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老城区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
惨白的灯光将走廊映得像冰窖,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林辰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双手死死攥着那个黑色手提包,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连手臂都绷得发紧。
包里是五十万现金,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救命钱,更是母亲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林辰家属在吗?”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道缝,一个戴蓝色口罩的护士探出头,声音打破了死寂。
“在!”林辰猛地站起来,久坐的双腿发麻,差点踉跄倒地。
他稳住身形,快步冲了过去。
“准备签字,病人马上进手术室。”
护士递过来一叠厚厚的文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肾源匹配度高达98%,由王主任亲自操刀,成功率在八成以上。但手术都有风险,术中出血、术后感染、排异反应都有可能发生,你仔细看看这份知情同意书。”
林辰接过文件,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他心上,让他呼吸都跟着发紧。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在“家属签字”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林辰。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母亲的生命倒计时,又像是在宣告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钱……够吗?”
护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T恤上。
这几天,这年轻人天天泡在医院,每次都追着医生问“最便宜的治疗方案”,一看就是家境窘迫的样子。
林辰没说话,只是缓缓拉开手提包的拉链。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沉甸甸的质感扑面而来。
护士的眼睛瞬间睁大,眼神里满是诧异,到了嘴边的安慰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够。”林辰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的坚定。
凌晨一点,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骤然亮起。
林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红灯,连眨眼都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走廊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提包搁在腿上的沉重触感——那是支撑他熬过这漫长等待的全部力量。
恍惚间,他想起了七年前的父亲。
也是这样一间手术室,也是这样一盏红灯。
父亲突发急性肝衰竭,家里砸锅卖铁、四处借钱,才凑了八万手术费。
本以为能拼出一条生路,结果术中大出血,医生匆匆跑出来问:“加三万用进口止血药,救活的概率能高三成,用不用?”
母亲当时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反复喊着“用,求求你们用”,可翻遍所有口袋,也只凑出八千块。
那时候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医生摇头叹气,看着红灯熄灭,看着父亲永远地离开。
临死前,父亲拉着他的手,气息微弱:“辰啊,爸对不起你和你妈……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那年他才十六岁,第一次懂了什么叫“没钱寸步难行”,
第一次明白——钱不只是钱,是命,是尊严,是在生死关头能毫不犹豫说“用最好的药”的底气。
“嗒。”
红灯突然熄灭,走廊里的死寂被打破。
林辰浑身一颤,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快步冲到手术室门口。
门缓缓打开,主刀的王主任摘着口罩走出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手术很成功!肾源移植非常顺利,初期排异反应控制得很好!病人已经送去ICU观察,只要48小时内病情稳定,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了!”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挺直身子,对着王主任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的鞠躬,把所有的感激和后怕都融进了这个动作里。
“别这样,这是我们的职责。”王主任连忙扶住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又瞥了一眼他手里没离身的手提包,轻声叮嘱,
“年轻人,钱是好东西,但家人的健康更重要。以后别太拼了。”
林辰直起身,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凌晨三点,ICU探视窗口。
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林辰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几根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呼吸平稳。
监控仪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心率72,血压118/76,血氧99%。
这是生命在延续的声音,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希望。
他抬起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母亲温热的手。
“妈,”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咱们挺过来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手提包搁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粉色的钞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凉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