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津港市中医馆。
沈清介绍的这位老中医姓秦,八十多了,头发胡子全白,眼睛倒亮得很。他让林烬伸出左手,三根干瘦的手指搭在手腕上,闭着眼睛号了足足三分钟。
“怪脉。”秦老睁开眼,眼里闪过丝讶异,“阳火旺得像炉子,却又收得跟深潭似的。小伙子,你这不叫病,是‘气亏’——先天的气耗得太厉害,后天又没补上。”
林烬收回手:“能调吗?”
“能,可你情况特殊。”秦老从抽屉里拿出套银针,“普通补气药对你作用不大,得用针法引地脉之气进来,跟你自个儿的纯阳之气融一块儿。不过……”他顿了顿,“这过程有点疼。”
“疼不怕。”林烬说。
秦老点头,让他躺到诊疗床上。银针在酒精灯上烤过,一根根扎进林烬的穴位:百会、膻中、气海、足三里……每扎一针,都跟着一股子热流或凉气钻进来。
第十二针下去时,林烬忽然觉得身体里那团火像被啥牵着,开始自己转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乱窜,是种温和的、有节奏的流动,像河找着了道。
“松着,别抗。”秦老的声音像从老远的地方飘来,“你身子里这火是天生的,堵不如疏。我帮你通几条经络,以后你自个儿就能慢慢调理。”
半个钟头后,起针。林烬坐起来,感觉整个人都新了。不光体力全回来了,连感觉都灵了许多——他能清楚“看见”中医馆里留下的病气、药气,甚至能“听”见隔壁诊室病人脉搏的跳。
“这是……”他看看自己的手。
“纯阳之体的另一面。”秦老擦着银针,“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自然也能觉着常人觉不着的。好好用这份本事,可记住——医者仁心,道者慈悲。”
离开中医馆时,秦老送了他本手抄的《黄帝内经》注释,还有盒特制的艾条:“睡不着的时候灸涌泉穴,能帮你收收阳气。还有……少去阴气重的地儿。”
林烬谢过老人,走出医馆。沈清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上下打量:“气色好多了。秦老的医术果然厉害。”
“谢谢你介绍。”林烬说,“接下来去哪儿?”
“档案馆。我约了管理员,能让咱们看1937年的原始档案。”
津市档案馆在老城区,是栋五十年代的苏式楼。沈清亮了工作证,管理员带他们到地下档案库。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和防虫剂混着的味儿。
“1937年的市政工程档案在这排。”管理员指着靠墙的铁架子,“不过好多都坏了,你们小心点。”
林烬和沈清分头找。档案大多是用繁体字手写的,纸都脆了,得戴着手套轻轻翻。大部分是普通记录:材料采购、工钱发放、施工进度……直到林烬翻到一本标着“事故记录”的册子。
册子很薄,就十几页。头一页就记着:“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一日,挖地工人张三的儿子掉坑里,七岁,当场死了。给抚恤银元三十,棺材一副。”
后面贴着简单的调查报告和几张现场草图。草图上,地坑旁边画着个小小的人形,边儿上标着“张小明,七岁”。
张小明。这就是那男孩的名字。
林烬继续往后翻,又找着条记录:“同一天,挖地工人李四报告,坑底原来有副小棺材,里头有小孩骨头。查了查,应该是前朝没名没姓的。道士王某建议用镜子镇着,别动。”
没名没姓的女童。没名字,就一把骨头。
“找着了吗?”沈清走过来。
林烬把册子递给她。沈清看完,沉默了挺久:“所以男孩叫张小明,女孩没名字。”
“县志里也许有线索。”林烬说,“光绪年间的《津门县志》,可能记了本地早死小孩的信息。”
俩人又查了两个钟头,但没更多发现。离开档案馆时,已经下午三点了。
“接下来去哪儿?”沈清问。
“图书馆。”林烬说,“查县志。另外,我还需要些东西。”
“啥东西?”
“朱砂,黄纸,好毛笔,还有……”林烬想了想,“一块没动过的玉石。”
沈清挑眉:“你要画符?”
“试试。”林烬没多说。
下午四点,俩人回到学校。沈清去准备林烬要的东西,林烬直接去了图书馆古籍区。
光绪版的《津门县志》整整两大柜子,按年份和分类摆着。林烬找到“丧葬”和“怪事”两部分,开始一页页翻。
枯燥的活儿干了三个钟头。就在他快要放弃时,在光绪十八年(1892年)的“早夭录”里,看见了一条记录:
“城南苏家的闺女,叫晚晚,五岁,中元节晚上突然得病死了。家里伤心,葬在城西乱坟岗。可三天后,坟让人挖了,棺材里是空的。怀疑是盗尸配阴婚,苦找没找着。”
苏晚晚。五岁,女童,葬在城西——津港大学的前身博文书院就在老城西。
时间、地点、年龄都对得上。更重要的是,记录里说“棺材里是空的”,而太爷爷的日志记着坟里“有一镜一棺”,棺材里有“小孩骨头”。
如果苏晚晚的尸体被偷了,那埋在博文书院地下的那副小孩骨头,很可能就是她。
林烬合上书,靠进椅背里。苏晚晚,张小明。俩隔了四十多年的孩子,因为一场意外和一面镜子,永远困一块儿了。
现在,他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晚上七点,音乐社排练室。
林烬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得很。阿蛋正跟几个社员摆弄新买的电子鼓,苏雨在理乐谱,其他人在闲聊。郑老师不在,但留了话让林烬负责今天的排练。
“烬哥!你好了?”阿蛋看见他,兴奋地挥手,“快来听听这段,我新练的!”
林烬走过去。阿蛋打了段复杂的节奏,虽说还有点生,但进步挺明显。
“不错。”林烬真心夸,“再练练速度就更好了。”
“那必须的!”阿蛋得意。
苏雨走过来,递给他杯温水:“秦老的针灸管用吗?”
“很管用。”林烬接过杯子,“谢谢你。”
“别客气。”苏雨笑笑,“对了,歌词我写完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完整版的歌词摊在林烬面前:
“地下有歌声,穿过百年时光/砖石记得,泥土记得/苏晚晚,张小明,两个名字刻在风里/谁在等天亮,谁在找回家的路……”
“镜子裂开时,光漏了进来/一百年的黑,一百年的等/要是有人听见,要是有人记得/请告诉他们,天快亮了……”
林烬看完,沉默了挺久。苏雨的文字有种扎人心的劲儿,简单,可深。
“写得真好。”他说,“就用这个。”
“真的?”苏雨眼睛亮了。
“嗯,真的。”林烬把歌词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今晚咱们排这歌。不过……我可能需要改改编曲。”
“改编曲?”
林烬走到他的吉他前,拨了几个和弦:“这歌的底子太愁了,可咱们要说的不光是愁,还有盼头。所以,我想加段……摇滚。”
“摇滚?”阿蛋凑过来,“烬哥你要玩重的?”
“不是重,是有劲儿。”林烬调着效果器,“前奏和主歌保持原样,可副歌那块,我要用电吉他失真音色,加上你的双踩鼓点。最后的间奏,我要solo。”
他说着,已经弹出了段旋律。不是他常弹的后摇或民谣,是带着布鲁斯味儿的硬摇滚riff,每个音都绷着劲儿。
排练室里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里有吃惊,也有盼。
林烬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完整版。
前奏是清亮的吉他泛音,像月光照在积水上。然后进主歌,旋律简单重复,像童谣。到了副歌,他突然踩下失真效果器,电吉他发出吼叫似的音色,阿蛋的鼓点像暴雨般砸下来。
那一瞬间,林烬觉得身体里的纯阳之气跟着音乐往外涌,但不是耗,是放。吉他成了他伸长的胳膊腿,音符成了他外露的心绪。他闭上眼,任凭手指在弦上飞。
排练室的灯开始闪。不是电路毛病,是能量共鸣——林烬的音乐引出了某种超自然的事儿。墙上那些老照片微微颤,玻璃窗起了水纹似的,连空气都变粘了。
可没人害怕。倒过来,所有人都掉进了音乐里。苏雨不知不觉流了泪,阿蛋打鼓打得青筋都爆出来,其他社员或站或坐,全神贯注。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声在空气里荡了十几秒,才慢慢散。
林烬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汗,可精神亢奋。身体里那团火从没这么乖过,像是找着了对的出口。
“我靠……”阿蛋放下鼓棒,喘着粗气,“烬哥,你刚才……太牛了。”
苏雨擦掉泪,使劲鼓掌。其他社员也跟着鼓,掌声在排练室里荡。
林烬放下吉他,看向窗外。夜已深,可校园里的路灯格外亮。他忽然有种感觉——刚才的音乐,不光是影响了这屋子,还影响了更远的地儿。
旧档案馆里,红衣学姐抬起头,露了笑。
西区地下,铜镜轻轻颤,裂缝渗黑水的速度慢了些。
而在地下更深处,俩孩子的影短暂分开了,各自看向音乐传来的方向。
晚上九点半,排练完。社员们陆续走,最后只剩林烬和苏雨。
“你刚才弹琴的样子……”苏雨收拾着东西,轻声说,“像是在发光。”
“是吗?”林烬笑了笑。他知道那不是打比方,刚才他确实在发光——纯阳之气往外漏形成的微光,普通人看不见,可苏雨可能隐约觉着了。
“林烬,”苏雨忽然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信命吗?”
林烬想了想:“信,可不全信。命是方向,路怎么走,还得看自个儿。”
苏雨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不管接下来发生啥,我都希望你能按自个儿的心思走,别让任何人、任何事绑着你。”
这话里有话。林烬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了啥?”
“我不知道具体的。”苏雨老实说,“可我有种感觉……好多人都在等你去做某件事。胡老师,陈青云学长,连那个沈研究员,他们都有各自的盼头。可那是他们的盼头,不是你的。”
她顿了顿,声更轻了:“你是林烬,首先是你自个儿,然后才是别的啥。”
林烬沉默。这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深的慌。从知道自个儿体质特殊开始,从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开始,他就被推着走。太爷爷的债,陈青云的盼头,胡老师的安排,双童煞的叫唤……所有人都想让他做点啥。
可他真想做啥?
“谢谢你提醒我。”林烬说,“我会记着的。”
送苏雨回宿舍后,林烬没直接回去。他去了旧档案馆,从窗户翻进去。
红衣学姐果然在等他。
“我听见你的音乐了。”她说,“挺好听,而且……挺有用。地下那个东西,静了不少。”
“有用?”林烬问。
“音乐也是种能量。”学姐飘到他面前,“尤其像你这样的纯阳之体弹的音乐,能净阴气,安怨魂。那俩孩子……他们已经好久没这么静过了。”
林烬想起刚才弹琴时的感觉:“我要是多弹几回,能缓一缓封印的压力吗?”
“暂时能,可治标不治本。”学姐摇头,“不过,至少能给咱们多争些时间。”
“我查到他们的名字了。”林烬说,“女孩叫苏晚晚,男孩叫张小明。”
学姐愣住了。过了挺久,她才轻声说:“苏晚晚……挺好听的名字。”
“你想起了啥?”
“想起我小时候,邻居家也有个叫晚晚的闺女,挺可爱,总跟在我后头叫姐姐。”学姐的眼神变远了,“后来她得天花,没撑过去……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
百年时光,对鬼魂来说,可能只是一场长长的梦。
“接下来你打算咋办?”学姐问。
“我需要准备些东西。”林烬说,“朱砂,黄纸,还有玉石。我要试试画些特别的符,看能不能把封印弄结实点。”
“需要我帮吗?”
林烬想了想:“你帮我盯着地下那个东西。它要是有啥不对劲的动静,赶紧告诉我。”
“好。”学姐点头,“还有,小心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今天又来了,在楼下转了好久,好像在量啥。”
王道士的后人。林烬皱眉,这人到底想干啥?
离开旧档案馆,林烬收到沈清的消息:“东西备好了,放你宿舍门口了。另外,我查到个新线——陈青云的律师最近老往牢里跑,每回探完监,都会去见个人。”
“谁?”
“胡月明。”
林烬盯着手机屏幕。胡老师和陈青云的律师见面?这证实了他的猜——胡老师和陈青云确实有联系,而且可能在谋划啥。
可他没立刻动。秦老的话在耳朵边响:医者仁心,道者慈悲。不管胡老师和陈青云有啥打算,他都得先做好自个儿的事。
回到宿舍,门口正放着个纸箱子。里头整整齐齐摆着朱砂、黄纸、毛笔,还有块巴掌大的青玉原石。
林烬把东西搬进屋,关好门。他先拿起那块青玉,入手温温的,质地干净,是块好料。他要用它刻个“镇煞印”,配着符用。
刻印得花工夫,今晚先画符。
他铺开黄纸,磨好朱砂,提起毛笔。这不是普通毛笔,笔杆是桃木的,笔毛是黑狗毛混狼毫,专为画符做的。
林烬闭上眼,调呼吸。身体里的纯阳之气慢慢转,聚到右手。他睁开眼,笔尖蘸饱朱砂,开始在黄纸上画。
头一笔下去,朱砂在纸上晕开,形成道流畅的弧线。他全神贯注,每一笔都带着气,每一画都暗合天道。
这不是他头一回画符。在晋北老家,他就自个儿摸索着画过不少。可那些都是照着书上的图描,有形没神。而今晚,他头一回真懂了符的本质——不是图案,是心意;不是笔墨,是能量。
头一张符画完,黄纸上的朱砂符文突然亮起淡淡的金光,续了三秒才灭。
成了。这是张真“镇魂符”,不是描的。
林烬没停,接着画第二张、第三张……每画一张,他对纯阳之气的掌握就更精一分。到了第十张,他甚至不用看纸,光凭感觉就能画出完美的符文。
凌晨两点,他画完了二十张符。有镇魂的,有净化的,有护身的,还有两张更复杂的“引路符”——专为引亡魂去该去的地儿。
他把符仔细收好,然后拿起那块青玉。刻刀是沈清一块儿准备的,专业玉雕工具。
刻印比画符更难。玉石硬,得把纯阳之气聚在刀尖,才能在上头留痕。林烬花了整整一个钟头,才刻出个基础的八卦图。
当他刻下最后一刀时,青玉突然发出柔和的光,里头的杂质被纯阳之气净了,整块玉变得更透。
镇煞印的雏形,完成了。
林烬把它握在手里,能觉着它跟自个儿的气连着。以后画符时盖上这印,符的劲儿能强好几倍。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他累可满足,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梦见了苏晚晚和张小明。
俩孩子在镜子里玩儿,像普通孩子一样追着跑着。女孩穿着破旧的花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棉裤。他们笑着,跳着,直到发现林烬在看着他们。
“大哥哥,”苏晚晚跑过来,隔着镜面朝他招手,“你会带我们出去吗?”
张小明也跑过来,眼神盼着。
林烬在梦里回:“我会送你们去该去的地儿。”
“那儿有光吗?”苏晚晚问。
“有。”
“那儿有爸爸妈妈吗?”张小明问。
“……会有的。”
俩孩子笑了,手拉着手,在镜子里转圈。
梦醒时,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林烬坐起身,感觉从没这么清醒过。
今天,他要开始动了。
第一步,去图书馆古籍区,查更多关于苏晚晚和张小明家的线索。
第二步,去西区附近,试试新画的符和镇煞印的劲儿。
第三步……去见胡老师,摊牌。
他穿好衣服,把符和镇煞印装进背包。开门时,看见老槐树下蹲着只黄鼠狼。黄鼠狼看见他,站起来作了个揖,然后转身跑了。
胡老师的眼线。林烬知道,自个儿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可他不在乎。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