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引此,意在比拟:你既曾应允,如今反悔,岂非与戏言欺子无异?
郭嘉在侧听闻,眼中掠过一抹激赏。
此典用得恰切,他不由抬眼,暗观主公如何应对。
“骗人?”
曹操神色未动,反而颔首,“乱世求生,诈伪何妨?为父此举,正是要教你:他人之诺,俱可作虚。
唯你自身握得住的,方算作数。”
郭嘉眸光一亮。
主公此言,倒也将那典故圆了过去。
“好……好得很!”
曹冲气得声音发颤,“欺瞒之道,不劳父亲教诲!待儿日后……哄到父亲头上时,望勿追悔!”
这稚气未脱的“恫吓”
,却令曹操眉心微蹙。
‘此子慧黠如此,若真存心诈我……’稍一想及,那头风之症似又要隐隐发作。
见硬拗不过,曹操神色渐缓,语气转沉:
“仓舒,你乃为父心头所爱,吾实是担忧……”
他嗓音微哽,“你长兄当年……便是殁于军阵。
为父年逾半百,实不忍你再蹈险地。”
果然。
症结深处,仍是早逝的曹昂。
丧子之痛如影随形,令曹操对此事格外惊悸。
“那为何三哥可屡上战场?”
曹冲不服。
曹昂既殁,曹彰却仍常随征伐,未见父亲阻拦。
“黄须儿与你不同。”
曹操摇头,“他天生雄武,膂力过人,为父自然稍安。
你自幼体弱,年少未冠,如何经得沙场凶险?况且……你母亲亦决计不肯。”
话音里添了环夫人,情、理双管齐下,只为摁住曹冲出征之念。
“罢!这宅院儿是一日也呆不得了!”
曹冲挥袖转身,径自离去。
望着爱子负气的背影,曹操心中亦是一涩。
这是他头一回对曹冲食言,亦是最为激烈的一回争执。
错本在他。
但只一瞬,心肠复又硬起。
正因珍视太过,他才不惜一切,要将这孩儿护于羽翼之下,远离 ** 。
“奉孝。”
他低声唤。
“嘉明白。”
郭嘉当即会意,“即遣人暗中护持冲公子。”
校事府眼线遍布邺城,遣人暗中看护,防其遇险,并非难事。
“只是……”
郭嘉嘴角微扬,“主公此番恐真将冲公子惹恼了。
若他存心与主公怄气……”
“休要看笑。”
曹操横他一眼,叹道,“此番是为父轻率,不该率然应允。
既已失信,只能强为。”
“好在冲儿年尚幼,待吾平定乌桓归来,他气也该消了。”
在司空绝对的权柄前,曹冲纵然机巧百出,终究徒劳。
那一记否决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曹操虽行无赖之事,但那句话却未曾说错:
旁人之诺,俱可成空。
唯有握于自己手中的,才算真切。
他答应过,亦可不作数。
除非曹冲一日自己能做主,否则此局无解。
*
后宅。
“二哥!二哥!”
曹彰步履生风,一脸喜色地寻到曹丕居处,声未至,人先到。
室内,曹丕与曹植正并肩而坐,似在参详什么事物。
见胞弟这般模样,曹丕不由抬头:
“子文何事如此欢喜?”
【十六回】
庭院深处忽传击掌欢音。
“妙极!畅快!”
曹彰步履带风闯入书斋,面庞映着红光,“那小子今朝可是跌了跟头!”
曹丕搁下竹简,曹植亦从文卷间抬首。
虽未听清首尾,但“那小子”
三字入耳,便知必与曹仓舒相关,且是其遭了挫败。
“三兄速速道来!”
曹植眼眸骤亮。
曹丕虽未催促,茶盏边缘的手指却缓了力道。
“仓舒竟欲请缨随军北征乌桓……”
曹彰压着嗓子,将偏厅所闻一一道出。
高墙深院本无秘事,风吹草动皆入人耳。
“与父亲争执不下,最后拂袖而去。”
曹彰抚掌笑道,“岂非天大喜讯?”
“痛快!”
曹植折扇轻击掌心,“见他受父亲训斥,倒比我自己得褒奖更令人开怀。”
“慎言。”
曹丕指尖叩了叩案几,“此事勿再外传,你二人亦莫形于颜色。”
话虽持重,他唇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二兄宽心,此间言语不出院落。”
曹植笑应,又奇道,“三兄方才进来时,见我与二兄正为何事?”
曹彰方才留意到满案帛书:“这些是……”
“我为铜雀台落成拟了篇赋文,特请二兄先行品评。”
曹植神采飞扬。
他素以文才自负,曹丕虽未必能及他绮丽,但斟酌推敲之功却常能切中要害。
曹彰一听便失了兴致,转身欲走。
“此赋已臻佳境。”
曹丕执卷沉吟,“辞采华茂,气韵流动,若再添饰反损其真。
待到铜雀台盛会,定能满座倾心。”
曹植笑容更盛:“有二兄此言,我便安心了。
届时必要让仓舒相形见绌!”
“子建且慢。”
曹丕忽正色道,“听闻铜雀台工成之日,亦是父亲誓师出征之时。
你这篇赋虽应合楼台盛景,却与誓师征战无涉。
稳妥起见,不如另备一篇彰武抒怀之文,以备典仪之需。”
“二兄思虑周全!”
曹植恍然。
时下三兄弟虽各怀心思,却因曹冲之事暂成同盟。
曹丕之谋算,曹植之文采,曹彰之勇武,竟隐隐织成一张密网。
***
长街人影疏落,曹冲独自踽踽而行。
“奸雄……果非虚名。”
他低声自语,胸中块垒难消。
生气归生气,终究不敢当真叱骂生父——血脉是斩不断的线,此生既为曹家子,有些界限便跨不得。
“仓舒?”
温婉女声自旁侧传来。
曹冲抬首望去,只见素衣女子立于秋风之中,云鬓高绾,颈项纤秀,怀抱着襁褓,衣袂随风轻扬似雪。
只是眉间凝着薄愁,周身萦绕淡淡寥落之气。
“二嫂。”
曹冲执礼。
眼前正是甄宓,那位曾令他暗叹“玉蕊仙姿,偏落尘泥”
的佳人。
惜乎当年稚龄,纵有他念亦徒然。
“怎独行在此?”
甄宓眼含关切,“可曾告知府中?莫要教人悬心。”
曹冲心下暗叹这仍将他视作童子的口吻,只答:“劳二嫂记挂,已禀过父亲。”
“终需有人随行才是。”
甄宓见他形单影只,柔声却不容推拒,“既巧遇,不妨陪嫂嫂闲走片刻罢。”
“这……”
曹冲本欲寻蔡琰倾诉烦闷,话至唇边却转作浅笑,“但凭二嫂安排。”
漫步长街,邺城坊市繁华依旧。
二人信步而行,偶言闲语间,曹冲胸中郁气渐散,甄宓眉间愁痕亦浅了几分。
各有心事的两人,竟在这秋光里觅得片刻安宁。
行至酒楼前,香气萦檐。
曹冲忽觉腹空:“二嫂可愿稍坐用些茶点?”
他晨间未食,确已饥肠辘辘。
“也好。”
甄宓臂弯已觉酸软,遂颔首应允。
店伙眼色伶俐,见二人衣饰不俗,径引至二楼雅室。
不多时案上便陈开数碟细点。
曹冲执箸欲食,忽抬眼道:“二嫂请用。
美味最宜抚平心绪。”
甄宓微微一怔。
“愁容易染旁人。”
曹冲语气温和,“见二嫂眉间似有重负,若有烦忧……寻人倾吐亦是良方。
小弟虽稚拙,尚可充作树洞。”
“唉……”
甄宓眸光黯了黯,指尖轻抚怀中婴孩,“仓舒果真心细。
是因你二兄他……”
曹冲耳尖微动,精神陡然一振。
***
【十六回 · 惊言偶露 甄妃初剖心迹】
“二嫂与二哥……莫非生隙?”
曹冲递过一盏茶,轻声问道。
甄宓接过茶盏,唇边漾起一丝勉强的笑意,啜饮半口,仍旧垂眸沉默,仿佛仍在踌躇该不该将心事吐露。
他并不催促,只 ** 相伴——她眉间蹙起的忧色早已透露了心事重重,此刻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静静聆听的人。
“冲弟莫笑,你二哥……不喜叡儿。”
终于,她放下茶盏,低低启唇。
曹冲并未接话,仍只是安静望着她。
“起初尚好,可随着叡儿日渐长大,子桓对他的态度便越来越淡。”
说到这里,甄宓眼中浮起一层柔光与哀怜,取出手绢轻拭身旁幼儿的唇角。
“起初我也不明缘由……直至一次争吵,他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嫌叡儿……容貌不像他。”
曹冲眸光倏然一凝——这话意味颇深。
他悄然端详依在甄宓身旁的曹叡,这孩子生得眉目如画、眼珠乌亮,实在玲珑可爱。
可再细看,却既不像其母甄宓,亦无半分曹丕的轮廓。
史册并未记载曹操、曹丕的形貌——想来二人相貌寻常,未有可书之处。
史家多记极美或极丑之人。
而曹叡的容貌却被记下一笔:自幼俊秀出众。
“难道……叡儿非二哥亲生?”
虽有失礼数,但好奇终究涌上心头,曹冲仍是轻声问了出来。
甄宓肩头微颤,合目忍痛,话音轻如自语:“……我亦不知。”
曹冲心下一震——这一句,比方才更让人心惊。
心头最隐秘的负担终于卸下,甄宓似乎反而放松了些,不再等曹冲问话,便自顾低语起来:
“我本是袁家之妇,邺城未破时,袁熙尚在城中……”
“城破那日,他舍我离去,后来……我便遇上了你二哥。”
言至此,她面颊微红,未再细述。
曹冲顿时了然。
城破之前,她与袁熙仍是夫妻;城破之后不久,曹丕便纳她入室。
二者相隔恐怕不过数旬,也难怪她自己亦无法断定,腹中之子究竟源于何人。
曹丕察觉曹叡与自己相貌迥异,疑心自然萌生。
可彼时又无验亲之法,这疑虑一生,便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更奇的是,史书所载曹叡的生年竟有三说:建安九年、十年、十一年。
一位承续三世的 ** ,生辰却存如此争议,实属罕见。
《三国志》未明载其出生之日,却在注释与推算之间留下重重矛盾——若按城破时间推算,建安九年八月破邺,即便当日即有孕,也须至次年方能生产。
而曹丕本纪中又有一笔:延康元年,曹叡十五岁受封武德侯。
如此倒推,则生年当在建安十一年。
三说并存,再想曹丕日后对甄宓与曹叡的冷落苛待、袁氏一族素有美名、曹叡姿容出挑……种种痕迹交叠,难免引人遐思。
见甄宓神情凄楚,曹冲心下轻叹:乱世女子,身不由己,何等无奈。
“二哥此事确实欠妥。”
他温声开口,“父亲纳娶再嫁之女亦不止一二,待何晏、秦朗皆如亲生。”
“既然当初愿娶,不论叡儿是否亲生,都应视若己出。
说到底……若他肯多等半年,又何来今日之疑?”
古时虽无法验亲,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若得再嫁之女,不妨先观其半年,若无孕象,再行亲近,以免后疑。
听他如此坦言,甄宓心头竟似被暖流拂过,多年来独自隐忍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懂得。
她鼻尖微酸,强抑住眼底湿润,低眉拭了拭眼角:“让冲弟见笑了。”
泪光未落,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细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