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真实的。
像有两根烧红的细针,从眼底最深处缓缓向外捻刺。伴随着针刺感的,是一波波泛着酸涩的眩晕,从后脑勺漫上来,企图推翻他刚刚凝聚起来的专注。
陈玄闭着眼,靠在廉价的人造革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就是代价。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尝试了三次主动催动那双眼睛——他称之为“破戒之瞳”。第一次是确认能力并非幻觉,第二次是尝试观察更远距离的气运,第三次,就在刚才,他试图分辨出租屋楼下那家生意火爆的早餐店,其蒸腾的“烟火气”中是否掺杂了别的、更细微的气。
每一次,消耗都在递增。第三次结束后,这种针刺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精神疲惫便汹涌而来。
不仅如此,冥冥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注视感”,仿佛暗处有什么东西,因为他这不合规矩的“窥视”,而悄然投来了目光。
“破戒……”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违背常理,窥探天机,自然要付出代价。很公平。
他休息了足足二十分钟,疼痛才逐渐转为隐痛,眩晕感消退。不能再轻易动用这双眼睛了,至少在身体适应之前,或者找到补充消耗的方法之前。
当务之急,是搞到启动资金。2036.5元,够干什么?
他打开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简洁甚至有些粗糙的APP——一个非常小众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前世,他有个痴迷此道的朋友,曾不止一次向他炫耀在这个平台上以极低成本购入某种“山寨币”,随后该币因某个意想不到的合作消息而价格飙升数百倍的“战绩”。朋友炫耀的时间、币种名称、甚至买入的大致价位,他都记得。
那是2023年5月初的事情。
而现在,是4月15日。那种名为“雾影币(Mist)”的数字货币,此刻应该还像灰尘一样沉寂在角落,价格低到令人发指。
他注册账号,完成简陋的身份验证,将银行卡里仅有的2000元转入平台。找到Mist的交易对,当前价格:0.00037元。他手指停顿了半秒,然后输入金额,全部买入。
账户余额瞬间清零,变成了五百四十多万个Mist代币,静静地躺在虚拟钱包里。
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了一下,倏忽即逝。快得像错觉。
他没在意,关掉APP。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相信记忆。如果历史轨迹不变,大约二十天后,这笔投资会变成他复仇之路的第一块砖。
但等待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源,更需要……练习如何运用这危险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房东招牌上。
房东姓刘,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男人。这栋老旧居民楼的二层整层都被他隔成八个单间出租。陈玄住的这间最小最破,却因为带一个勉强能站人的小阳台,租金并不便宜。最重要的是,这个刘房东,恶名在外。克扣押金、随意涨租、找借口闯入租客房间、甚至偷窃租客财物,都是常有的事。租客多是外来打工者或学生,敢怒不敢言。
前世,陈玄也是忍气吞声的一员。但现在……
他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扫过楼下。刘房东正挺着啤酒肚,坐在自家开的一楼小卖部门口,唾沫横飞地对着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大概又是哪个租客“不懂事”。
陈玄凝神,没有全力催动“破戒之瞳”,只是稍稍集中意念。
视野微微变化。刘房东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不舒服的“灰黄色滞气”,其中夹杂着几缕“暗红色的小人气”。这气运浑浊不堪,停滞不前,主贪吝、口舌、运势困顿。而他身后的小卖部,货架之间,隐约盘绕着一丝极其淡薄的“阴煞气”,源头似乎在存放杂物的角落。
机会。
陈玄退回房间,从行李箱角落翻出之前搬家时剩下的一张黄裱纸(原本用来拓印建筑纹理),又找到一支快干掉的红色记号笔。没有朱砂,没有毛笔,只能将就。
他回忆着前世偶然从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的符箓图案。那残卷被导师当作民俗资料收藏,他因为设计需要研究传统纹样时翻阅过。上面有一种极其基础的“聚阴符”,作用本是引导微量阴气,辅助某些特定药材保存,但若绘制不当或置于不当场所,则容易吸引阴晦之气聚集。
他摒弃杂念,努力回忆着那扭曲古怪的笔画。红色记号笔在黄纸上划过,留下粗糙的痕迹。没有灵力灌注的感觉,画出来的符箓徒具其形。但他本就不需要它有多强效力,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符合某种“规则”的象征物。
画完最后一笔,他指尖再次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他拿着这张粗劣的符纸下楼,径直走向小卖部。
“刘叔。”陈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落魄租客的拘谨笑容。
刘房东斜眼瞥了他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讲电话:“……妈的,再不交租金就给老子滚蛋!东西扔出去!”
陈玄耐心等着。等他挂断电话,才上前,指了指小卖部里面:“刘叔,我前两天好像把一张挺重要的资料卡片掉在店里了,能进去找找吗?就一会儿。”
刘房东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别乱翻!”
陈玄道谢,走进小卖部。里面光线昏暗,货品杂乱。他佯装低头寻找,目光飞快扫过。那丝阴煞气的源头,在杂物堆后面,似乎是个废弃的旧神龛底座,蒙着厚厚的灰。
他慢慢挪过去,背对门口,趁着刘房东低头点烟的刹那,将手中粗糙的“聚阴符”迅速折成一个小三角,塞进了旧神龛底座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动作轻巧而隐蔽。
做完这一切,他随便在地上摸了一把,直起身:“没找到,可能记错了。麻烦您了刘叔。”
刘房东没理他。
回到出租屋,陈玄静坐了片刻。没有特别的感应。那张符纸就像石沉大海。
他不再理会,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陈世尧”、“世尧集团”、“慈善基金”等关键词。新闻页面光鲜亮丽,尽是褒奖之词。他切换搜索方式,尝试“世尧集团 纠纷”、“世尧建筑 投诉”、“陈世尧 背景”……
一些零星的信息碎片开始浮现。某个分包商控诉工程款被恶意拖欠的旧闻(已删除,但网页快照还能看到片段);某个环保论坛上,对世尧集团某个项目“疑似破坏当地水文”的质疑(帖子存活时间很短);还有关于陈世尧妻子白卉的一些边角料——出身书香门第,家族曾显赫但已没落,与陈世尧结合被视为“下嫁”,婚后深居简出,偶尔陪同出席慈善活动,气质温婉,但媒体报道极少。
白卉……
陈玄想起前世坠楼前,李维癫狂话语中提到过一句:“……陈总说了,他那个老婆,就是个摆设,早就该处理了……”
当时他沉浸在巨大的背叛中,没细想。如今回忆,这话透着蹊跷。陈世尧维持着爱妻人设,私下却如此评价?白卉的“摆设”作用是什么?她的没落家族,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调出陈世尧最近一次公开活动的照片,放大。陈世尧身边,果然站着白卉。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挽着丈夫的手臂,对着镜头微笑。笑容得体,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隔着一层雾。
陈玄下意识地,凝神朝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看”去。没有催动“破戒之瞳”,只是一种尝试。
一瞬间,针刺感再度袭来,比之前轻微,但清晰无误。与此同时,他仿佛“看”到照片上的白卉,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不断流逝的“淡青色清气”,而这清气的源头,似乎汇聚在她颈间佩戴的一块淡绿色玉佩上。更诡异的是,这缕清气流出后,并未消散于空中,而是化为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遥遥飘向……陈世尧的方向。
而陈世尧周身,除了那耀眼的“金白财气”,财气深处,似乎还融合、隐藏着一缕极淡的、外来的“青色文气”,与他本身的气质并不完全相符。
陈玄立刻切断了“视线”,捂住了刺痛的双眼。
喘息。
心脏在狂跳。
那块玉!白卉的玉!它在抽取白卉的气运,转嫁给陈世尧?
这就是陈世尧娶她的原因之一?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身上还残留着可供汲取的、对巩固他“儒商”形象有益的“文气”?
恶心。比单纯的谋财害命更令人作呕的利用。
陈世尧……你伪善的面具下,究竟还藏着多少肮脏?
就在这时——
“砰!哐当!哎哟!”
楼下突然传来巨响,夹杂着刘房东惊怒交加的痛呼和骂娘声。
陈玄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只见小卖部门口,刘房东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正狼狈地坐在地上,旁边是打翻的烟柜和散落一地的香烟。他捂着腰,疼得龇牙咧嘴,想站起来,脚下一滑,又差点摔倒。
几个路过的租客想扶,被他暴躁地推开:“滚!看什么看!妈的,真邪门……”他骂骂咧咧,眼神却惊疑不定地往小卖部里面瞟。
陈玄放下窗帘。
那张粗糙的“聚阴符”,果然起了点作用。它本身或许没什么力量,但它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或者一个错误的信号,微微搅动了那片角落里原本就存在的、微不足道的阴晦之气。对于气运本就浑浊滞涩的刘房东来说,这一点点扰动,足以让他“倒霉”一下。
效果微弱,但立竿见影。
更重要的是,指尖那微凉的感觉,在符纸塞入裂缝和刚才“看”照片时,都出现了。
陈玄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端详。手指修长,因为长期绘图而带着薄茧,并无异样。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每一次动用与“规则”相关的力量,无论是画符、望气,似乎都在从他这里拿走一点什么,同时又留下一点什么。那微凉的触感,像是印记,又像是……某种黑暗的共鸣。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面布满污渍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不再有重生初时的剧烈波动,而是沉淀下来,深不见底。额头微汗,眼底因疲惫和刺痛泛着些许血丝。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才只是开始,刘房东。”
“李维,林薇薇,陈世尧……”
“我们,慢慢来。”
窗外,夕阳西下,给混乱嘈杂的旧城区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远处,城市中心那些象征财富与权势的玻璃大厦,在暮色中亮起璀璨却冰冷的光。
那光,落在陈玄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他转身,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白卉戴着玉佩的照片,和她眼中那层空茫的雾,挥之不去。
一个计划,一个更大胆、更接近核心的计划,开始在他冰冷的脑海中,勾勒出最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