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59:31

甄宓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话音欲起又止:“今日之事……”

“二嫂不必多言。”

曹冲未等她说完便含笑接话,眼底透着了然,“我虽年少,也知何为守口如瓶。

方才所言,出你口,入我耳,便到此为止。”

甄宓轻轻吁出一口气,神色微松:“多谢冲弟。

这些话压在心底许久,如今说出来,倒是畅快不少。”

她向来端庄自持,若非连日积郁难解,又见曹冲眸光清亮、神态纯挚,断不会将这些心事娓娓道出。

也唯有在这般赤子面前,她才敢暂卸重担。

“来日若心中烦闷,二嫂随时可唤我说话。”

曹冲语气温煦,“我虽未必能解忧,总可当个树洞。”

“那便说定了。”

甄宓唇边浮起淡笑,“只怕日后你觉得嫂子絮叨,躲都来不及。”

“怎会?”

曹冲脱口而出,“二嫂这般姿容,即便 ** 不语,亦如画中人,令人见之忘俗。”

“冲弟……”

甄宓耳尖微热,眼波轻转,似嗔似羞地睨他一眼。

“咳……”

曹冲自知言过,摸了摸鼻子起身,“二嫂可要用些茶点?还是先回府?”

“回吧。”

甄宓颔首,衣袖轻拂间已恢复平日温雅姿态。

司空府书斋内,卷牍堆积如山。

曹操正批阅文书,郭嘉陪坐侧席磨墨添香。

自知晓这位谋士体质渐衰,曹操几乎将他随身安置,昼则同处一室,夜遣许褚护卫,唯恐有失。

合拢最新批完的竹简,曹操揉了揉腕骨,似随口问道:“那小子今日又在何处嬉游?”

郭嘉向门外微一示意,立即有校事趋步入内。

“禀报冲公子行踪。”

“遵命。”

校事垂首道,“据察,冲公子与二少夫人同行,现于城南酒肆用膳。”

“晨间未曾进食,确是饿着了。”

曹操摇头失笑,复又挑眉,“他怎会和甄氏一道?”

“二少夫人路遇冲公子独行,忧其安危,故邀约同行。”

“甄氏有心了。”

曹操微微颔首,“平日里孝敬翁姑,善待弟妹,确是贤淑。”

他对这位儿媳向来满意,唯独次子对其冷淡,常令曹操暗叹。

“主公,”

郭嘉含笑开口,“此番北征,何不携冲公子同行?”

“他尚年幼……”

曹操皱眉,“况且前日闹了脾气,至今未消,怕是更不愿随行。”

“主公过虑了。”

郭嘉缓声道,“冲公子慧心早成,非寻常童子可比。

若论安危——只要在主公身侧,岂非最稳妥之所?”

“此言何意?”

曹操抬眼。

“冲公子之才,足堪参军之任。”

郭嘉笑意渐深,“随军参谋,既可历练,又得庇护。

不过征讨乌桓而已,莫非主公会亲陷险境?”

“乌桓之患,唯道远艰险,战阵何足为虑。”

曹操抚须沉吟,“只是……”

“主公既对冲公子期许甚深,终不能永护于羽翼之下。”

郭嘉轻声添了一句。

曹操默然良久,终只摆手:“容后再议。”

郭嘉不再多言,眼底却掠过笑意——既已动摇,便只欠东风。

“你啊,”

曹操忽而笑指郭嘉,“见缝插针,尽替那小子当说客。”

“嘉不敢忘,滴水之恩,犹当以清泉相报。”

郭嘉坦然揖道,“何况救命之德?”

曹操摇头莞尔,正要执笔续批文书,忽有侍从疾步入内:

“禀司空,江东应允联姻,然称孙将军之妹年齿尚幼,请缓数年再议婚期。”

“拖延之计!”

曹操冷嗤,“妄想空得联姻之名,不付切实之约?”

他转向郭嘉:“唤冲儿过来。”

“若冲公子推拒……”

“便说是他婚事相关,”

曹操胸有成竹,“曹家儿郎,焉有不关心之理?”

“遵命。”

郭嘉忍笑吩咐门外校事。

恰此时,曹冲与甄宓方至司空府门前石阶。

“冲公子,司空请您往书斋一叙。”

“没空!”

曹冲扭头便走。

“司空提及……江东婚约事宜。”

“这就去!”

抱着幼子的甄宓立于廊下,望见曹冲骤然转身、步履生风的模样,不禁以袖掩唇,眼弯如月。

书斋内,曹操正将一卷地图缓缓铺开。

“父亲!”

曹冲人未至声先到,“可是江东送新人来了?”

“瞧你这急躁模样。”

曹操抬眉睨他,故意拖长语调,“可惜——婚约延期,暂且无望了。”

“岂有此理!”

曹冲睁大双眼,“孙仲谋不知我父亲是谁么?”

“哈哈哈——”

曹操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顺手将茶盏推向前,“急什么?江东已应承,不过寻借口推迟几年罢了。”

曹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望向身侧:“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倒也不难。”

曹冲指尖叩了叩案几,“请那位天子颁道旨意,将曹孙联姻之事公告九州。

诏书既出,江东便无退路。”

“婚事已成定局,世人皆知。

倘若江东拒送新人,既失信义又开罪于我,于他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天子名讳岂能随口称之?”

曹操肃容道。

“父亲绞杀董贵人之时,可曾顾忌天子尊仪?”

曹冲挑眉反问。

旁侧的郭嘉以袖掩口,肩头微颤。

“看来你是不愿随军北征了?”

曹操沉声道。

“孩儿岂敢!”

曹冲急忙趋步上前,殷勤地为父亲揉按肩背,“此番乌桓之战,还请父亲准儿同行。”

曹操闭目不言。

“古语有云: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若得父子并肩,小小乌桓何足道哉?”

曹冲继续劝道。

“从何处学来这些市井之言?”

曹操终于失笑,“容我再思量片刻。”

“父亲!”

“多言无益。”

第【18】章 江东来的不速之客

建业城内。

“请吴侯接旨。”

孙权俯身跪拜,双手高举接过明黄卷轴。

“臣孙权,领旨谢恩!”

起身后,孙权向使者拱手:“天使舟车劳顿,还请至馆驿稍作歇息。”

“吴侯,”

使者并未移步,反而含笑提醒,“此番婚事,陛下与司空皆寄予厚望,还望吴侯慎重对待。”

“自然自然。”

孙权连声应道,“只是家母怜惜 ** 年幼,尚需时日劝解。”

“恐非劝解这般简单。”

“定当竭力周全。”

孙权躬身道,“请天使静候佳音。”

“但愿吴侯能给陛下与司空一个满意的交代。”

使者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方甩袖离去。

待使者身影消失在廊外,孙权面上笑意渐消。

他垂首凝视手中圣旨,指尖微微收紧。

这所谓的天子诏令,实则皆为曹操之意。

即便明知如此,他亦不得不跪迎这道来自许都的旨意。

此前江东众臣商议,虽决意将孙尚香出嫁,却拟以年岁尚幼为由暂缓婚期。

不想曹操不容拖延,定要将两家联姻之事广传天下,尤其要让荆州知晓。

其中深意不言自明:孙坚殒命荆州旧事在前,曹孙联姻在后。

待曹操南下之际,荆州与江东再难合力。

“传周瑜、张昭。”

不多时,二人相继而至。

“主公急召,不知有何要事?”

张昭落座便问。

孙权将圣旨置于案上:“曹操催促进婚,已通告四海。”

周瑜闻言蹙眉:“此举无异于相逼。”

“正是骑虎之势。”

张昭叹道。

“公瑾与子布有何见解?”

孙权看向二人。

“圣旨既到,便无推拒之余地。”

周瑜声色渐沉,“若抗旨不遵,恐予曹操征伐之由。”

张昭紧接着劝道:“当此之际,万不可与曹操交恶。

江夏大计在前,还望主公三思。”

孙权默然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纵有千般不愿,面对北方强权,江东唯有遵从。

这就是当今时势——曹操之威,已远胜昔日袁绍。

......

邺城郊外,马车缓缓而行。

帘栊被悄悄掀起,露出少女灵动的眼眸。

她好奇地打量着逐渐清晰的城郭,双颊透着江南水泽润泽的光彩。

城门处,马车被守军拦下盘查。

“军爷,我们自江东来......”

“管你何处而来,下车受检!”

守卒喝道。

车厢内忽然传出一道清亮嗓音:“我乃曹冲未过门的妻子,谁敢搜查?”

守卒闻声一怔。

曹冲之名邺城谁人不知?几人对视片刻,终究退让开来。

“请通行。”

车帘落下,马车再度前行。

驶入城中后,少女又忍不住探首张望。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市集人声鼎沸,景象与江南截然不同。

“此处倒比建业有趣得多。”

她托腮望着窗外,眸中漾开盈盈笑意,“正好在江东待腻了,换处地方瞧瞧新鲜。”

车轮在司空府前的石板地上碾出细碎的声响,渐渐停稳。

车夫撩开车帘,低声禀告:“姑娘,到了。”

车内传来孙尚香的嗓音:“去,叫曹冲亲自来接。

若他不来,我可不下车——总不能叫人小瞧了去。”

“这恐怕……”

“快去!”

“是。”

车夫应声进府通报,片刻后独自从门内折返。

孙尚香悄悄挑着帘缝往外看,见只有车夫一人回来,一双剑眉顿时蹙紧。

“他人呢?”

“回姑娘的话,曹公子不在府中。”

“哦……”

孙尚香神色稍霁,语气也跟着松了松,“那便等吧。

他不到,我不下车。”

“嗒。”

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曹冲结束了这一局。

对座的蔡琰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伸出纤指,哗啦一声将满盘棋子尽数拂乱。

向来娴静的她,与曹冲连下两盘之后,难得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从开局起,她便被牢牢压制。

棋局如同冻结的潭水,任她如何腾挪,始终寻不到半分转机。

倘若蔡琰生于后世,大约会用这样一个词形容眼前的少年——如棋枰上的人工智脑,步步缜密,算无遗策。

“先生怎么要起赖了?”

曹冲眼里含着笑,在蔡琰讶然的目光中,将散乱的棋子一粒粒复归原处,“这下可赖不掉了罢?”

“你呀……”

蔡琰望着复原如初的棋盘,摇头轻笑,“简直是个小怪物。

看来往后,我也只能教你琴、书、画这三样了。”

今日原是想授他棋艺,谁想反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不过其余三道,她还是有信心教的。

蔡邕当年以琴、书冠绝一时,她这个女儿尽得真传。

“先生可通兵法?”

“兵法?”

蔡琰微怔,“你该去寻你父亲才是。

他曾为《孙子兵法》作注,我对此道可不擅长。”

“唉——”

曹冲往后一仰,闲闲躺倒在席上,“父亲总不愿带我上阵。”

“为何非要争那份功业?”

蔡琰垂眸,将黑白棋子分别收进棋罐。

“生得这般聪明,不争一争岂不可惜?”

曹冲翘起嘴角,半真半假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