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59:22

曹冲引此,意在比拟:你既曾应允,如今反悔,岂非与戏言欺子无异?

郭嘉在侧听闻,眼中掠过一抹激赏。

此典用得恰切,他不由抬眼,暗观主公如何应对。

“骗人?”

曹操神色未动,反而颔首,“乱世求生,诈伪何妨?为父此举,正是要教你:他人之诺,俱可作虚。

唯你自身握得住的,方算作数。”

郭嘉眸光一亮。

主公此言,倒也将那典故圆了过去。

“好……好得很!”

曹冲气得声音发颤,“欺瞒之道,不劳父亲教诲!待儿日后……哄到父亲头上时,望勿追悔!”

这稚气未脱的“恫吓”

,却令曹操眉心微蹙。

‘此子慧黠如此,若真存心诈我……’稍一想及,那头风之症似又要隐隐发作。

见硬拗不过,曹操神色渐缓,语气转沉:

“仓舒,你乃为父心头所爱,吾实是担忧……”

他嗓音微哽,“你长兄当年……便是殁于军阵。

为父年逾半百,实不忍你再蹈险地。”

果然。

症结深处,仍是早逝的曹昂。

丧子之痛如影随形,令曹操对此事格外惊悸。

“那为何三哥可屡上战场?”

曹冲不服。

曹昂既殁,曹彰却仍常随征伐,未见父亲阻拦。

“黄须儿与你不同。”

曹操摇头,“他天生雄武,膂力过人,为父自然稍安。

你自幼体弱,年少未冠,如何经得沙场凶险?况且……你母亲亦决计不肯。”

话音里添了环夫人,情、理双管齐下,只为摁住曹冲出征之念。

“罢!这宅院儿是一日也呆不得了!”

曹冲挥袖转身,径自离去。

望着爱子负气的背影,曹操心中亦是一涩。

这是他头一回对曹冲食言,亦是最为激烈的一回争执。

错本在他。

但只一瞬,心肠复又硬起。

正因珍视太过,他才不惜一切,要将这孩儿护于羽翼之下,远离 ** 。

“奉孝。”

他低声唤。

“嘉明白。”

郭嘉当即会意,“即遣人暗中护持冲公子。”

校事府眼线遍布邺城,遣人暗中看护,防其遇险,并非难事。

“只是……”

郭嘉嘴角微扬,“主公此番恐真将冲公子惹恼了。

若他存心与主公怄气……”

“休要看笑。”

曹操横他一眼,叹道,“此番是为父轻率,不该率然应允。

既已失信,只能强为。”

“好在冲儿年尚幼,待吾平定乌桓归来,他气也该消了。”

在司空绝对的权柄前,曹冲纵然机巧百出,终究徒劳。

那一记否决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曹操虽行无赖之事,但那句话却未曾说错:

旁人之诺,俱可成空。

唯有握于自己手中的,才算真切。

他答应过,亦可不作数。

除非曹冲一日自己能做主,否则此局无解。

后宅。

“二哥!二哥!”

曹彰步履生风,一脸喜色地寻到曹丕居处,声未至,人先到。

室内,曹丕与曹植正并肩而坐,似在参详什么事物。

见胞弟这般模样,曹丕不由抬头:

“子文何事如此欢喜?”

【十六回】

庭院深处忽传击掌欢音。

“妙极!畅快!”

曹彰步履带风闯入书斋,面庞映着红光,“那小子今朝可是跌了跟头!”

曹丕搁下竹简,曹植亦从文卷间抬首。

虽未听清首尾,但“那小子”

三字入耳,便知必与曹仓舒相关,且是其遭了挫败。

“三兄速速道来!”

曹植眼眸骤亮。

曹丕虽未催促,茶盏边缘的手指却缓了力道。

“仓舒竟欲请缨随军北征乌桓……”

曹彰压着嗓子,将偏厅所闻一一道出。

高墙深院本无秘事,风吹草动皆入人耳。

“与父亲争执不下,最后拂袖而去。”

曹彰抚掌笑道,“岂非天大喜讯?”

“痛快!”

曹植折扇轻击掌心,“见他受父亲训斥,倒比我自己得褒奖更令人开怀。”

“慎言。”

曹丕指尖叩了叩案几,“此事勿再外传,你二人亦莫形于颜色。”

话虽持重,他唇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二兄宽心,此间言语不出院落。”

曹植笑应,又奇道,“三兄方才进来时,见我与二兄正为何事?”

曹彰方才留意到满案帛书:“这些是……”

“我为铜雀台落成拟了篇赋文,特请二兄先行品评。”

曹植神采飞扬。

他素以文才自负,曹丕虽未必能及他绮丽,但斟酌推敲之功却常能切中要害。

曹彰一听便失了兴致,转身欲走。

“此赋已臻佳境。”

曹丕执卷沉吟,“辞采华茂,气韵流动,若再添饰反损其真。

待到铜雀台盛会,定能满座倾心。”

曹植笑容更盛:“有二兄此言,我便安心了。

届时必要让仓舒相形见绌!”

“子建且慢。”

曹丕忽正色道,“听闻铜雀台工成之日,亦是父亲誓师出征之时。

你这篇赋虽应合楼台盛景,却与誓师征战无涉。

稳妥起见,不如另备一篇彰武抒怀之文,以备典仪之需。”

“二兄思虑周全!”

曹植恍然。

时下三兄弟虽各怀心思,却因曹冲之事暂成同盟。

曹丕之谋算,曹植之文采,曹彰之勇武,竟隐隐织成一张密网。

***

长街人影疏落,曹冲独自踽踽而行。

“奸雄……果非虚名。”

他低声自语,胸中块垒难消。

生气归生气,终究不敢当真叱骂生父——血脉是斩不断的线,此生既为曹家子,有些界限便跨不得。

“仓舒?”

温婉女声自旁侧传来。

曹冲抬首望去,只见素衣女子立于秋风之中,云鬓高绾,颈项纤秀,怀抱着襁褓,衣袂随风轻扬似雪。

只是眉间凝着薄愁,周身萦绕淡淡寥落之气。

“二嫂。”

曹冲执礼。

眼前正是甄宓,那位曾令他暗叹“玉蕊仙姿,偏落尘泥”

的佳人。

惜乎当年稚龄,纵有他念亦徒然。

“怎独行在此?”

甄宓眼含关切,“可曾告知府中?莫要教人悬心。”

曹冲心下暗叹这仍将他视作童子的口吻,只答:“劳二嫂记挂,已禀过父亲。”

“终需有人随行才是。”

甄宓见他形单影只,柔声却不容推拒,“既巧遇,不妨陪嫂嫂闲走片刻罢。”

“这……”

曹冲本欲寻蔡琰倾诉烦闷,话至唇边却转作浅笑,“但凭二嫂安排。”

漫步长街,邺城坊市繁华依旧。

二人信步而行,偶言闲语间,曹冲胸中郁气渐散,甄宓眉间愁痕亦浅了几分。

各有心事的两人,竟在这秋光里觅得片刻安宁。

行至酒楼前,香气萦檐。

曹冲忽觉腹空:“二嫂可愿稍坐用些茶点?”

他晨间未食,确已饥肠辘辘。

“也好。”

甄宓臂弯已觉酸软,遂颔首应允。

店伙眼色伶俐,见二人衣饰不俗,径引至二楼雅室。

不多时案上便陈开数碟细点。

曹冲执箸欲食,忽抬眼道:“二嫂请用。

美味最宜抚平心绪。”

甄宓微微一怔。

“愁容易染旁人。”

曹冲语气温和,“见二嫂眉间似有重负,若有烦忧……寻人倾吐亦是良方。

小弟虽稚拙,尚可充作树洞。”

“唉……”

甄宓眸光黯了黯,指尖轻抚怀中婴孩,“仓舒果真心细。

是因你二兄他……”

曹冲耳尖微动,精神陡然一振。

***

【十六回 · 惊言偶露 甄妃初剖心迹】

“二嫂与二哥……莫非生隙?”

曹冲递过一盏茶,轻声问道。

甄宓接过茶盏,唇边漾起一丝勉强的笑意,啜饮半口,仍旧垂眸沉默,仿佛仍在踌躇该不该将心事吐露。

他并不催促,只 ** 相伴——她眉间蹙起的忧色早已透露了心事重重,此刻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静静聆听的人。

“冲弟莫笑,你二哥……不喜叡儿。”

终于,她放下茶盏,低低启唇。

曹冲并未接话,仍只是安静望着她。

“起初尚好,可随着叡儿日渐长大,子桓对他的态度便越来越淡。”

说到这里,甄宓眼中浮起一层柔光与哀怜,取出手绢轻拭身旁幼儿的唇角。

“起初我也不明缘由……直至一次争吵,他气急之下脱口而出,嫌叡儿……容貌不像他。”

曹冲眸光倏然一凝——这话意味颇深。

他悄然端详依在甄宓身旁的曹叡,这孩子生得眉目如画、眼珠乌亮,实在玲珑可爱。

可再细看,却既不像其母甄宓,亦无半分曹丕的轮廓。

史册并未记载曹操、曹丕的形貌——想来二人相貌寻常,未有可书之处。

史家多记极美或极丑之人。

而曹叡的容貌却被记下一笔:自幼俊秀出众。

“难道……叡儿非二哥亲生?”

虽有失礼数,但好奇终究涌上心头,曹冲仍是轻声问了出来。

甄宓肩头微颤,合目忍痛,话音轻如自语:“……我亦不知。”

曹冲心下一震——这一句,比方才更让人心惊。

心头最隐秘的负担终于卸下,甄宓似乎反而放松了些,不再等曹冲问话,便自顾低语起来:

“我本是袁家之妇,邺城未破时,袁熙尚在城中……”

“城破那日,他舍我离去,后来……我便遇上了你二哥。”

言至此,她面颊微红,未再细述。

曹冲顿时了然。

城破之前,她与袁熙仍是夫妻;城破之后不久,曹丕便纳她入室。

二者相隔恐怕不过数旬,也难怪她自己亦无法断定,腹中之子究竟源于何人。

曹丕察觉曹叡与自己相貌迥异,疑心自然萌生。

可彼时又无验亲之法,这疑虑一生,便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更奇的是,史书所载曹叡的生年竟有三说:建安九年、十年、十一年。

一位承续三世的 ** ,生辰却存如此争议,实属罕见。

《三国志》未明载其出生之日,却在注释与推算之间留下重重矛盾——若按城破时间推算,建安九年八月破邺,即便当日即有孕,也须至次年方能生产。

而曹丕本纪中又有一笔:延康元年,曹叡十五岁受封武德侯。

如此倒推,则生年当在建安十一年。

三说并存,再想曹丕日后对甄宓与曹叡的冷落苛待、袁氏一族素有美名、曹叡姿容出挑……种种痕迹交叠,难免引人遐思。

见甄宓神情凄楚,曹冲心下轻叹:乱世女子,身不由己,何等无奈。

“二哥此事确实欠妥。”

他温声开口,“父亲纳娶再嫁之女亦不止一二,待何晏、秦朗皆如亲生。”

“既然当初愿娶,不论叡儿是否亲生,都应视若己出。

说到底……若他肯多等半年,又何来今日之疑?”

古时虽无法验亲,却也有不成文的规矩:若得再嫁之女,不妨先观其半年,若无孕象,再行亲近,以免后疑。

听他如此坦言,甄宓心头竟似被暖流拂过,多年来独自隐忍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懂得。

她鼻尖微酸,强抑住眼底湿润,低眉拭了拭眼角:“让冲弟见笑了。”

泪光未落,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细碎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