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视神经往大脑深处扎,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胀痛和强烈的恶心感。眼前阵阵发黑,电脑屏幕的光变得异常刺目,那些文字和图片扭曲跳动着。
陈玄猛地后仰,紧闭双眼,手指死死掐住鼻梁上方的晴明穴。粗重的喘息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还是太勉强了。
仅仅是通过照片,尝试捕捉气运的细微流向,对现在的他来说负担依然过重。这“破戒之瞳”就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利刃,每次使用,先割伤的是自己。
他保持着后仰的姿势,等待那波剧烈的反噬过去。黑暗中,白卉颈间那块淡绿色玉佩的模样,和她周身那缕不断被抽取、流逝的“淡青色清气”,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那不是普通的饰品。
那是枷锁。是抽水机。悄无声息地榨取着佩戴者残存的家族文运与个人生机,滋养着另一个贪婪的吞噬者——陈世尧。
“书香门第……没落家族……摆设……”
前世李维的只言片语,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陈世尧娶白卉,恐怕爱情是假,遮掩是真,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她身上这点对塑造其“儒商”、“文化慈善家”形象大有裨益的残留气运,以及她家族可能残存的、不为人知的社会关系或秘密。
多么精致,又多么恶毒的算计。
陈玄缓缓睁开眼,刺痛感稍缓,但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包裹上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从早上重生到现在,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和剧烈消耗的状态,身体已经发出抗议。
他强迫自己离开电脑,走到那个勉强称作厨房的角落,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稍稍驱散了脑海中的混沌。
不能急。
复仇是一盘大棋,他现在连一颗过河的卒子都算不上。冲动和冒进,只会提前暴露自己,重蹈覆辙。
他需要信息,需要切入的机会,需要……一个能在白卉那里留下印象,又不会引起陈世尧警觉的“合理”身份。
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帆布工具包上。那是他作为建筑师的“老伙计”,里面除了绘图工具,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包括几本旧书。其中一本,是前年在地摊上随手买的《家居风水浅谈》,当时纯粹是当民俗资料图个新鲜,翻了几页就丢开了。
一个念头闪过。
他走过去,抽出那本薄薄的、封面已经褪色的书。拍掉灰尘,快速翻阅。内容粗浅,甚至有些牵强附会,多是些“开门见灶,钱财多耗”、“卧室挂镜,夫妻不宁”之类的常见说法,配着简陋的示意图。
但,够了。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尤其是目前可能心神不宁、运势低迷的人而言,这种粗浅的、看似有些道理的说法,反而比高深莫测的玄学理论更容易接受,也更容易作为一个打开话题的“引子”。
问题在于,如何“偶遇”白卉?她深居简出,行程成谜,公开活动极少。
陈玄坐回电脑前,忍着眼睛的酸涩,再次搜索。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不直接搜白卉,而是搜索与“世尧慈善基金”相关的近期活动,尤其是那些需要陈世尧夫妇共同出席的。
一条不起眼的消息被他捕捉到:本周六下午两点,“世尧慈善基金”将与市图书馆联合举办一场小型“传统文化传承”沙龙,地点在图书馆古籍阅览区旁的多功能厅。消息发布于图书馆官网,用语低调,并未大肆宣传,也未明确提及陈世尧夫妇是否出席。但按照这类活动的惯例,作为基金创始人,陈世尧很可能会露面,白卉也有一定概率陪同。
周六,就是两天后。
古籍阅览区……传统文化沙龙……这和白卉给人的书香门第印象,以及她可能残留的“文气”颇为契合。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陈玄疲惫但异常清醒的大脑中逐渐成形。
他关掉网页,开始准备。首先,是改变形象。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底带着血丝、穿着廉价T恤的落魄青年,绝不能是接近白卉时的模样。他从行李箱底翻出唯一一套还算得体的休闲西装——灰色,料子一般,但熨烫平整。又仔细刮了胡子,将略显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然后,是道具。那本《家居风水浅谈》自然要带上。他还从工具包里找出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戴上,略微遮挡眼神,也增添几分书卷气。最后,是一个旧但干净的帆布挎包,将书和一些零碎物品装进去。
做完这些,他感觉精神的疲惫感更重了。透支使用“破戒之瞳”的后遗症,以及重生以来剧烈的情绪和脑力消耗,都在要求休息。
他定好闹钟,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接下来的两天,陈玄过得如同精密的钟表。他严格控制饮食,保证睡眠,尽可能恢复状态。没有再尝试使用“破戒之瞳”,但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该如何措辞。
那540万枚“雾影币”依然安静地躺在账户里,价格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多余的钱去做别的,只能等待。
周六中午,天空有些阴郁。陈玄换上准备好的衣服,检查了一下挎包,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脸色依然算不上好,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刻意调整得带上一丝符合“传统文化爱好者”的温和与些许疏离。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市图书馆。古籍阅览区在图书馆东侧翼楼,相对安静。多功能厅门口已经摆出了沙龙的易拉宝,内容确实是关于“民间信仰与家居文化”,到场的人稀稀拉拉,多是些看起来退休的老人家或零星的研究者。
陈玄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阅览区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取了一本地方志类的书籍,假装翻阅,目光却留意着入口。
一点五十分左右,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响动。陈世尧出现了。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中山装,笑容和煦,正与图书馆的一位负责人低声交谈,举止得体。在他身边半步的位置,果然跟着白卉。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用一支素雅的木簪固定。脸上化了淡妆,依旧温婉,但那份空茫感,在近距离观察下似乎更明显了。她的目光轻轻掠过周围的环境,没有焦点,像是看着一切,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陈玄的心跳微微加快,但呼吸依旧平稳。他的目光,克制地、极其自然地扫过白卉的颈间。
那块淡绿色的玉佩,就佩戴在她旗袍领口之下,温润的光泽若隐若现。这一次,他没有动用“破戒之瞳”,仅凭肉眼观察,也能感觉到那玉佩质地不俗,但颜色似乎……过于均匀,少了几分天然玉石应有的灵动生气。
陈世尧和白卉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多功能厅。沙龙很快开始,门被关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讲话声。
陈玄合上书,起身,看似随意地在阅览区走动,最后停在离多功能厅门口不远、一个摆放着本地民俗资料的书架前。他抽出一本关于本地老建筑的石雕纹样的书,倚着书架,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沙龙大约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下午三点半左右,门开了,参会者陆续走出。陈世尧被几个人围着,继续交谈着,往另一个方向的贵宾室走去。白卉则落后了几步,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独自朝着阅览区旁边的茶水间方向走去。
机会。
陈玄将书放回书架,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以一种既不急切也不迟缓的步伐,看似巧合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在茶水间外的走廊拐角,他“恰好”与正低头走出来的白卉轻轻擦了一下肩膀。
“抱歉。”陈玄立刻侧身,语气温和而略带歉意。
白卉似乎吓了一跳,抬起眼,看到是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温和的陌生年轻人,微微摇头:“没关系。”声音轻柔,但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倦。
陈玄没有立刻让开,而是看着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关切的疑惑:“女士,请恕我冒昧……您最近是否休息不太好?或者,是否感觉家中有些地方……让人莫名地心神不宁?”
白卉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中心事的细微震动。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碰到了颈间的玉佩:“你……怎么这么问?”
陈玄笑了笑,笑容温和无害,指了指她刚才走出来的方向:“我刚好参加了刚才的沙龙,对传统文化有些兴趣。偶尔也看看相关的杂书。”他从挎包里拿出那本《家居风水浅谈》,封面朝向她,语气随意,“刚才见您气色似乎有些疲惫,眉宇间隐约有郁结之色,忽然想起这本书里提到,有时候居住环境或随身物品的一些微小问题,可能会潜移默化影响人的心神。可能是我多虑了,还请不要见怪。”
他的话语流畅自然,借口合情合理(参加了沙龙),态度诚恳而不冒犯,甚至主动示弱(“可能是我多虑了”)。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随身物品”。
白卉的目光落在那本俗气的风水书封面上,又快速看了一眼陈玄温和无害的脸,眼中的警惕略微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她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
“随身物品……吗?”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以及陈世尧温和的呼唤:“小卉?”
白卉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婉但疏离的模样,对陈玄轻轻颔首:“谢谢关心,我没事。”说完,便转身朝着陈世尧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陈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玉养人,也看是什么玉,养的是什么。”
白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
陈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脸上温和的表情渐渐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指尖,再次传来那微凉的触感,一闪即逝。
鱼饵,已经悄无声息地放下。
能否上钩,何时上钩,需要耐心。
他转身,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外面,阴郁的天空开始飘起细细的雨丝。
第一步接触,完成了。虽然仓促,虽然留下了诸多不确定,但至少,在白卉那片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带着疑问的石子。
接下来,他要加快自己的步伐了。城东新区,“盛景国际”的奠基仪式,就在几天后。那才是他攫取第一桶金,真正开始撬动命运齿轮的关键。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陈玄抬起头,望向城市东南方向。那里,新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而那冲天的“紫红贵气”与下方盘踞的“病煞死气”,仿佛也在这阴雨天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步入了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