分还在周转,根本没有专门存进指定账户,更别说找会计师事务所验资了。
“那……那现在去办还来得及吗?”董子毅急声问道。
“来得及是来得及,但是得先找银行开户,再存钱,再找会计师事务所。”马科员指了指墙上的办事流程,“一步都不能少。你们俩啊,做事还是太毛躁,连基本流程都没搞清楚,就跑来注册公司。”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两人的脸上。吴敬渊的脸火辣辣的,他知道,马科员说的是实话——他们只想着把公司办起来,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准备工作,说到底,还是太年轻,考虑事情不够周全。
走出工商局,两人都蔫了。董子毅垂头丧气地说:“渊哥,俺咋觉得,办个公司这么难啊?比咱当初开店难多了。”
“难就对了。”吴敬渊突然笑了,拍了拍董子毅的肩膀,“要是这么容易,人人都能开公司了。没事,咱一步一步来,先去银行开户,再找会计师事务所验资。”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像陀螺一样,连轴转。
跑银行开户,被要求提供经营场所证明、租赁合同、董父的身份证明,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把基本账户开下来。
存钱的时候,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从十万变成零,董子毅心疼得直咧嘴:“这可是咱的血汗钱啊,一下子就冻住了。”
吴敬渊心里也舍不得,但他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最难的是找会计师事务所。商都的会计师事务所不多,收费还不低,一份验资报告要收五百块。两人跑了三家,才找到一家收费合理的。会计师看着两个少年,忍不住打趣道:“你们俩是我见过最年轻的‘老板’了。”
拿到验资报告的那天,天空格外蓝。两人捧着报告,一路小跑着去了工商局。
这次,材料终于齐全了。马科员仔细审核了一遍,没再挑出毛病,点了点头:“行了,材料没问题,回去等通知吧,七个工作日后,来领营业执照。”
那一刻,吴敬渊和董子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狂喜。他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七天,仿佛比七个月还要漫长。
这七天里,店里的生意照常运转,李建军和张小梅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吴敬渊却没心思管这些,他每天都要去工商局门口转一圈,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第七天一早,两人天不亮就起了床,穿着最正式的衣服,早早地等在了工商局门口。
当马科员把那本崭新的、印着国徽的营业执照递到他们手里时,吴敬渊的手都在抖。
营业执照上,清晰地印着:商都南方电子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董建国,注册资本:人民币壹拾万元整。
董子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渊哥!咱有公司了!咱是正规公司了!”
吴敬渊捧着营业执照,看着那几个烫金的大字,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半年前,他和董子毅揣着三千多块钱,站在巷口看租房启事的样子;想起了第一次去厦市进货的艰辛;想起了价格战的惊心动魄;想起了深圳之行的羞辱与醒悟;也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跑工商局的奔波与委屈。
所有的汗水与泪水,所有的挫折与磨难,都在这一刻,凝结成了手里这本沉甸甸的红本子。
走出工商局,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吴敬渊把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转头对董子毅说:“走,回店里,告诉李师傅和张姐这个好消息。”
董子毅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两人并肩走在马路上,脚步轻快。吴敬渊看着身边的董子毅,又想起了马科员的话,想起了年纪带来的种种限制。他心里暗暗发誓:等他满了十八周岁,一定要把法定代表人的名字,改成自己的。
他还明白了一个道理——做生意,光有野心和冲劲是不够的,还得懂规则、守规矩。那些看似冰冷的条条框框,不是束缚,而是保护。只有尊重规则,才能在规则的框架内,走得更远、更稳。
回到店里,李建军和张小梅早就准备好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染红了半边天。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笑着说:“这俩小子,真出息了!”
吴敬渊站在店门口,看着手里的营业执照,看着身边欢呼的伙伴,看着墙上的订单表,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拿到营业执照,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们——公司的管理、团队的建设、市场的拓展、技术的升级……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背着帆布包、被人轻视的少年了。他有了正规的公司,有了可靠的团队,有了明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