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话音欲起又止:“今日之事……”
“二嫂不必多言。”
曹冲未等她说完便含笑接话,眼底透着了然,“我虽年少,也知何为守口如瓶。
方才所言,出你口,入我耳,便到此为止。”
甄宓轻轻吁出一口气,神色微松:“多谢冲弟。
这些话压在心底许久,如今说出来,倒是畅快不少。”
她向来端庄自持,若非连日积郁难解,又见曹冲眸光清亮、神态纯挚,断不会将这些心事娓娓道出。
也唯有在这般赤子面前,她才敢暂卸重担。
“来日若心中烦闷,二嫂随时可唤我说话。”
曹冲语气温煦,“我虽未必能解忧,总可当个树洞。”
“那便说定了。”
甄宓唇边浮起淡笑,“只怕日后你觉得嫂子絮叨,躲都来不及。”
“怎会?”
曹冲脱口而出,“二嫂这般姿容,即便 ** 不语,亦如画中人,令人见之忘俗。”
“冲弟……”
甄宓耳尖微热,眼波轻转,似嗔似羞地睨他一眼。
“咳……”
曹冲自知言过,摸了摸鼻子起身,“二嫂可要用些茶点?还是先回府?”
“回吧。”
甄宓颔首,衣袖轻拂间已恢复平日温雅姿态。
司空府书斋内,卷牍堆积如山。
曹操正批阅文书,郭嘉陪坐侧席磨墨添香。
自知晓这位谋士体质渐衰,曹操几乎将他随身安置,昼则同处一室,夜遣许褚护卫,唯恐有失。
合拢最新批完的竹简,曹操揉了揉腕骨,似随口问道:“那小子今日又在何处嬉游?”
郭嘉向门外微一示意,立即有校事趋步入内。
“禀报冲公子行踪。”
“遵命。”
校事垂首道,“据察,冲公子与二少夫人同行,现于城南酒肆用膳。”
“晨间未曾进食,确是饿着了。”
曹操摇头失笑,复又挑眉,“他怎会和甄氏一道?”
“二少夫人路遇冲公子独行,忧其安危,故邀约同行。”
“甄氏有心了。”
曹操微微颔首,“平日里孝敬翁姑,善待弟妹,确是贤淑。”
他对这位儿媳向来满意,唯独次子对其冷淡,常令曹操暗叹。
“主公,”
郭嘉含笑开口,“此番北征,何不携冲公子同行?”
“他尚年幼……”
曹操皱眉,“况且前日闹了脾气,至今未消,怕是更不愿随行。”
“主公过虑了。”
郭嘉缓声道,“冲公子慧心早成,非寻常童子可比。
若论安危——只要在主公身侧,岂非最稳妥之所?”
“此言何意?”
曹操抬眼。
“冲公子之才,足堪参军之任。”
郭嘉笑意渐深,“随军参谋,既可历练,又得庇护。
不过征讨乌桓而已,莫非主公会亲陷险境?”
“乌桓之患,唯道远艰险,战阵何足为虑。”
曹操抚须沉吟,“只是……”
“主公既对冲公子期许甚深,终不能永护于羽翼之下。”
郭嘉轻声添了一句。
曹操默然良久,终只摆手:“容后再议。”
郭嘉不再多言,眼底却掠过笑意——既已动摇,便只欠东风。
“你啊,”
曹操忽而笑指郭嘉,“见缝插针,尽替那小子当说客。”
“嘉不敢忘,滴水之恩,犹当以清泉相报。”
郭嘉坦然揖道,“何况救命之德?”
曹操摇头莞尔,正要执笔续批文书,忽有侍从疾步入内:
“禀司空,江东应允联姻,然称孙将军之妹年齿尚幼,请缓数年再议婚期。”
“拖延之计!”
曹操冷嗤,“妄想空得联姻之名,不付切实之约?”
他转向郭嘉:“唤冲儿过来。”
“若冲公子推拒……”
“便说是他婚事相关,”
曹操胸有成竹,“曹家儿郎,焉有不关心之理?”
“遵命。”
郭嘉忍笑吩咐门外校事。
恰此时,曹冲与甄宓方至司空府门前石阶。
“冲公子,司空请您往书斋一叙。”
“没空!”
曹冲扭头便走。
“司空提及……江东婚约事宜。”
“这就去!”
抱着幼子的甄宓立于廊下,望见曹冲骤然转身、步履生风的模样,不禁以袖掩唇,眼弯如月。
书斋内,曹操正将一卷地图缓缓铺开。
“父亲!”
曹冲人未至声先到,“可是江东送新人来了?”
“瞧你这急躁模样。”
曹操抬眉睨他,故意拖长语调,“可惜——婚约延期,暂且无望了。”
“岂有此理!”
曹冲睁大双眼,“孙仲谋不知我父亲是谁么?”
“哈哈哈——”
曹操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顺手将茶盏推向前,“急什么?江东已应承,不过寻借口推迟几年罢了。”
曹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望向身侧:“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倒也不难。”
曹冲指尖叩了叩案几,“请那位天子颁道旨意,将曹孙联姻之事公告九州。
诏书既出,江东便无退路。”
“婚事已成定局,世人皆知。
倘若江东拒送新人,既失信义又开罪于我,于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子名讳岂能随口称之?”
曹操肃容道。
“父亲绞杀董贵人之时,可曾顾忌天子尊仪?”
曹冲挑眉反问。
旁侧的郭嘉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看来你是不愿随军北征了?”
曹操沉声道。
“孩儿岂敢!”
曹冲急忙趋步上前,殷勤地为父亲揉按肩背,“此番乌桓之战,还请父亲准儿同行。”
曹操闭目不言。
“古语有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若得父子并肩,小小乌桓何足道哉?”
曹冲继续劝道。
“从何处学来这些市井之言?”
曹操终于失笑,“容我再思量片刻。”
“父亲!”
“多言无益。”
第【18】章 江东来的不速之客
建业城内。
“请吴侯接旨。”
孙权俯身跪拜,双手高举接过明黄卷轴。
“臣孙权,领旨谢恩!”
起身后,孙权向使者拱手:“天使舟车劳顿,还请至馆驿稍作歇息。”
“吴侯,”
使者并未移步,反而含笑提醒,“此番婚事,陛下与司空皆寄予厚望,还望吴侯慎重对待。”
“自然自然。”
孙权连声应道,“只是家母怜惜 ** 年幼,尚需时日劝解。”
“恐非劝解这般简单。”
“定当竭力周全。”
孙权躬身道,“请天使静候佳音。”
“但愿吴侯能给陛下与司空一个满意的交代。”
使者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方甩袖离去。
待使者身影消失在廊外,孙权面上笑意渐消。
他垂首凝视手中圣旨,指尖微微收紧。
这所谓的天子诏令,实则皆为曹操之意。
即便明知如此,他亦不得不跪迎这道来自许都的旨意。
此前江东众臣商议,虽决意将孙尚香出嫁,却拟以年岁尚幼为由暂缓婚期。
不想曹操不容拖延,定要将两家联姻之事广传天下,尤其要让荆州知晓。
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孙坚殒命荆州旧事在前,曹孙联姻在后。
待曹操南下之际,荆州与江东再难合力。
“传周瑜、张昭。”
不多时,二人相继而至。
“主公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张昭落座便问。
孙权将圣旨置于案上:“曹操催促进婚,已通告四海。”
周瑜闻言蹙眉:“此举无异于相逼。”
“正是骑虎之势。”
张昭叹道。
“公瑾与子布有何见解?”
孙权看向二人。
“圣旨既到,便无推拒之余地。”
周瑜声色渐沉,“若抗旨不遵,恐予曹操征伐之由。”
张昭紧接着劝道:“当此之际,万不可与曹操交恶。
江夏大计在前,还望主公三思。”
孙权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纵有千般不愿,面对北方强权,江东唯有遵从。
这就是当今时势——曹操之威,已远胜昔日袁绍。
......
邺城郊外,马车缓缓而行。
帘栊被悄悄掀起,露出少女灵动的眼眸。
她好奇地打量着逐渐清晰的城郭,双颊透着江南水泽润泽的光彩。
城门处,马车被守军拦下盘查。
“军爷,我们自江东来......”
“管你何处而来,下车受检!”
守卒喝道。
车厢内忽然传出一道清亮嗓音:“我乃曹冲未过门的妻子,谁敢搜查?”
守卒闻声一怔。
曹冲之名邺城谁人不知?几人对视片刻,终究退让开来。
“请通行。”
车帘落下,马车再度前行。
驶入城中后,少女又忍不住探首张望。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市集人声鼎沸,景象与江南截然不同。
“此处倒比建业有趣得多。”
她托腮望着窗外,眸中漾开盈盈笑意,“正好在江东待腻了,换处地方瞧瞧新鲜。”
车轮在司空府前的石板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渐渐停稳。
车夫撩开车帘,低声禀告:“姑娘,到了。”
车内传来孙尚香的嗓音:“去,叫曹冲亲自来接。
若他不来,我可不下车——总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这恐怕……”
“快去!”
“是。”
车夫应声进府通报,片刻后独自从门内折返。
孙尚香悄悄挑着帘缝往外看,见只有车夫一人回来,一双剑眉顿时蹙紧。
“他人呢?”
“回姑娘的话,曹公子不在府中。”
“哦……”
孙尚香神色稍霁,语气也跟着松了松,“那便等吧。
他不到,我不下车。”
“嗒。”
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曹冲结束了这一局。
对座的蔡琰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伸出纤指,哗啦一声将满盘棋子尽数拂乱。
向来娴静的她,与曹冲连下两盘之后,难得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从开局起,她便被牢牢压制。
棋局如同冻结的潭水,任她如何腾挪,始终寻不到半分转机。
倘若蔡琰生于后世,大约会用这样一个词形容眼前的少年——如棋枰上的人工智脑,步步缜密,算无遗策。
“先生怎么要起赖了?”
曹冲眼里含着笑,在蔡琰讶然的目光中,将散乱的棋子一粒粒复归原处,“这下可赖不掉了罢?”
“你呀……”
蔡琰望着复原如初的棋盘,摇头轻笑,“简直是个小怪物。
看来往后,我也只能教你琴、书、画这三样了。”
今日原是想授他棋艺,谁想反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不过其余三道,她还是有信心教的。
蔡邕当年以琴、书冠绝一时,她这个女儿尽得真传。
“先生可通兵法?”
“兵法?”
蔡琰微怔,“你该去寻你父亲才是。
他曾为《孙子兵法》作注,我对此道可不擅长。”
“唉——”
曹冲往后一仰,闲闲躺倒在席上,“父亲总不愿带我上阵。”
“为何非要争那份功业?”
蔡琰垂眸,将黑白棋子分别收进棋罐。
“生得这般聪明,不争一争岂不可惜?”
曹冲翘起嘴角,半真半假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