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26:01

从锅炉房回来的第二天,林烬发起低烧。

不是普通感冒,是身体里那股纯阳之气耗过头了之后的自我保护反应。他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那团永不熄灭的火这会儿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雨里摇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许多人在小声说话。

中午,苏雨送来了粥和药。

“我帮你请了假。”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胡老师说了,让你好好歇着,这几天别到处跑。”

林烬勉强坐起来:“胡老师知道了?”

“嗯,我昨天回去后就联系她了。”苏雨打开保温桶,粥的香气飘出来,“她没多问,只说你得先缓过来。不过……她给了我样东西。”

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红绸布上绣着金色的符文:“胡老师说,如果你发烧,就把这个放枕头下面,能帮你稳住气。”

林烬接过香囊。入手温温的,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某种动物的毛,散发着安神静气的能量。他照胡老师说的把香囊放在枕下,果然感觉身体里乱窜的气平了一些。

“谢谢。”他说。

“别客气。”苏雨舀了碗粥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对了,阿蛋今天还问你呢,我说你感冒了,他说明天来看你。”

林烬点点头,慢慢喝着粥。粥煮得很烂,加了红枣和枸杞,显然是用了心的。他看着苏雨忙活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怕吗?昨天看见那些……”

苏雨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怕。但比起害怕,我更担心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事。”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林烬,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帮不上忙,但至少可以帮你看着周围,让你不用分心去应付那些……正常世界里的麻烦。”

正常世界。这词让林烬心里一动。是啊,对他来说,一直有两个世界叠在一起:一个是普通人看见的,上课、吃饭、社团活动;另一个是他看见的,鬼魂、封印、百年恩怨。而苏雨,这个普通的女孩,正在努力帮他平衡这两个世界。

喝完粥,林烬感觉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苏雨,你知道旧档案馆在哪儿吗?”

“旧档案馆?”苏雨想了想,“就是图书馆后面那栋被封起来的小楼?听说里面堆满了七八十年代的档案,因为受潮严重,一直没整理,就锁着了。”

“我想去看看。”

“现在?”苏雨皱眉,“你还在发烧呢。”

“不是现在。”林烬摇头,“等我好点。但我需要你帮忙查查,旧档案馆的历史,还有……为什么会被封起来。”

苏雨点点头:“这个容易,校史馆应该有记录。不过林烬,你为什么对那儿感兴趣?昨天我们去的地下还不够危险吗?”

林烬没回答。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红衣学姐时,她说“等了你一百年”,还有昨天在地下看见的那些孩子脚印——如果红衣学姐真等了一百年,那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她才是解开所有谜的关键。

下午,苏雨去了校史馆。林烬躺在床上,枕着胡老师给的香囊,慢慢调着身体里的气。纯阳之气虽然弱,但转起来后,烧渐渐退了,只是身子还很虚。

手机震了,是沈清发来的消息:“身体咋样了?苏雨说你发烧了。要医生吗?”

林烬回复:“不用,已经好多了。昨天谢谢你给的信息。”

“应该的。另外,我查到个新线索——1937年负责博文书院扩建工程的建筑师,姓苏,叫苏文远。”

苏文远?林烬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苏雨说过,她爷爷那辈就是从津市搬走的,难道……

“这位苏建筑师有个习惯,所有经手的工程都会留下详细图纸和笔记。但关于博文书院的部分,资料少得出奇。更怪的是,工程结束后不久,他就辞职离开津市了,后来再没回来。”沈清继续发来消息,“我怀疑,他可能也知道了地下的秘密,所以选了离开。”

林烬想起太爷爷林正英。两人都是当年工程的参与者,都在工程结束后选了离开,都留下了线索给后人。这是巧,还是某种必然?

“苏雨知道这事儿吗?”他问。

“我没告诉她。毕竟只是我猜的,没有实据。”沈清回复,“但我准备继续查。如果你方便,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津市档案馆,查查苏文远的个人档案。”

“好。”

结束对话后,林烬陷入沉思。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太爷爷林正英,建筑师苏文远,道士王守义,还有陈青云,胡老师……百年来,无数人被卷进这件事,但谁也没能真正解决。

而现在,轮到他了。

傍晚时候,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林烬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起身走到窗边。老槐树经过雨水的冲,叶子绿得发亮。树下,几只刺猬正在清理被雨水打乱的窝。

他看着那些小动物,忽然想到个问题:胡老师的出马仙,为什么要帮自己?就因为他纯阳之体,是解决封印的关键?还是另有原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蛋。

“烬哥!你好点没?我和几个哥们准备去食堂打包点好吃的给你送过去!”

林烬心里一暖:“不用麻烦了,苏雨已经送过粥了。”

“那怎么行!病人得吃肉!”阿蛋在那头嚷嚷,“等着,我们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阿蛋带着两个室友,拎着三个大塑料袋出现在门口。塑料袋里装着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一大盒米饭。

“病人专用餐!”阿蛋得意地说,“我跟食堂阿姨说了,我兄弟病了,得多吃点好的。阿姨多给了半勺肉呢!”

另外两个室友也关切地问林烬的身体。其中一个叫李明的,还带来了自己家寄来的苹果:“我妈说苹果补维生素,一天一个,医生远离我!”

看着这些热心的同学,林烬心里五味杂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地关心一个生病的同学。这种平凡的善意,在他原本灰暗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你们。”他真诚地说。

“谢啥!兄弟嘛!”阿蛋拍拍胸脯,“不过烬哥,你得快点好啊。音乐节排练不能少了你,郑老师不在,咱们社现在全靠你撑场子了。”

提到郑老师,林烬眼神一暗:“郑老师有消息吗?”

“听说转院去北京了,具体情况不知道。”阿蛋摇头,“不过社里几个老社员说,郑老师之前就经常往医院跑,说是心脏不好。这次可能是老毛病犯了。”

真的只是老毛病吗?林烬想起郑老师被附身时那吓人的表情,还有张默鬼魂说的那些话。也许郑老师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也许他的病,根本就和地下那个东西有关。

几个男生在宿舍里聊了会儿天,主要是阿蛋在讲最近校园里的趣事,谁和谁谈恋爱了,哪个老师讲课特别逗,食堂新出了什么怪菜。林烬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这种普通的校园生活,让他绷紧的神经暂时松下来。

送走阿蛋他们后,天已经全黑了。林烬吃了点东西,感觉体力又恢复了一些。他拿出陈青云的笔记,再次翻那些关于双童煞的记录。

“双童煞,一阴一阳,男童主怒,女童主怨。阴阳相合,怨怒交织,凶险异常……若想化解,得先分开两个,分别超度。”

分开?林烬皱眉。两个怨魂合了一百年,早就不分彼此了,怎么可能分开?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看见陈青云的推算:

“根据能量波动分析,双童煞并非完全融合,仍有独立意识存在,尤其在子时与午时,阴阳交替之际,两个会有短暂分开……若能抓住时机,或可试试分开化解。”

子时与午时,阴阳交替。林烬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离子时(23点到1点)还有三个小时。

也许,他该去见见红衣学姐。如果她真等了一百年,那她一定见过双童煞的本来面目。

晚上十点半,林烬穿上外套,悄悄离开宿舍。校园里很静,路灯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光晕。他绕开主路,沿着小径往旧档案馆走。

旧档案馆是栋二层小楼,民国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门口挂着“危房勿入”的牌子,锁已经锈得不成样。

林烬没走正门。他绕到楼后,那儿有扇窗户的木板松了,轻轻一推就能开。这是他上次探查时发现的。

翻窗进去,里面一片黑,只有月光从缝里透进来,勉强照出轮廓。一楼堆满了废弃的档案柜和文件箱,空气里飘着纸张发霉和灰尘的味儿。

他打开手电,小心地往前走。地板吱呀响,每一步都扬起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了。

楼梯上,坐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红衣学姐背对着他,坐在楼梯中间,长发披着,正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头。

这次林烬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岁左右,眉眼清秀,要不是脸色惨白,脖子上有勒痕,应该是个漂亮的姑娘。

“你来了。”学姐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尖细的鬼叫,是正常的人声,只是带着淡淡的难过。

“你知道我会来?”林烬问。

“我等了一百年,等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学姐站起身,飘下楼梯。她的动作很轻,像没重量,“纯阳之体,天生道种。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还不怕我。”

她在林烬面前停下,仔细打量他:“不过你看起来不太好,气很弱。”

“昨天耗过头了。”林烬说,“你说等了我一百年,啥意思?”

学姐飘到窗边,月光透过木板缝照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一百年前,博文书院扩建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儿了。我见过那面铜镜被埋下去,见过那两个孩子被封进去,见过道士布阵,见过所有的一切。”

她转过身,眼神里有种穿过时光的沧桑:“但我只是个看客,一个困在这儿的孤魂,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只能等,等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出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纯阳之体。”学姐飘近一些,“纯阳之体不仅能压阴煞,还能‘看见’真相。那些普通人,就算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但你不同,你能看见,能听见,还能……说话。”

她顿了顿:“而且,你和林正英很像。”

林烬心里一动:“你认识我曾祖父?”

“见过几面。”学姐点头,“他是个好人,知道地下有问题,想阻止,但力气有限。最后只能留线索,希望后人能解决。”

“那你知道怎么解决吗?”

学姐沉默了。她飘到一堆档案箱上坐下,双手抱膝,像个普通的女学生:“我知道一些,但不多。毕竟,我只是个吊死在这儿的可怜鬼,那些道士布阵的时候,不会跟我商量。”

她看向林烬:“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看见的——那面铜镜,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它不是专门为压童子煞铸的,而是从别处移来的,本身就有裂缝。所以封印从一开始就不完整,能维持百年已经是奇迹了。”

“镜子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但我听那些工人说过,镜子是从一个古坟里挖出来的,坟主人身份很特别,好像是前朝的什么人。”学姐歪着头想,“镜子背面的符文,也不是道家的,更像某种更古老的巫术。”

林烬想起铜镜背面的那些符文,确实和他见过的道家符文不太一样,线条更古朴,更粗。

“还有那两个孩子。”学姐继续说,“女孩是最初就在坟里的,男孩是后来掉进去的。但怪的是,女孩的怨魂原本很安静,是男孩掉进去后,她才开始变得暴躁。好像……男孩叫醒了她。”

“叫醒?”

“嗯,就像睡着的人被吵醒了,会有起床气。”学姐打了个有趣的比方,“女孩本来安安静静待在地下,虽然怨气重,但不会主动害人。男孩掉进去后,他的怕和恨刺激了女孩,两股怨气合在一起,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倒是新信息。林烬之前一直以为双童煞是平等的融合,现在看来,可能以女孩为主,男孩是后来加入的。

“那你知道怎么分开他们吗?”林烬问。

学姐想了想:“我听那个道士说过,如果要超度,得先知道他们的名字。无名之鬼最难送走,因为不知道该咋称呼他们,咋叫他们。”

名字。确实,不管是太爷爷的日志,还是陈青云的笔记,都只提“童子煞”“双童煞”,从没提过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学姐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哪儿可能找到——图书馆的古籍区,有一套光绪年间的《津门县志》,里面记了当时津门地区所有的人口登记。那女孩既然葬在这儿,可能是本地人,县志里也许有记。”

“男孩呢?”

“男孩是工人的儿子,应该有姓名,但那种底层工人的孩子,可能没被正式登记。”学姐说,“不过,你可以查查1937年工程事故的记录。如果有工人孩子死了,应该会有赔偿记录或者事故报告。”

线索渐渐清楚了。要解决双童煞,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要知道名字,需要查县志和工程记录;而要查这些,需要去图书馆和档案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烬真诚地说。

学姐笑了,这是林烬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脸色依然惨白,但笑容很暖:“不用谢。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如果你能解决地下那个东西,也许……我也能走了。”

“你一直困在这儿?”

“嗯,我的骨头埋在这栋楼下面,走不了。”学姐飘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当年我因为感情问题,在这儿上吊死了。死后才知道,自杀的人魂魄会被困在死的地方,除非有人超度,否则永远走不了。”

她转过身:“所以我等了一百年,等一个能看到我,愿意帮我的人。林烬,如果你解决了地下的事,能不能……也帮帮我?”

林烬看着她恳求的眼神,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学姐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鬼魂的眼睛不会真发光,但林烬能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谢谢你。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盯着地下那个东西。虽然我不能离开这栋楼,但能感觉到它的动静。最近……它越来越活跃了。”

“你感觉到了啥?”

“它在变大。”学姐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些老鼠挖的通道,不只是为了找路出去,还在吸地脉之气。每多一条通道,它的力气就强一分。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它就能完全冲破封印。”

三个月。时间不多了。

“还有件事。”学姐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来过这儿,在楼下转了很久。他不是学校的人,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很熟。”

“熟?”

“像那个道士的后人。”学姐说,“就是当年布阵的那个王道士。虽然隔了百年,但那种修行者的气,我不会认错。”

王道士的后人?王守义已经失忆了,那会是谁?

“他长啥样?”林烬问。

“四十多岁,戴金边眼镜,手里总拿个罗盘。”学姐描述,“他在楼下用罗盘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电话,说啥‘封印快撑不住了,得赶紧准备’。”

准备啥?林烬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知道他叫啥吗?”他问。

学姐摇头:“但他打电话时,提到了个名字——‘陈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指陈青云。”

陈青云?他在牢里,怎么可能和外面的人联系?除非……

林烬忽然想到个可能——陈青云在牢里,不代表他不能通过律师、访客或者别的路子跟外面联系。也许,他一直在暗地里布局,等时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林烬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得走了。等我查到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再来找你。”

学姐点头:“小心。最近学校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不只是地下那个,还有很多别的……都被吸引过来了。”

离开旧档案馆,林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红衣学姐的话——镜子来源不明,双童煞以女孩为主,王道士的后人在活动,陈青云可能暗地里布局……

事情越来越复杂,但也越来越清楚了。

回到宿舍楼下,他看见老槐树下蹲着个人影。走近一看,是胡老师。

“这么晚了,去哪儿了?”胡老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散散步。”林烬没说实话。

胡老师也没追问,只是递给他个小瓷瓶:“这是补气的药丸,我自己配的。每天吃一颗,能帮你快点恢复。”

林烬接过:“谢谢胡老师。”

“不用谢。”胡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林烬,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打算。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记得给自己留条退路。纯阳之体不是万能的,你也会受伤,也会死。”

这话说得很重。林烬点头:“我明白。”

“还有,”胡老师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你见到红衣学姐,代我问声好。她也是个可怜人。”

林烬一愣:“胡老师认识她?”

“很多年前见过一次。”胡老师没多说,“好了,早点睡吧。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看着胡老师远去的背影,林烬忽然意识到,这个出马仙老师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他想得还要多。而她选择不说,也许有她的理由。

回到房间,林烬服下一颗药丸。药丸入口就化了,变成一股暖流流进四肢百骸,累的感觉顿时轻了不少。

他躺在床上,枕着香囊,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去图书馆查《津门县志》,要去档案馆查1937年的工程记录。他要找到那两个孩子的名字,要搞清楚镜子的来历,要弄明白陈青云和王道士后人的打算。

一场持续百年的恩怨,就要迎来结局了。

而这一次,他要按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

窗外,月光如水。

旧档案馆里,红衣学姐坐在楼梯上,轻轻哼着一首古老的童谣。

地下深处,铜镜的裂缝又大了一丝,黑色的液体渗得更多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张古老的地图,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

津港大学,西区老宿舍。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陈先生已经安排妥了,随时可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