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5:25

沈清晏再次出现在陆怀瑾家院门口时,已是午后。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旧工装,袖口挽得更高,帆布书包换成了一个更大些的军用挎包,鼓囊囊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给,先看看这些有没有用。”她没多客套,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两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和几本装订整齐的笔记本,递给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两本书分别是《食用菌栽培技术(初级版)》和《农村沼气与节能灶》,都是八十年代中后期的出版物,虽然有些陈旧,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山村,无疑是珍贵的技术资料。笔记本则是沈清晏自己的课堂笔记和实习记录,字迹娟秀工整,图文并茂,记录着各种作物栽培要点、土壤分析、病虫害防治等知识,实用性极强。

“这些……太有用了。”陆怀瑾翻看着笔记,心中赞叹。沈清晏的专业素养比他想得还要扎实,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许多内容可以直接借鉴。

“有用就好。”沈清晏笑了笑,目光又投向菌棚,“我爹那边处理得差不多了。陆大强这次情节严重,证据确凿,村里初步意见是上报公社,建议送劳教。孙二狗是胁从,但屡次生事,也要严肃处理。那两个外村的,已经通知他们所在大队来领人,估计也少不了处罚。”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我爹让我提醒你,马干事那边……可能还会有些说道,让你最近行事尽量周全些,别让人抓了把柄。”

陆怀瑾点点头,表示明白。陆建国能在女儿面前透露这些,并且让女儿来提醒,本身就是一种更亲近和信任的姿态。

“对了,你手臂上的伤,要不要紧?我带了点红药水和纱布。”沈清晏说着,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小擦伤,不碍事。”陆怀瑾摆摆手,但心里微暖。这姑娘不仅心思细腻,而且行动力很强。

两人开始着手修复菌棚。有了沈清晏带来的资料启发,陆怀瑾对棚体结构做了些小改进,增加了侧面可调节的通风窗,并用沈清晏建议的石灰水混合草木灰,对棚内进行了简易消毒。沈清晏则帮忙重新整理菌袋,记录每一袋的菌丝生长和出菇情况,工作起来一丝不苟,动作干净利落,丝毫没有城里学生的娇气。

周大牛在一旁打下手,看着两人默契的配合和不时低声交流的专业术语,既佩服又有些插不上话的局促。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菌棚基本修复完毕,看起来比之前更规整了些。沈清晏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焕然一新的棚子,满意地点点头。

“陆怀瑾同志,我有个想法。”她忽然开口,神情变得认真,“你的省柴灶和这个食用菌栽培,都是非常适合农村、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的技术。但单靠你一个人,或者我们几个人小打小闹,影响力有限,也很难持续。我想……是不是可以试着,把它们变成村里的一项集体副业?”

陆怀瑾心中一动。这正是他隐约想过,但时机尚未成熟的方向。“集体副业?具体怎么操作?”

沈清晏显然早有思考,侃侃而谈:“省柴灶技术相对成熟,可以成立一个‘节能改灶小组’,以你为主,再培训两三个热心、手巧的村民,利用农闲时间,有偿为村里村外有需要的家庭改灶,收取少量材料费和工钱。这部分收入,一部分归个人,一部分留作小组公共资金,用于购买工具、研发改进,甚至可以帮助特别困难的家庭。这样,技术得到了推广,参与者有了收入,村里也多了一项服务。”

“至于食用菌栽培,”她指了指菌棚,“现在还处于试验阶段,但前景很好。可以考虑以你家这个试验点为基础,吸纳几户有意愿、有劳力、房屋条件合适的村民,特别是妇女和半劳力,成立一个‘食用菌生产互助组’。你提供菌种和技术指导,他们负责日常管理,产出由你统一联系销售,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这样既能扩大生产规模,又能带动更多人增收,风险也相对分散。”

她的思路清晰,考虑到了技术、人员、利益分配、风险控制等多个方面,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结合了专业知识和农村实际,深思熟虑的结果。

陆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个沈清晏,不仅专业扎实,更有一种超越同龄人的格局和行动力。她的提议,与他内心的发展蓝图不谋而合,甚至在某些方面考虑得更周全。

“沈同学的想法很好。”陆怀瑾沉吟道,“不过,具体实施起来,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比如改灶小组的成员选择、收费标准、公共资金管理;比如互助组的户数、合作方式、菌种供应稳定性、销售渠道的可靠性等等。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得到村里的支持和大部分村民的理解,不能变成少数人牟利的工具,也不能增加村里的负担。”

见陆怀瑾没有盲目乐观,而是立刻抓住了关键问题和潜在风险,沈清晏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她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些都需要详细的章程和充分的沟通。我可以帮忙起草初步的方案,也可以协助做村民的思想工作。我爹那边,我去说,他应该会支持。关键是要先做出更扎实的成果,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两人就在菌棚边的石头上坐下,就着夕阳的余晖,开始低声讨论起具体的细节。周大牛听得半懂不懂,但也被两人认真的态度感染,蹲在旁边仔细听着。

讨论间隙,陆怀瑾看着沈清晏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他确实有些好奇。

“沈同学,”他状似随意地问,“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姓沈,支书大伯姓陆,你是随母姓吗?”在90年代的农村,孩子随母姓的情况虽然偶有,但并不多见,尤其陆建国还是村支书。

沈清晏正在本子上记录着刚才讨论的要点,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复杂的笑意。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她合上本子,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山峦的夕阳,语气平静,“我确实是随母姓。我娘姓沈,是隔壁公社沈家坝的人。我爹和我娘的婚事,当年在村里也是引起过一番议论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道来:“我爹年轻时是村里少有的初中生,有文化,有抱负。我娘……家境不好,但认字,性格要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是在公社修水库的工地上认识的,自由恋爱。我外公外婆起初不同意,觉得我爹家底薄,又是外村人。但我娘坚持。后来结婚了,我爹对我娘很好,也很尊重她。”

“我出生那年,我娘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我爹觉得我娘为这个家付出太多,心里一直有愧。我娘娘家那边,我外公只有我娘一个女儿,我舅舅是抱养的,关系不算特别亲。我爹就跟我娘商量,让我随母姓,一是感念我娘的辛苦和付出,二也是想让我娘在娘家那边有点念想和底气。”沈清晏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陆怀瑾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深厚情感。

“这事当时在村里确实有些闲话,说我爹‘怕老婆’、‘没骨气’。但我爹不在乎。他说,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有出息,家庭和睦。我娘一开始也不同意,怕我爹被人说,也怕我在村里受委屈。但我爹很坚持。后来,我慢慢长大,读书还行,我爹在村里的威信也越来越高,那些闲话也就渐渐没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怀瑾,眼神清澈:“所以,我姓沈,是因为我爹对我娘的情分和尊重,也是因为他们那一辈人,心里头还有点不一样的想法。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也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相反,我觉得我很幸运,有一对开明又彼此珍惜的父母。”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心中对陆建国和那位未曾谋面的沈母,生出了几分敬意。在那样一个年代,那样的环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深厚的感情。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沈清晏身上既有乡村的质朴,又有一种难得的开阔和独立气质,她的家庭氛围显然不同于一般的农村家庭。

“原来如此。”陆怀瑾点点头,“支书大伯和伯母,令人敬佩。”

沈清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对父母的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我娘前年病逝了。我爹一直没再娶。他总说,有我,有这个村子,就够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好了,不说这个了。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我们把方案细化一下,然后去找我爹谈。”

“好。”陆怀瑾也站起身,“路上小心。”

沈清晏推着自行车离开,麻花辫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陆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沈清晏的到来,她的家世背景,她所展现出的能力、格局和独特的家庭印记,都让陆怀瑾对这个年代、对陆家坳、对未来可能的道路,有了更丰富、更立体的认识。

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外来者”,在试图改变什么。他遇到了这里的土地孕育出的、同样渴望改变、并且有能力有行动力的同路人。

虽然道路依然崎岖,暗处仍有潜流,但有了这样的同行者,前路似乎不再那么孤独和迷茫。

他转身回院,看到周大牛还蹲在菌棚边,一脸思索。

“大牛,想什么呢?”

周大牛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带着认真:“怀瑾哥,清晏姐说得对。咱们不能光自己弄。要是真能带着大家一起干,一起挣钱,那该多好!以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陆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的。一步一步来。”

夜色渐浓,陆家坳的灯火次第亮起。

陆怀瑾家的灶房里,飘出久违的、加了猪油炒制的平菇香气,混合着玉米粥的甜香。

小小的院落里,希望与变革的种子,正在不同力量的浇灌下,悄然扎根,静待破土。而一段始于共同志向、或许将超越合作的情谊,也在这个平凡的黄昏,悄然埋下了最初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