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51:18

第七日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姿态,洒满焕然一新的“风吟小筑”。

林风站在院子中央,进行了最后一次细致的巡检。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劳作,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眼下的淡青,被工具磨出硬茧和细微伤口的手掌,以及T恤下明显清减了些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却亮得惊人,疲惫之下,是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过去三天,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匠人,将时间、汗水和那些源自系统模糊指引、又契合本心的灵感,一斧一凿地刻入这座老宅的筋骨。此刻,成果尽在眼前:

青石板路被彻底清洗出来,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和青苔被小心清理,只留下岁月温润的包浆和恰到好处的深色纹路,蜿蜒如河,连接着院门、主屋与凉亭。晨露未晞,石板表面泛着湿润幽光。

老槐树下,他用旧木料打造的简易长桌和两张长椅,被磨掉了毛刺,露出木材原本的温和纹理。桌上摆着一个粗陶罐,里面随意插着几枝从河边采来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趣盎然。树下那片区域,特意保留了少许松软的泥土,洒了些便宜的草籽,已冒出茸茸新绿。

凉亭是变化最大的。腐朽的梁柱被更换或加固,半塌的瓦顶重新铺覆整齐,虽仍是旧瓦,却排列有序。亭内柱子上,林风悬挂了一块今早才完成的原木色木匾,长约一米,宽约二十公分,表面只做了最简单的刨光,未上漆,保留着木头自然的肌理和淡淡香气。匾上空无一画,只有他用从镇上文具店买来的最普通毛笔和墨汁,写下的两行字: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字迹算不得书法大家的飘逸俊秀,甚至有些生涩的顿挫,但笔画间透着一股认真和朴拙的力量。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就这样素面朝天地挂在那里,与整个亭子、乃至整个院子的气质浑然一体——不求华丽,但求本真与意境。这是林风在系统隐约影响和自身感悟下,为这院子注入的第一个明确的文化符号,一个关于归隐、田园与心灵安宁的古老意象伏笔。

主屋的外墙,斑驳依旧,那是时光的勋章,林风未作修饰。只是将破损的窗棂修补好,糊上新的棉纸(一种便宜的仿古窗纸)。室内,墙壁刷了淡淡的米白,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旧家具经过修补和擦拭,重新摆放。床铺是干净的素色棉布,灯光是温暖的暖黄色。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个角落都透着用心整理后的舒适与安宁。最妙的是每一扇窗户的视野:或对着院内老槐,或遥望远处河山,或承接一角天空,真正做到了“借景”。

整个院落,洗去了颓败与污浊,显露出一种质朴、开阔、静谧的底色。它不豪华,甚至有些“寒素”,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被精心呵护后的整洁与和谐,以及那寥寥几处点睛之笔(野草木牌、凉亭诗句),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

早上八点,林风准时打开了直播。

标题已改为:【最终日:风吟小筑,静候有缘人。七日之约,静待花开。】

镜头缓缓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林风的解说比往日更少,更多的是让画面自己说话。晨光中的石板路,露珠悬挂的草叶,古朴的凉亭与木匾,静谧的客房,窗外的风景……背景音只有偶尔的鸟鸣、风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一段系统提供的、极其舒缓空灵的古典吉他背景音(极简旋律,无限循环)。

这种近乎“默片”式的展示,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直播间的观众数量稳定在四千人左右,弹幕不再是喧嚣的议论,而多了许多安静的赞叹和身临其境的感受:

“美哭了……这才是民宿该有的样子。”

“像走进了某幅古画,又比画里多了生机。”

“主播审美真的在线,没有过度装饰,一切都是刚刚好。”

“那个‘采菊东篱下’的木匾,看得我心头一颤。”

“在这里住一晚,感觉灵魂都能被洗涤。”

“从第一天看到现在,简直像参与了一场生命的复苏。”

“所以,今天真的会有客人来吗?”

“急!在线等!第一位客人快点出现!”

“赌五毛,今天肯定有人来!”

“@古镇赵哥,出来看看,这地方值不值20万?”

林风偶尔会回应几句,感谢大家的陪伴,也坦诚目前的困境:“改造算是完成了,但客人……确实还没有。看缘分吧。” 他的平静感染了很多人,大家虽然着急,但更多的是祝福和等待。

时间在宁静而微妙的期盼中流淌。上午,林风直播了最后的收尾工作:将工具归位,给新种的草籽浇了水,调试了一下房间的门锁和灯光。然后,他便坐在槐树下的长桌旁,泡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慢慢地喝,偶尔看看书(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或者只是望着远山发呆。

这种“无所事事”的直播内容,反而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反差感——七日拼命改造后,主人终于可以停下来,享受自己创造的宁静。这种“完成感”和“等待感”交织,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中午过后,阳光西斜。直播间的气氛开始隐隐绷紧。在线人数攀升到了五千多人,大家都意识到,距离第七天结束,只剩下不到半天了。

弹幕渐渐被担忧和猜测占据:

“快四点了!还没有人影……”

“主播要不要去路口举牌子?”

“网上发个预约链接啊!急死我了!”

“是不是位置太偏了?宣传还是不够?”

“那个赵德财肯定在暗处笑话呢!”

“天灵灵地灵灵,第一位客人快显形!”

“主播看起来好淡定,但我手心都是汗……”

林风确实很平静,至少表面如此。他内心并非没有波澜,系统的倒计时像无声的鼓点,敲在意识深处。但他更愿意相信,或者说,迫使自己相信,该做的已然做完,剩下的,强求无益。若真无人来,那也是天命。至少,他让这座院子重获新生,这本身已是一种收获。

他关掉了背景音乐,院子里只剩下真实的环境音。风吹过,老槐树叶片摩挲,沙沙作响,更添寂静。

下午四点五十分。夕阳将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金色的光芒给一切镀上温暖的边。

就在连最乐观的观众都开始感到绝望,弹幕被一片“唉……”和“抱抱主播”刷过时——

院门处,传来了清晰的、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叩,叩叩。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院落和直播间里,却如同惊雷!

所有观众的心脏,仿佛被同时攥紧!

林风猛地从沉思中抬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老木门。

弹幕瞬间爆炸:

“有人敲门?!”

“我是不是幻听了?”

“有人!真的有人!”

“快!主播快去开门!”

“菩萨显灵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迈步走向院门。他的脚步很稳,但直播间五千多双眼睛,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微微加速的心跳。

他握住门闩,缓缓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吱呀——

夕阳的余晖迎面扑来,有些晃眼。光影中,一个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外台阶下。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瘦高,略微佝偻,仿佛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脱线的藏蓝色夹克,下身是沾着灰尘的深色工装裤,脚上一双磨损严重的旧皮鞋。他背着一个很大的、边角磨损露出内衬的黑色双肩背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肩上还挎着一个同样陈旧、但保护得似乎很仔细的深褐色长方形硬壳琴盒——那形状,分明是装吉他的。

男人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难以掩饰的疲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在看到开门的是林风,以及门内景象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被一种更深的窘迫和小心翼翼所取代。

“请……请问,”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语气迟疑,“这里……是旅店吗?还……还能住吗?”

他的问话方式,他的装扮,他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谨慎,都清楚地表明:他不是看了直播慕名而来的网友,不是一个计划周详的游客。他更像是一个在路途上遭遇了意外、狼狈寻找落脚点的漂泊者。

直播间的镜头,巧妙地透过门框,将这一幕捕捉下来。观众们屏息凝神:

“真的来了!第一位客人!”

“这大哥……看起来好辛苦的样子。”

“背着吉他?是搞音乐的吗?”

“不管怎样,来了就是客!欢迎!”

“主播快请人家进来啊!”

“看着好心酸……”

林风的视线迅速扫过对方,落在那个吉他琴盒上时,目光微微一顿。他侧开身,语气平和:“是的,这里是风吟小筑,民宿。还有空房。请进。”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哎,好,好,谢谢,谢谢。”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当他的双脚真正踏上院内洁净的青石板路,当他看清这个在夕阳下静谧如画、古朴中透着勃勃生机的院落时,他整个人再次怔住了。脚步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那株蓊郁的老槐树,树下质朴的木桌木椅,修缮一新的凉亭,亭内那块醒目的木匾,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阳光、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这一切,与他一路走来所见的喧嚣古镇商业街,与他想象中的破旧廉价旅馆,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时空,一个安宁的、被遗忘的、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桃源角落。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目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凉亭旁、那块“野草”木牌和瓦盆上。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低声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声。但离得近的林风,以及收音清晰的麦克风,都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喃喃。念完,他沉默了,就那样看着那几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绿草,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仿佛那简单的十个字,触动了他内心某个尘封已久、甚至他自己都已忽略的角落。

直播间的弹幕因为他这一声低念,再次掀起波澜:

“他念了!他注意到了!”

“这大哥……好像懂?”

“眼神一下子变了,有故事!”

“主播快趁机搭话啊!”

林风没有立刻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这位意外的第一位客人。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那吉他琴盒,那念诗时的细微反应,都暗示着这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旅人。

过了大约半分钟,男人才仿佛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醒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目光,脸上窘迫更甚,对林风歉然道:“对不住,这院子……收拾得真好。我……我身上钱可能不多,你看最便宜的房间……”

“先看看房间吧,价格好说。”林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引着他往主屋走去。

男人忙不迭地点头,跟着林风,脚步却忍不住又慢了下来,目光贪婪地掠过院中的景致,尤其是那凉亭和木匾。走进作为前台兼公共空间的一楼房间,室内简约整洁、透着暖光的布置,再次让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或许是安心?

林风拿出登记簿和笔:“麻烦登记一下基本信息。”

男人放下沉重的背包和琴盒,从夹克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破旧的黑色钱包,从里面拿出身份证,双手递给林风,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卑微。

林风接过,看了一眼。

姓名:张海。

性别:男。

年龄:42岁。

籍贯:北省某市。

很普通的信息。林风登记下来,然后将身份证递还。

张海接过身份证,又从那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钞票,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他仔细数了数,总共一百三十块钱,双手捧着,有些忐忑地递给林风:“您看……这些,够住一晚吗?我……我明天一早就走,不耽误您事儿。”

他的姿态和话语,让直播间的许多观众心里都有些发酸。

林风没有立刻接钱,而是问:“张大哥是从北边过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海苦笑了一下,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搭顺风车,想去南边找个零工。没想到半路车坏了,耽误了时间,错过了最后一趟过路的班车。手机也没电了。天快黑了,看见这边有房子亮着灯……就厚着脸皮过来问问。要不是实在没地方去……”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纯粹的偶然。命运的巧合。在最需要的时候,看到了这座亮着灯、仿佛在等待谁的院子。

林风点了点头,从那一小叠钞票里,抽出了一张五十的:“这个做押金吧。房费……等你走的时候再说。”他没有按市价收费,也没有免费,这个折中的方式,既给了对方尊重,也保留了基本的规则。

张海愣了一下,眼圈似乎微微有些发红,他用力抿了抿嘴唇,重重地点头:“哎!谢谢!太谢谢了!”剩下的钱他小心地收回钱包,贴身放好。

林风将一把系着木牌的黄铜钥匙递给他:“一楼最里面那间,安静,也方便。你先去放东西,休息一下。院子里有热水可以喝。”

张海接过钥匙,连声道谢,背起背包,拎起琴盒,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的背影在略显昏暗的走廊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但脚步似乎比刚进门时,稍稍踏实了一点点。

就在张海的身影消失在客房门口的刹那,林风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任务进度那一栏,数字清晰地跳动:

【真实住客:1/100】。

成了!

尽管只有一位,尽管这位客人如此落魄,尽管可能只住一晚,但“真实住客”的条件,系统确认达成!新手任务,在最后几个小时的极限时刻,完成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夹杂着如释重负的虚脱感和汹涌而起的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林风连日来紧绷的心防。他撑着前台桌子,微微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眼眶突如其来的酸涩和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

七天!负债的压力,赵德财的嘲讽,水军的骚扰,体力的透支,对未知的焦虑……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因为这第一位意外闯入的客人,因为这艰难达成的“1”,而有了初步的交代和回报。

直播间的弹幕,早已化作欢乐与感动的海洋:

“啊啊啊!完成了!1/100!”

“撒花!放鞭炮!恭喜主播!”

“虽然只有一位,但这是从0到1的突破!”

“张大哥简直是天降福星!”

“感动哭了,太不容易了!”

“主播好样的!风吟小筑好样的!”

“@古镇赵哥,出来看!打脸不?”

“历史性的一刻!截图留念!”

礼物特效也开始不断升起,虽然大多是小额,但汇聚起来,也是一片星光璀璨,表达了观众们由衷的祝贺。

林风缓了缓,抬头看向镜头,露出了这七天来,第一个毫无负担、纯粹如释重负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有些发红。“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些微哑,但充满了真挚,“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鼓励。也谢谢……张海大哥。风吟小筑,今天,正式迎来了它的第一位住客。”

他顿了顿,看向张海房间的方向,眼神温暖:“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夜幕,在众人的激动中,悄然笼罩下来。

张海在房间里待了大约半小时才出来。他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灰色旧T恤,洗了把脸,胡子没刮,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他走到院子里,没有坐槐树下的木椅,而是又蹲在了那个低矮的石墩旁,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星月和远处古镇灯火照亮的河面,默默出神。那把他视若珍宝的旧吉他琴盒,就放在脚边。

林风没有刻意去打扰他,只是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饭——两碗清汤面,一碟自己腌的爽口萝卜,一碟花生米,端到了槐树下的木桌上。

“张大哥,随便吃点吧。”林风招呼道。

张海回过头,看到桌上的食物,眼中再次闪过感激,走过来坐下:“又麻烦你了,小兄弟。”

“不麻烦,我也得吃。”林风坐下,两人相对无言地开始吃面。面是清汤挂面,只撒了点葱花和盐,萝卜脆生生,花生米酥香。简单的食物,在这静谧的院子里,却显得格外可口。

吃了大半碗,张海似乎暖了过来,话也多了一点。

“这院子……真是你一个人弄的?”他问,目光再次扫过四周。

“嗯,刚弄好没几天。”林风点头。

“了不起。”张海由衷地说,“有股子……静气。尤其是那两句诗,”他指了指凉亭方向,“还有那盆草和牌子,看着心里头……挺得劲儿。”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朴实的语言却道出了最真实的感受。

“张大哥以前……是玩音乐的?”林风看向那个琴盒。

张海夹花生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年轻时候瞎折腾过。很多年不碰了。”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深切的落寞。

“琴还留着,就是还没忘。”林风说。

张海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留着有什么用?弦都锈了,调不准了。跟人一样,荒废久了,就废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咽。

气氛有些沉闷。林风也吃完了,收拾了碗筷。他看了看张海在月光下更显孤寂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放在屋内的那把旧吉他。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任务虽然完成了,但系统奖励的《平凡之路》,他还没有真正完整地、为某个人演唱过。眼前这位落魄的、曾怀揣音乐梦想的中年男人,张海,不正是这首歌最好的第一个听众吗?不正是“在路上”的生动写照吗?

这或许不是任务要求,但林风觉得,应该这么做。为了感谢这第一位客人带来的“1”,也为了这首歌本身的意义。

“张大哥,”林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静,“我前几天,自己胡乱写了点词曲,是关于……在路上的一些胡思乱想。曲子糙,词也直白。你要是不嫌吵,我弹给你听听?就当……是给第一位住客的欢迎曲,也是给我自己这七天的一个小结。”

张海愕然抬头,看着林风。月光下,林风的表情认真而坦诚。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干活、把院子收拾得这么妥帖的年轻老板,还会写歌弹唱。

“……好。”鬼使神差地,张海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期望,一个民宿老板的“胡乱写写”,能有什么?但对方的诚意,他感受到了。而且,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有吉他声听听,或许能驱散一些心头的寒意。

林风进屋,取出了那把旧吉他。

他走回槐树下,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月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和吉他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调试了一下琴弦,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他没有看张海,也没有看任何地方,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凝聚着某种情绪。

手指拨动,简单而熟悉的前奏流淌出来。

张海起初只是随意地听着,但当林风开口唱出第一句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徘徊着的,在路上的,

你要走吗,Via Via…”

声音不高,带着旅途的沙尘感和深夜的孤独。歌词直白,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张海麻木已久的心扉。徘徊?在路上?这不就是他半生的写照?

“易碎的,骄傲着,

那也曾是我的模样…”

张海的呼吸屏住了。易碎的骄傲……年轻时的自己,那个背着吉他、心怀梦想、觉得世界尽在掌握的年轻人……不就是那般模样吗?

林风的歌声继续,平稳地推进,带着一种叙事般的沉静力量,诉说着失去、穿过、拥有与飘散。张海的眼睛,在黑暗中越睁越大,手中的烟早已忘了抽,任由它静静燃烧,积起长长的灰烬。

直到——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炸裂般的副歌,带着嘶哑的呐喊和彻底的宣泄,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张海的耳畔,炸进他的灵魂深处!

“轰——!”

张海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歌词!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记忆和伤疤上!他曾跨过山和大海去寻找机会吗?他曾穿过人山人海去追逐梦想吗?他曾拥有过对音乐的狂热、对未来的憧憬吗?有!都有!然后呢?然后一切飘散如烟!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这不就是他过去十几年人生的精准总结吗?!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这是妥协?还是……解脱?是认命?还是……历经千帆后的顿悟?

他无法思考,巨大的情感洪流冲垮了他多年筑起的心防。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压抑不住那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裂缝中爆发出的、破碎而痛苦的呜咽!那不只是哭,那是积压了十几年的不甘、悔恨、迷茫、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被一首歌彻底引爆的崩塌!

直播间的观众,隔着屏幕,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哭声中的重量,弹幕被无尽的“……”和“泪目”淹没。没有人发送搞笑的言论,所有人都被这真实到残酷的共鸣所震撼。

林风的演唱还在继续,后半段,情绪从爆发转向一种更为苍凉、却也更为通透的平静。他唱着时间无言,唱着风吹过的路,唱着冥冥中这是唯一要走的路……直到最后一句“你的故事讲到了哪”,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里。

他放下吉他,手指微微颤抖。完整演唱这首歌,投入的情感远超之前的片段。他也需要喘息。

院子里,只剩下张海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张海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剧烈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在月光下泛着水光。但他的眼睛,在泪水的冲刷后,却奇异般地亮了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灰暗死寂,而像被暴雨洗过的夜空,露出了背后隐藏的、微弱的星辰。

他死死盯着林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这首歌……叫……叫什么?”

“《平凡之路》。”林风轻声回答。

“《平凡……之路》……”张海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嚼碎,咽下去,融入骨血。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边笑边流泪,“好!好一个《平凡之路》!跨过山和大海,穿过人山人海……哈哈哈……飘散如烟……失掉方向……平凡是答案……答案……”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谁……谁写的?”他猛地抓住林风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急切地问,“是你写的吗?是你吗?”

林风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颤抖和热力,沉默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一个……朋友的故事。我只是把它记了下来。”

张海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松开了手,颓然坐回石墩上。他没有追问,只是低着头,反复喃喃念着那几句歌词,仿佛那是救命的经文。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彻底平静下来,只是眼眶依旧红着。他站起身,走到林风面前,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兄弟,”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无比清晰,“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听到这首歌。它……它比我听过的所有歌,都真。它……救了我。”

林风连忙扶住他:“张大哥,言重了。”

张海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回自己的琴盒旁,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磨损的外壳,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风,月光照在他挺直了些的脊梁上:“林老板,我……我能多住些日子吗?房钱……我暂时给不了多少,但我有力气,能帮你干活,维修、打扫、看院子,都行!我……我还想,再听听你弹琴,行吗?”他的语气带着恳求,但眼神里燃烧的,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渴望。

林风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心中触动,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想住多久住多久。帮忙就不用了,你安心住下,把这里当家。”

张海用力点头,没再说什么感激的话,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说明了一切。他抱起自己的琴盒,这一次,动作格外轻柔,也格外坚定,转身走回了房间。

院子里,重新剩下林风一人。

他仰头,望着浩瀚的星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脑海中,系统界面光芒大放,悦耳的提示音接连响起:

【新手任务:7天内吸引100位真实住客,完成!(1/100)】

【任务奖励发放:《平凡之路》完整词曲、编曲思路、情感内核解析、初级演唱共鸣技巧,已完全融合。】

【文化认可值:105点。‘认可值兑换界面’已开启,可随时查看并选择解锁新作品或技术。】

【提示:第一阶段‘破壁之始’圆满结束。宿主表现卓越,超额积累初期认可值。下一阶段主线任务及更多系统功能,将在宿主适应奖励后适时发布。】

《平凡之路》的一切,如同早已熟识的老友,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他对这首歌的理解、演绎能力,瞬间提升了一个大层次。

而那105点闪闪发光的认可值,意味着他现在就可以选择解锁新的“地球文娱瑰宝”了。是新的歌曲?电影剧本?小说?还是某项实用技术?他没有急于去查看兑换界面,今夜,他更想沉浸在这份初战告捷的宁静与感慨中。

第一位伙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带着满身风霜和一颗被歌声唤醒的心,闯入了他的世界,也闯入了这场宏大的文娱复兴之梦。

风吟小筑,终于亮起了属于住客的、温暖的灯火。

七日之约,首战告捷。虽然前方“100位住客”的目标依旧如同远山,虽然赵德财之流的威胁并未消失,虽然系统的道路漫长未知……

但门,已经推开。火,已经点燃。

林风抱起吉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流淌出一段舒缓的、即兴的旋律,融入这无边夜色,也融入那刚刚开始、注定不凡的故事长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