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寅时末。
天机城观星台上,顾礼负手而立,玄青衣袍在破晓前的寒风中纹丝不动。他面前悬浮着一面由星光凝成的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城池秘境纤毫毕现——这是《天衍道经》修至金丹后期方能施展的“掌观山河”神通。
沙盘中央,七道颜色各异的光点缓慢移动:
· 青色光点(道门)正位于东方“天衍山脉”
· 碧色光点(妖族)在南方“青丘之国”
· 赤色光点(魔族)蛰伏于西北深渊
· 幽蓝色光点(鬼族)游荡在幽冥裂隙
· 金色光点(释门)稳坐西方净土
· 白色光点(儒家)聚集于中原书院
· 七彩光点(仙族)高悬九天之上
而属于顾礼的银色光点,此刻正从沙盘西南的天机城,缓缓移向东方。
“少主,时辰到了。”顾七如影子般出现在身后,双手奉上一枚玉简,“天衍宗最新情报。”
顾礼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玉简内是七十二页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天衍宗近三个月的大小事务:宗主玄微真人闭关参悟“太上忘情剑”第九重;执法长老青云突破金丹后期,执掌“寒霜剑”灵性觉醒;内门大比涌现三名剑道天才;还有……三日前,宗门藏器阁发生盗窃案,丢失一件地阶上品法宝“流云梭”。
盗窃案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顾礼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三息。
“流云梭……”他轻声自语,“那是三百年前万法宗炼器堂的制式飞行法宝,如今存世不足十件。天衍宗藏器阁怎会有此物?又恰在此时失窃?”
顾七低声道:“暗卫探查到,盗窃者疑似内部弟子,但现场未留痕迹。更奇怪的是,宗门对此事封锁极严,连执法堂都未深究。”
“不是未深究,是不敢深究。”顾礼散去沙盘,转身看向东方天际。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天衍山脉的轮廓镀上金边。“流云梭失窃是饵,钓的是对万法宗遗物感兴趣的人。看来天衍宗内部,有人想试探我对万法宗的态度。”
“那少主此行……”
“将计就计。”顾礼嘴角微扬,“他们设局,我们便入局。只是这局中局,谁为棋手,尚未可知。”
他踏前一步,身形化作流光射向东方。顾七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在云层之上拖出长长的气痕。
辰时三刻,天衍宗山门外。
万丈云海翻涌,七十二峰如利剑倒悬。顾礼按下遁光,落于“接引台”上。台面是整块浮空玉雕琢而成,刻着巨大的太极图案,此刻图案正缓缓旋转,吸纳着天地灵气。
台上已有数十人等候。清一色的天蓝道袍,气息绵长,修为最低也是筑基后期。为首者正是青云。
三个月不见,这位道门天骄气质大变。当初的锋芒毕露已尽数内敛,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时似有剑意迸射。他背上的寒霜剑虽未出鞘,但剑鞘表面凝结的冰霜已蔓延至周遭三丈,云气触及便化作细雪纷飞。
“顾城主,恭候多时。”青云拱手,礼节周全。但他周身隐而不发的剑意,却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顾礼还礼:“青云道友,三月之期已到,特来赴论剑之约。”
“师尊已在剑鸣谷等候。”青云侧身引路,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按天衍宗规矩,外人入剑鸣谷,需先过‘三千剑阶’。”
他指向云海深处。云雾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天际的石阶。每一级石阶都泛着金属光泽,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小的剑气凝结而成!剑气流转,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整条路弥漫着割裂神魂的锋锐之意。
“三千剑阶,每阶皆含一道剑意考验。”青云平静道,“闯过者,方有资格与我师尊论剑。顾城主若觉为难……”
“带路。”顾礼打断他,率先走向石阶。
第一步踏出。
脚下剑阶骤然亮起,一道赤红剑意冲天而起,化作三丈火焰巨剑,带着焚尽八荒的暴烈斩落!这是天衍宗“烈火剑诀”的意境。
顾礼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眸中,星光流转。
那火焰巨剑斩至他头顶三尺时,骤然停滞。剑身剧烈颤抖,表面的火焰如被无形之力剥离,一丝丝汇入顾礼眼中。三息后,巨剑崩散,化作纯粹的火行灵气,被他张口吸入腹中。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吞……吞了剑意?!”
“连法诀都没用,这是什么功法?”
青云瞳孔微缩。他看得更清楚——顾礼眼中流转的星光,并非简单的防御或吞噬,而是以《万法归藏》中的“化灵篇”,将剑意分解还原为最本源的灵气。这不是剑道境界的差距,这是功法层级的碾压!
顾礼已登上百阶。
考验开始变化。数十道剑意交织成阵:寒冰剑意凝成暴雪封锁前路,庚金剑意化作刀山从两侧挤压,乙木剑意催生藤蔓缠绕双足,更有雷霆剑意自头顶劈落!
顾礼终于出手。
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画。指尖过处,空中留下一道银色轨迹——那是《天衍道经》的“衍天剑意”。轨迹在空中展开,化作一幅微缩的周天星图。
星图旋转,所有袭来的剑意如铁屑遇磁石,被尽数吸纳入星图之中。星图内星辰明灭,每一次闪烁便将一种剑意分解、解析、重构。三息后,星图轰然炸开,化作七十二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反而向剑阶射去!
轰!轰!轰!
剑气击中剑阶,竟将其中蕴含的剑意“激活”并“改造”。原本攻击性的剑意变得温顺,化作一道道灵气溪流,主动汇入顾礼体内。
《万法归藏·御剑篇》——以彼之剑,养吾之身。
“这……这是魔道手段!”有弟子惊呼。
青云厉声喝止:“闭嘴!这是正宗的大道化用,岂是魔道可比!”但他握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顾礼展现的功法,已超出了他对“道”的认知。
三千剑阶,顾礼走了一个时辰。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时,身后三千剑阶同时嗡鸣,所有剑意如朝拜君王般向他所在的方向倾斜——这是剑阶诞生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异象!
顾礼转身,俯瞰云海。晨光洒在他身上,玄青衣袍泛着淡淡金边。那一刻,所有天衍宗弟子心中都升起一个念头:
此人,不可为敌。
青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上前引路:“顾城主,请。”
两人踏云而行,穿过七重云门,来到天衍宗核心禁地——剑鸣谷
剑鸣谷并非山谷,而是一处悬浮在云海之上的破碎秘境。入口是一道长达百丈的空间裂隙,裂隙内剑气纵横,每时每刻都有剑鸣声传出,故名“剑鸣”。
谷中景象奇特:天空是破碎的,能看到外界的云海和星辰;地面布满剑痕,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强烈的剑意;最中央,一座孤峰如剑倒插,峰顶盘坐着一个灰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婴儿。他身前横着一柄木剑,剑身无锋,却散发着斩断因果的恐怖意境。
天衍宗主,玄微真人。元婴巅峰,修道八百载,执掌天衍宗三百年前。
“晚辈顾礼,拜见玄微真人。”顾礼躬身行礼。
玄微真人缓缓睁眼。那一瞬,谷中所有剑鸣声同时静止,连纵横的剑气都凝固在空中。
“顾家小子,”玄微真人声音平淡,“你父亲顾长明,当年也走过三千剑阶。他用了三个时辰,你只用了一个时辰。青出于蓝。”
“真人谬赞。”
“不是谬赞。”玄微真人抬手,木剑自行飞起,悬在两人之间,“你父当年以《天衍道经》破剑阶,堂堂正正。而你用的……是万法宗的《万法归藏》吧?”
此言一出,谷中温度骤降。
顾礼神色不变:“真人是如何看出的?”
“三千剑阶的剑意,被你分解后融入体内,却未完全炼化。”玄微真人目光如剑,“其中七道剑意,分别带着儒、释、妖、魔、鬼、仙六族功法的痕迹,唯有万法宗的‘万法归一’方能做到如此融合。”
顾礼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
“你不怕我当场将你拿下?”玄微真人声音转冷,“万法宗乃七族禁忌,你身为守门人后裔,私修禁忌功法,按律当废去修为,囚入剑狱。”
“真人不会。”顾礼抬头,直视玄微真人,“因为真人也需要《万法归藏》。”
玄微真人眼神微动。
顾礼继续道:“三百年前围剿万法宗,天衍宗出力最多,但所得最少。因为万法宗的炼器、阵法传承,大多被仙族和鬼族瓜分。天衍宗只得到部分剑道残卷,其中最关键‘万法化剑篇’,正好缺失了融合七族剑意的核心法门。”
他顿了顿:“真人卡在元婴巅峰三百年,迟迟无法突破化神,便是因为《太上忘情剑》需要‘斩尽七情’,而七情对应七族本源。若无融合七族之法,强行斩情只会道基崩毁——我说得可对?”
谷中死寂。
玄微真人盯着顾礼,良久,忽然笑了:“顾长明当年只看出我功法有缺,你却能点明症结所在。看来《万法归藏》确实玄妙。”
木剑缓缓落回他膝上,杀意消散。
“你要什么?”玄微真人问。
“天衍宗支持我建立‘万法盟’,并以道门名义,开放混沌边缘的探索权。”顾礼道,“作为交换,我会补全《太上忘情剑》缺失的法门,并承诺天衍宗在万法盟中拥有三席长老位。”
“混沌边缘……”玄微真人沉吟,“那里时空混乱,危险重重。你要去做什么?”
“找一样东西。”顾礼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掷向玄微真人,“这是三日前,天衍宗藏器阁失窃案的分析。真人请看。”
玄微真人神识扫过玉简,脸色微变。
玉简中详细分析了失窃现场:流云梭所在的展台有双重禁制,但盗窃者未触发任何警报;展台周围有三处细微的空间波动残留,疑似使用了“破空符”;最重要的是——失窃时间与天衍宗内门大比决赛完全重合,所有长老弟子都在现场观礼。
“盗窃者对宗门事务了如指掌,且能弄到珍贵的破空符。”顾礼道,“更重要的是,流云梭本身价值不高,但它是万法宗炼器堂的标志性作品。盗窃者要的不是法宝,而是‘万法宗遗物’这个象征。”
玄微真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宗内有万法宗余孽?”
“不止。”顾礼摇头,“流云梭失窃后第三天,我在天机城收到一封密信,信中约我在混沌边缘的‘时光裂隙’见面,说是有‘万法宗传承’相赠。时间、地点、诱饵……太过巧合。”
“陷阱?”
“是饵,也是机会。”顾礼道,“对方想引我去混沌边缘,必定有所图谋。而我正好要借道门之力,组建一支探索队光明正大进入。若真有万法宗传承,便取之;若是陷阱,便反杀之。”
玄微真人沉默了。他指尖轻叩木剑,剑身发出清脆鸣响,似是思考。
一炷香后,他开口:“天衍宗可以支持你,但有两个条件。”
“真人请讲。”
“第一,探索队由青云带队,天衍宗出五人。所有发现,天衍宗有优先选择权。”
“可。”
“第二,”玄微真人目光锐利,“若在混沌边缘遇到万法宗余孽,活捉回来。天衍宗要亲自审问。”
顾礼点头:“理应如此。”
协议达成。
玄微真人取出一枚剑形令牌,抛给顾礼:“这是‘天衍剑令’,持此令可调动天衍宗在混沌边缘的三处前哨。探索队三日后出发,你可先在天衍宗歇息。”
“多谢真人。”
顾礼接过令牌,转身欲走,又被叫住。
“顾家小子,”玄微真人忽然道,“你父亲当年也想要改变什么,但他失败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成功?”
顾礼回头,平静道:“因为我比父亲更清楚,要改变规则,必须先成为执棋者。而执棋者的第一步,是让所有棋子都以为……自己也是棋手。”
说罢,他踏出剑鸣谷。
玄微真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执棋者吗……这盘棋,可不止七族啊。”
木剑无风自动,在石上刻下一行字:
局中有局,子外有子。
顾礼被安排在“听剑轩”暂住。这是天衍宗接待贵客的别院,位于主峰半山腰,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翻涌,听见远处剑坪上弟子练剑的呼啸声。
顾七已提前布置好一切。屋内燃着静心香,茶具是上等灵玉,连被褥都绣着安神阵法。但顾礼并未休息,他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天衍剑令。
剑令长三寸,形如小剑,通体青玉质地,剑身刻着“天衍”二字。但在顾礼的“道心通明”感知下,剑令深处还隐藏着另一层印记——那是一道极其隐秘的追踪符。
“果然没这么简单。”顾礼指尖泛起微光,一缕灵力探入剑令。追踪符的结构精妙,与剑令本体阵法融为一体,若非他对阵法造诣极深,根本发现不了。
他没有破坏符印,而是以《万法归藏》中的“瞒天过海”之术,在符印外层又裹上了一层伪装。这样一来,玄微真人能感应到剑令位置,但位置信息会被 subtly 修改——偏移三十里,滞后半个时辰。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
顾礼走出听剑轩,沿着山道缓步而行。天衍宗占地极广,七十二峰各有职能:主峰“天衍峰”是宗门核心,执法峰、传功峰、炼丹峰、炼器峰等环绕四周。他此行目标明确——藏器阁。
流云梭失窃案,是他打开天衍宗局面的钥匙,也是引出暗处势力的诱饵。但要想破局,必须先亲眼看看现场。
藏器阁位于炼器峰后山,是一座七层石塔。塔身斑驳,显然年代久远,但每一块石砖都刻着加固阵法,塔顶悬浮着一面青铜镜,镜光笼罩整座塔,这是“照妖镜”的仿品,可照破伪装、警示入侵。
顾礼亮出客卿令牌,守卫弟子恭敬放行。
一层陈列着黄阶法器,二三层是玄阶,四五六层是地阶,第七层据说是天阶灵宝和宗门重器,非长老不得入。流云梭原本陈列在第五层,如今展台空空如也,只留着一个标签:“地阶上品·流云梭(万法宗遗物)”。
顾礼站在展台前,闭目感知。
三个月过去,现场灵力痕迹早已消散。但他要看的不是灵力,而是“空间记忆”——《万法归藏》中记载,高深的时空法术可回溯一地过去影像,虽只是残篇,但配合他金丹后期的修为,勉强能捕捉一些碎片。
他双手结印,指尖溢出银色光芒。光芒如水银泻地,蔓延至整个第五层。空气中开始浮现模糊的影像碎片: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然潜入……身影笼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容……他走到展台前,取出三枚符箓贴在禁制节点……符箓燃起,空间波动……流云梭消失……
影像到此中断。
但顾礼抓住了关键:那三枚符箓燃烧时,表面浮现的符文样式——那是鬼族“破空符”的变体,但笔画间掺杂了仙族的“云纹”和儒家的“方正结构”。
三族符法融合?这可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就在他沉思时,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那炉火失控不是我的错!是地火脉突然暴动!”
“凌霜师妹,地火脉百年稳定,怎会突然暴动?分明是你操控不当,险些炸了炼器室!”
“你们血口喷人!我要见执法长老!”
顾礼眉头微挑,循声下到第四层。
只见炼器材料区,一个少女被三名男弟子围在中间。少女约莫十七八岁,一身朴素灰衣,脸上沾着炉灰,但掩不住清秀五官。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昂着头,手中紧紧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小炉。
那三名男弟子衣着光鲜,显然是内门精英。为首者是个方脸青年,金丹初期修为,此刻正冷笑道:“凌霜,你一个外门弟子,私自使用地火室已是违规,如今还险些酿成大祸。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我没有违规!”凌霜咬牙,“我申请了地火室使用权限,记录玉简还在执事堂!”
“哦?是吗?”方脸青年看向身旁同伴,“王师弟,你去执事堂查查,有没有凌霜的申请记录。”
那同伴会意,转身离去,嘴角却带着一丝讥笑。
顾礼瞬间明白了——这是典型的陷害。申请记录恐怕早已被抹除或篡改。
他本不想插手,但目光扫过凌霜怀中的青铜小炉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炉……不简单。
炉身刻着古老的星辰纹路,纹路深处隐隐有灵光流转。更关键的是,炉内散发出的气息,与《万法归藏·炼器篇》中记载的“星辰锻炉”极为相似!那是万法宗炼器堂的三大传承之一,早已失传三百年!
这少女,竟在炼制星辰锻炉的仿品?而且看样子……快要成功了?
顾礼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步上前,声音平淡:“何事喧哗?”
方脸青年转头,见顾礼衣着普通(顾礼换了寻常道袍),修为也只是金丹初期(刻意收敛),便不当回事:“你是何人?藏器阁重地,闲人勿近。”
顾礼亮出客卿令牌。
方脸青年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弟子不知客卿长老驾临,失礼了。”
天衍宗客卿长老至少是金丹后期,且对宗门有重大贡献。顾礼虽年轻,但令牌做不得假。
“说说情况。”顾礼道。
方脸青年眼珠一转,抢先开口:“长老容禀。此女凌霜,外门弟子,今日私自使用地火室炼器,因操控不当险些引发爆炸。弟子等正要带她去执法堂问罪。”
“不是的!”凌霜急道,“我申请了权限,而且地火暴动是因为……因为有人在地火脉动了手脚!”她忽然指向展台方向,“我今早来取材料时,看到李师兄在流云梭展台附近鬼鬼祟祟,手中还拿着阵盘……”
“胡说八道!”方脸青年厉声打断,“流云梭失窃乃宗门大事,岂容你诬陷同门!王师弟,还不将她拿下!”
那王师弟上前就要抓人。
顾礼抬手,一股无形威压散开,将王师弟震退三步。
“事情未明,何必急着动手。”顾礼看向凌霜,“你说看到他在展台附近,可有人证?”
凌霜咬了咬唇:“当时……只有我一人在场。”
“那就是无人作证了。”方脸青年冷笑。
顾礼却走到流云梭展台旁,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轻抚。三息后,他起身,掌心多了一缕极淡的灰色粉末。
“这是‘隐踪尘’,撒在地上可消除行走痕迹和气息残留。”顾礼看向方脸青年,“李师侄,你鞋底沾了不少。”
方脸青年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鞋底。
就这一眼,暴露了心虚。
顾礼不再看他,转身对闻讯赶来的藏器阁执事道:“此事涉及流云梭失窃案,我建议交由执法堂与客卿联合调查。在这之前,凌霜由我暂时看管。”
执事见顾礼手持客卿令牌,不敢怠慢:“谨遵长老之命。”
方脸青年还想说什么,顾礼一个眼神过去,他如坠冰窟,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你,跟我来。”顾礼对凌霜道。
顾礼将凌霜带回听剑轩。
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他才转身看向这个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坐。”顾礼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斟茶。
凌霜犹豫片刻,抱着青铜小炉小心翼翼坐下,眼神警惕如受惊的小兽。
“不必紧张。”顾礼推过一杯茶,“我若想害你,刚才就不会救你。”
凌霜沉默,但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你怀中的炉,是星辰锻炉的仿品吧?”顾礼忽然道。
凌霜浑身一震,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还能看出你已完成了九成,只差最后一步‘星力灌灵’。”顾礼抿了口茶,“但以你筑基后期的修为,根本引不动星辰之力。强行尝试,只会炉毁人亡。”
凌霜脸色发白,下意识抱紧了小炉:“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用你的本命精血强行催动?”顾礼摇头,“那样就算炼成,炉灵也会先天不足,终生无法进阶。而且你修为尽废,活不过三年。”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青铜炉上。凌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顾礼静静看着她,等她情绪平复,才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星辰锻炉的炼制方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凌霜抬头,眼中闪过挣扎。良久,她低声道:“是……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一本破旧的笔记,上面记载着炼器之法。娘临终前说,这是我们家族的传承,绝不能外传。”
“你娘姓什么?”
“姓……姓林。”凌霜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随母姓,不知父姓。”
顾礼心中一动。万法宗炼器堂最后一任堂主,就叫林千锻。三百年前万法宗覆灭时,林千锻战死,但其独女下落不明。年龄对得上,姓氏对得上,传承也对得上……
“你娘可曾提过‘万法宗’?”顾礼问。
凌霜茫然摇头:“从未听过。”
看来她娘隐瞒了身世,或是她自己记忆被封。
顾礼不再追问,转而道:“星辰锻炉的最后一步,需在子夜星辰最亮时,以《周天星斗阵》接引星力,徐徐灌注七十二个时辰。这期间不能中断,否则前功尽弃。”
“《周天星斗阵》……”凌霜苦笑,“那是天阶阵法,我连阵图都看不到。”
“我有。”顾礼平静道,“但我需要一个理由帮你。”
凌霜咬了咬牙:“长老想要什么?我……我身无长物,只有这条命。”
“我不要你的命。”顾礼起身,走到窗边,“我要你加入天机学宫,成为炼器院的第一个弟子。当然,名义上你还是天衍宗外门弟子,只是去交流学习。”
凌霜愣住了:“为……为什么?”
“因为天机城需要炼器人才,而你有天赋。”顾礼回头看她,“更重要的是,你被人盯上了。今日那李师兄陷害你,恐怕不只是因为嫉妒,而是有人指使。在天衍宗,你活不过三个月。”
凌霜脸色惨白。她其实早有预感,只是不愿承认。
“跟我走,我护你周全,传你完整的炼器传承。”顾礼声音温和了些,“待你学有所成,是去是留,随你心意。”
凌霜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铜小炉,又想起今早在地火室,那突然暴动、险些将她吞没的烈焰。如果不是她反应快,此刻已是焦尸一具。
她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弟子凌霜,愿追随长老!”
“起来吧。”顾礼虚扶,“今夜子时,我带你去一处地方完成最后一步。现在,你先跟我说说,今早在地火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霜起身,仔细回忆:“今早我去地火室,原本一切正常。但当我开始熔炼‘星辰铁’时,地火突然变得狂暴,火焰颜色也从赤红转为幽蓝……”
她详细描述了经过,顾礼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幽蓝地火,那是地火脉被“阴寒之气”侵入的征兆。而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至少需要元婴期的修为和对地火脉结构的深入了解。
天衍宗内,有内鬼。而且这内鬼的地位,恐怕不低。
“你炼星辰锻炉的事,还有谁知道?”顾礼问。
“我只告诉过炼器峰的陈长老,是他批准我使用地火室的。”凌霜道,“陈长老人很好,经常指点我……”
她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难道……”
“未必是他,但消息确实是从炼器峰泄露的。”顾礼沉吟道,“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有人跟踪你,或者你的住处被人翻动过?”
凌霜想了想:“三天前,我回住处时,发现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但屋里没丢东西,我就没在意。”
“他们不是要找东西,而是要确认你房间有没有阵法防护。”顾礼冷笑,“看来盯上你的人,耐心快耗尽了。”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凌霜:“这是‘护神玉’,可挡元婴初期修士三次神魂攻击。你贴身戴好,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听剑轩。”
凌霜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约感到一股清凉气息流入体内,连紧张的情绪都平复了几分。
“长老要去哪?”
“去会一会,那些藏在暗处的朋友。”
顾礼推门而出,身形化作流光,消失在云海之中。
天衍宗,执法峰后山。
这里有一片禁地,名为“思过崖”。崖下是万丈深渊,终年雾气笼罩,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但此刻,崖边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方脸青年李师兄,另一人则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
“……事情就是这样。那客卿长老横插一手,凌霜被他带走了。”李师兄低声道,语气带着不安,“师尊,现在怎么办?”
黑袍人沉默良久,才沙哑开口:“那客卿什么来历?”
“听说是天机城新任城主顾礼,与宗主有旧,持客卿令牌入宗。”
“顾礼……”黑袍人声音中透出一丝忌惮,“七星连珠之夜,就是他毁了归宗之门的收割程序,还改了法则。此人深不可测,不要招惹。”
“可是凌霜她……”
“凌霜必须死。”黑袍人冷冷道,“她娘林晚秋是万法宗炼器堂余孽,她手中那本笔记,记载着万法宗三大炼器传承。若让她炼成星辰锻炉,再被顾礼发现身世,后果不堪设想。”
李师兄犹豫道:“但顾礼护着她,我们如何下手?”
“借刀杀人。”黑袍人阴森一笑,“流云梭失窃案,不是还没破吗?你说,如果执法堂在凌霜住处搜出失窃的流云梭,她会是什么下场?”
李师兄眼睛一亮:“师尊英明!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黑袍人抬手,“先等顾礼离开天衍宗。三日后他要带队去混沌边缘,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弟子明白。”
两人又密谈片刻,李师兄匆匆离去。黑袍人独自站在崖边,望着翻涌的云雾,忽然轻叹一声:
“林晚秋啊林晚秋,当年你宁死也不交出传承,如今你女儿却要因它丧命。这就是命……”
话音未落,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命?我不信命。”
黑袍人浑身剧震,猛地转身!
只见三丈外的雾气中,顾礼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周身气息完全收敛,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连黑袍人元婴初期的神识都未曾察觉!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黑袍人惊骇之下,下意识就要遁走。
但顾礼抬手一指。一道银色光网从天而降,将方圆百丈笼罩——这是《天衍道经》中的“天罗地网”,专克遁术。
黑袍人连掐法诀,身形化作黑烟,却撞在光网上反弹而回。他咬牙祭出一面黑色小幡,幡面涌出无数怨魂,尖叫着扑向顾礼。
“雕虫小技。”顾礼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剑气化作星河倒卷,所过之处怨魂如冰雪消融。黑袍人还想再施手段,顾礼已一步踏至他面前,右手按在他额头。
“搜魂。”
磅礴的神识强行侵入黑袍人识海。黑袍人发出凄厉惨叫,但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顾礼已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黑袍人瘫软在地,双目呆滞,嘴角流涎,显然神魂已遭重创。
顾礼收手,眼中寒光闪烁。
从黑袍人的记忆中,他看到了很多:
此人名赵无影,天衍宗执法堂三长老,表面执法严明,实则是“幽冥殿”潜伏在道门的暗子。幽冥殿是鬼族在三百年前建立的地下组织,专门搜寻、控制万法宗遗民和传承。
流云梭失窃案,正是赵无影自导自演。他盗窃流云梭,是为了引对万法宗感兴趣的人上钩,然后一网打尽。而凌霜,则是他偶然发现的“大鱼”——三个月前,凌霜在一次炼器考核中,无意间展露了星辰锻炉的部分手法,被赵无影认出。
之后便是监视、试探、陷害,直到今日险些得手。
顾礼还看到了更深的阴谋:赵无影与仙族某位“大人”有联系,双方似乎在合作寻找万法宗的某样东西。而混沌边缘的时光裂隙,就是他们约定的下一个会面地点。
“幽冥殿……仙族……”顾礼喃喃自语,“果然,这局比我想的更大。”
他看向瘫软的赵无影,略一沉吟,取出一张符箓贴在对方额头。符箓燃起,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钻入赵无影七窍——这是《万法归藏》中的“傀儡符”,可暂时控制对方言行,但只能维持七日。
“回去,照常行事。”顾礼命令道,“三日后,我会‘离开’天衍宗去混沌边缘。你按原计划陷害凌霜,但要‘恰好’让她逃脱,逃往……炼器峰后山的‘古炼器洞’。”
赵无影呆呆点头。
顾礼撤去天罗地网,看着赵无影踉跄离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既然你们设局钓我,那我便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转身,化作流光返回听剑轩。
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子时的星力灌灵,古炼器洞的布置,还有……那份即将送到仙族手中的“假情报”。
棋局已开,执子者,当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