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主任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要大。
几天后,周大牛去镇上买盐,回来后脸色难看地告诉陆怀瑾,供销社的人说粗盐暂时缺货,细盐要凭票,而且话里话外打听他们“互助组”的事情。铁柱家想买点柴油润滑农具,也被供销社以“农忙季节,计划供应紧张”为由推脱了。
更麻烦的是,悦宾楼的孙师傅托人捎来口信,说最近有人去饭店盘问,打听鲜蘑菇的进货渠道和价格,语气不太对劲。孙师傅让陆怀瑾最近送货小心些,最好换个时间,或者分批次。
“肯定是那个姓钱的搞的鬼!”周大牛气得拳头紧握。
沈清晏从镇上打电话回来,也证实了这一点。她那位农技站同学的父亲私下提醒,镇供销社的钱副主任似乎在打听陆怀瑾和“陆家坳蘑菇”的事,还隐约提到“私人投机倒把”、“扰乱计划供应”之类的词。
压力从生产资料和生活物资两端悄然收紧。
与此同时,“节能改灶小组”的第一次正式实践也遇到了小挫折。铁柱和满仓去给村尾一户人家改灶,因为经验不足,对那家特殊的房屋结构(灶台紧贴土坯内墙)判断失误,回烟道留得不够顺畅,虽然最终解决了,但比预计多花了一天工夫,主家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有些不满。
“互助组”内部也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两户起初报名很积极的,听到风声说供销社可能卡他们,又打起了退堂鼓,借口家里忙,暂时不参与了。周寡妇虽然没退缩,但私下也跟沈清晏念叨,怕真的买不到盐和煤油,日子难过。
一时间,似乎处处碰壁。
陆怀瑾却异常沉静。晚饭后,他将沈清晏、周大牛、铁柱、满仓,还有态度坚定的王老拐和周寡妇,召集到自家的茅草凉棚下。油灯的光晕照亮了一张张或焦虑、或沮丧、或迷茫的脸。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陆怀瑾开门见山,“供销社那边在使绊子,改灶遇到了技术问题,也有人心里不踏实了。这很正常。”
“怀瑾哥,咱们就这么忍着?”铁柱年轻气盛。
“忍?当然不。”陆怀瑾摇摇头,“但要讲究方法。硬顶,我们现在顶不过供销社。灰心散伙,那正中了别人的下怀。”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咱们来分析分析。供销社卡我们,卡的是什么东西?盐、煤油、柴油、塑料布……这些都是我们生产生活需要,但不是离了它就立刻活不下去的东西。盐,我们可以多想想办法,找私人换,或者去更远的镇上买。煤油柴油用量不大,暂时省着用。塑料布,沈同学已经在找替代方案。”
“他们为什么卡我们?”他看向众人,“是因为怕我们吗?不是。是因为我们动了他们认为的‘奶酪’。我们种蘑菇,自己找销路,没经过他们;我们改灶,收了点工钱,也没经过他们。他们觉得,我们应该求着他们,把好处分给他们。但我们偏不。”
沈清晏接口道:“怀瑾说得对。供销社的职能是服务生产,不是管理生产。只要我们合法合规,不偷不抢,自己摸索出来的门路,他们无权干涉。我们现在要做的,一是把内部的事情做好,做出成绩;二是多找几条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内部的事,”陆怀瑾接过话头,“改灶小组,铁柱、满仓,你们这次的问题,不是手艺不行,是想得不够细。以后每接一户,先去仔细看房看灶,把可能的问题都想在前面,画个草图标清楚。拿不准的,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工钱收得明白,活就要干得漂亮,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是咱们的口碑。”
铁柱和满仓用力点头。
“互助组这边,”陆怀瑾看向周寡妇和王老拐,“蘑菇栽培,技术是关键,管理要精细。王叔经验多看火候,周婶细心管喷水,大牛负责力气活和外围。咱们先不急着扩大,就把现在这几棚蘑菇管好,保证品质,稳定产出。销售渠道,悦宾楼那边我们继续合作,但也要想想别的出路。比如,能不能做成蘑菇干?或者,送到更远的县城饭店?”
沈清晏补充:“我同学父亲说,县里有些单位食堂,可能也需要这种新鲜菜。我可以试着联系一下。另外,蘑菇干的想法很好,易于保存和运输,价值更高,但需要研究晾晒或烘干的土办法。”
“至于那些心里打鼓、暂时退出的乡亲,”陆怀瑾语气平和,“不勉强。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等咱们真的走出路子,挣到了钱,改善了生活,他们自然会看明白。到时候再加入,我们欢迎,但规矩和投入,就得按新的来。”
他这番话说得不急不躁,条理清晰,既有应对眼前困难的具体办法,又有长远的眼光和定力。众人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对!咱们自己争气,做出样子来!”
“就是!离了张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猪?盐还能把人难死?”
“怀瑾,你就说怎么干吧!”
士气重新凝聚。
接下来的日子,陆怀瑾的小院成了真正的“指挥部”和“技术交流站”。白天,他和沈清晏带着周大牛等人,精心照料菌棚,记录数据,试验沈清晏从资料里找到的竹篾油纸替代覆盖法(虽然透光性差些,但保温保湿效果意外不错)。晚上,改灶小组总结白天的经验,画图讨论;互助组则学习菌种处理和病虫害预防知识。
陆怀瑾还悄悄用系统货币,兑换了一份“简易果蔬烘干房(土法)设计图”。他带着周大牛和铁柱,在自家院子角落,利用旧砖头和黄泥,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带烟道和通风口的土烘干窑。第一次试验烘干平菇,虽然火候掌握不好,有些焦了,但大部分成功了,干菇香气浓郁,易于保存。
与此同时,沈清晏通过同学的关系,真的联系上了县城一家机械厂的食堂管理员。对方听说是农村自产的新鲜蘑菇,很感兴趣,答应先要五斤试试。虽然量不大,但开辟了第二条稳定的销售渠道。
盐的问题,陆怀瑾让周大牛和铁柱分头去了邻近两个公社的集市,用家里多余的鸡蛋和蔬菜,换回了一些粗盐,虽然费时费力,但暂时解决了紧缺。
这天,陆怀瑾和沈清晏带着新采收的鲜菇和第一批成功的蘑菇干,再次来到镇上悦宾楼后门。
孙师傅看到蘑菇干,很是惊喜:“哟!这个好!能放!夏天鲜菇不好存,有这个就方便了!味道咋样?”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连连点头,“嗯!香!有嚼头!这个我也要,价格好商量!”
顺利交货结账后,孙师傅趁着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对陆怀瑾说:“小陆,那个姓钱的,昨天又来打听你了。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我跟我们经理说了,咱们这是正经买卖,食材新鲜可靠,对饭店有好处。经理也点了头。你心里有数就行,该送还送,不过……稍微注意点。”
“谢谢孙师傅。”陆怀瑾真心道谢。孙师傅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挺他们。
回村的路上,沈清晏骑着自行车,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看来,只要咱们东西好,路子正,愿意支持咱们的人还是多的。”
“嗯。”陆怀瑾应了一声,目光却看向路边田野里辛勤劳作的村民。锄头起落,汗滴禾下土。这是最原始的生产力。
而他手中,除了锄头,还需要一把更精巧的“算盘”——算计成本,算计风险,算计人心,算计未来。
钱副主任的压制,反而像一块磨刀石,让他和这个刚刚萌芽的小团体,更快地磨砺出了应对危机的能力和更紧密的凝聚力。
快到村口时,他们遇到了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的陆建国。
陆建国停下车子,脸上带着一丝喜色:“怀瑾,清晏,正好找你们。公社刚开了会,传达了县里的精神,鼓励农村发展多种经营,搞活经济。还特别提到了要支持有技术、有能力的青年带头致富。王主任在会上,不点名地表扬了‘某些村积极探索节能技术和特色种植’的做法。”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县农业局那边可能也有风声传下来了。马干事最近消停了不少。这是个好机会!你们那个互助组和改灶小组,可以趁这个机会,把章程弄得更规范些,把场面再做大一点!需要村里什么支持,尽管说!”
春风,终于吹到了陆家坳。
陆怀瑾和沈清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阻力依然存在,钱副主任那样的角色也不会轻易罢手。但大环境的风向在变,他们手中积累的筹码也在增加。
回到家中,陆怀瑾站在菌棚前。经过精心管理,第三茬菇蕾已经冒出,密密麻麻,长势喜人。旁边土烘干窑里,正散发着淡淡的菇干香气。
他调出系统面板。
【‘初步建立可持续生产模式’任务进度:92%】
【系统货币:5.8单位】
【影响力:陆家坳‘信赖’级别稳固,周边村落‘初显’。】
【检测到外部环境变化(政策利好),发展窗口期开启。】
是时候了。
他走进屋,对正在整理资料的沈清晏说:“沈同学,咱们把互助组的正式章程定下来吧。包括入组条件、出资方式(可以用劳力、物资折算)、分工、收益分配原则、风险承担、退出机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开个会,愿意干的,签字按手印。”
沈清晏抬起头,眼睛像星星一样亮:“好!我今晚就起草!”
夜色中,陆家坳那间亮着油灯的土坯房里,两个年轻人伏案疾书,时而低声讨论。窗纸上,映出他们专注而充满希望的剪影。
锄头与算盘,土地与智慧,在这个平凡的夜晚,紧紧交织在一起,编织着一幅属于这个时代、这群人的、充满生机的未来图景。
远山如黛,星河低垂。山村的夜,静谧而深沉,但有心人却能听到,那泥土之下,新根蔓延、奋力生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