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四点,林烬准时敲了胡老师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除了胡老师,还有一个人——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西装笔挺。他站在博古架前正端详一块石头,听见敲门声转过了身。
“来了。”胡老师朝林烬点点头,“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明远先生,津市古建筑保护协会的顾问。王先生,这就是林烬同学。”
王明远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幸会。听胡老师说,你对津港大学的老建筑很有研究?”
林烬和他握了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一丝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气息传来——和王道士残影身上的味道很像。果然是王家的后人。
“略懂一点。”林烬说,“王先生是来看西区老宿舍的?”
“算是吧。”王明远扶了扶眼镜,“我祖父当年参与过那栋楼的设计,所以我对它有些感情。听说要拆了重建,过来看看能不能保留些历史痕迹。”
谎话。林烬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这样。不知道王先生的祖父是……”
“王守义。”胡老师接过话头,“就是当年和陈青云起冲突的那个建筑公司老板。”
空气静了几秒。胡老师这是在摊牌——她不打算瞒王明远的身份,也不打算瞒她知道的事。
林烬看向胡老师:“所以胡老师今天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胡老师示意两人坐下,沏了三杯茶。茶叶是好龙井,清香扑鼻,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品。
“林烬,”胡老师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苏晚晚,张小明,那面镜子,还有地下那个东西。我也知道你去过锅炉房,进过旧档案馆,甚至……可能还碰过一些‘不该碰’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林烬的反应。林烬只是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要拦你。”胡老师继续说,“正相反,我想帮你。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陈青云,关于我,关于这所学校百年的秘密。”胡老师喝了口茶,“首先,陈青云当年打伤王守义,不是意外,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林烬看向王明远:“王先生知道这事?”
“知道。”王明远点头,表情复杂,“我父亲——王守义,当年被陈青云打伤,失忆了。但我后来查清了真相,他不是受害者,是加害者。或者说,是我们王家造的孽。”
“什么意思?”
“当年害死苏晚晚的那个恶霸,姓王。雇人盗尸配阴婚的,也姓王。”王明远苦笑,“那个王家,就是我曾祖父那一支。张小明的死,虽然不是我家人直接干的,但那个贪污工程款的工头,也姓王——是我祖父的远房亲戚。”
他看向胡老师:“胡老师这些年一直帮我们王家赎罪,想办法化解这段因果。陈青云也是知道这些,才选了那种极端的法子。”
林烬沉默。难怪王道士当年要故意打裂镜子,给两个孩子留条生路。原来王家后人一直背着这份债。
“那陈青云为什么要进监狱?”他问。
“为了躲一个东西。”胡老师说,“镜子深处封着的那个东西。它一直在找纯阳之体,想完全从镜子里出来。陈青云当年就差点被它盯上,所以他选了进监狱——监狱阳气重,墙高,能隔开感应。”
“现在它盯上我了?”林烬问。
胡老师和王明远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从你入学那天起,它就开始醒了。”胡老师说,“西区的怪事,郑老师被附身,那些老鼠……都是它在试探,在找你的弱点。”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林烬看着他们,“拿我当诱饵,引出那个东西,然后灭了它?”
“不。”胡老师摇头,“我们想请你帮忙,彻底解决这件事。但不是用牺牲的法子。陈青云在牢里研究了十年,找到了一个办法——用纯阳之体当引子,结合四象阵的力,把那东西从镜子深处分出来,然后超度苏晚晚和张小明,最后用完整的镇魂镜重新封住剩下的部分。”
“有几成把握?”
“七成。”王明远说,“我们准备了十年,收集了所有要的材料,推演了所有可能的变故。但最关键的环节——纯阳之体的引路人,一直找不到。直到你出现。”
林烬靠进椅背里,消化这些信息。原来如此,一切都是个局。胡老师、陈青云、王明远,他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纯阳之体,一个能扛住百年因果,还能活下来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问。
胡老师叹气:“那我们会想别的办法,但把握会降到三成以下。而且……那东西不会放过你。它已经盯上你了,不管你答不答应,它都会来找你。”
“三天后是满月,阴气最重,也是它力气最大的时候。”王明远补充,“要是不在那天解决,它可能会完全冲破封印,到时候不只是学校,整个津市都会受影响。”
林烬看向窗外。天晴着,可西区方向的上空,总有一层散不掉的阴云。
“我得想想。”他说。
“可以。”胡老师点头,“但时间不多了。明天晚上之前,给我回话。”
离开办公室时,王明远叫住了林烬:“林同学,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有时候,命就是这样。你有这个能耐,就有这个担子。”
“担子?”林烬回头看他,“谁定的担子?就因为我是纯阳之体,就因为我是林正英的曾孙?”
王明远被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你是唯一能救那俩孩子的人。也是为了救更多人。”
这话戳中了林烬的软处。他可以拒绝胡老师的计划,可以不管镜子里的东西,但他不能不管苏晚晚和张小明。那俩孩子等了一百年,等一个解脱的机会。
“明天给你回话。”他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林烬没立刻做决定。他拿出那枚铜镜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阳光下折出奇怪的光,里头隐约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
苏晚晚和张小明还在镜子里等着。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画阵图。既然要做,就得做周全。胡老师他们的计划听着可行,但他得用自己的方式想明白、弄妥当。
纯阳之体当引子,四象阵帮忙,分开双童,超度怨魂,重封剩下的。听着简单,可每一步都险得很。尤其是“分开”这一步——要把合了百年的双童煞分开,得要准的能量控制和强的意志。
林烬闭上眼,开始模拟能量流动。身体里的纯阳之气跟着念头转,在经脉里勾出阵法的雏形。他“看”见了几个关键点:
东方木位,对着图书馆,要“书”镇物——太爷爷的《津门镇物录》能用。
西方金位,对着西区,要“镜”镇物——铜镜碎片能用。
南方火位,对着教职工宿舍,要“树”镇物——老槐树能用。
北方水位,对着东北角,要“铃”镇物——青铜钟能用。
四象齐了,可还要个核心——他自己,站中间土位,调和四方。
能量模拟到一半,林烬突然心里一紧。不是怕,是某种预警。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西区方向的阴云,好像更浓了。
手机响了,是苏雨。
“林烬,你在宿舍吗?”她的声音有点急。
“在,怎么了?”
“阿蛋出事了。”苏雨说得很快,“他在音乐社排练时突然晕了,我们送到校医院,医生检查说都正常,可他就是醒不来。而且……而且他体温很低,非常低。”
林烬心里一沉:“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抓起背包冲出宿舍。校医院就在宿舍区旁边,五分钟就到了。
苏雨在急诊室门口等着,脸发白。看见林烬,她快步走过来:“医生说他生命体征稳,可就是昏迷。更怪的是,他手腕上……”
她拉起林烬的手,在他手心画了个图案——一个螺旋状的、像年轮的手印。
是那些老鼠背上的印子!可怎么会在阿蛋身上?
林烬推开急诊室的门。阿蛋躺在病床上,脸发青,呼吸弱。林烬撸起他的袖子,果然在左手腕上看见了那个手印。手印是黑的,像墨水印上去的,可仔细看,能看见皮下的血管变成了同样的螺旋状。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林烬问。
“就今天下午。”苏雨说,“排练到一半,他说手痒,挠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发冷,没几分钟就晕了。”
林烬把手放在阿蛋手腕上,注了丝纯阳之气。气进到阿蛋身体里,立刻被一股阴冷的力顶回来。那力很滑头,躲在经脉深处,像寄生虫一样吸着阿蛋的生命力。
“他被阴气侵体了。”林烬收回手,“不是普通的阴气,是那种……有意识的东西。”
“能救吗?”苏雨声音发颤。
“能。”林烬从背包里取出银针——秦老送的那套,“但要花点时间。苏雨,你帮我守下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苏雨点头,立刻去门口守着。
林烬深吸一口气,开始下针。第一针扎在阿蛋的百会穴,稳住神魂;第二针扎在膻中穴,护住心脉;第三针扎在气海穴,固住根本。
三针下去,阿蛋的脸色好了点,可手腕上的黑手印还清楚着。
林烬咬破自己的食指,滴了滴血在阿蛋手腕上。纯阳之血碰到黑手印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了缕黑烟。手印的颜色淡了点,可很快又恢复了。
“这么顽固?”林烬皱眉。看来不是一般的阴气,是那个东西的“记号”——它用这法子,在警告林烬,或者在试他的深浅。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昨晚画的“净魂符”,贴在阿蛋额头。符一亮起金光,阿蛋的身子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哼声。
“林烬!”苏雨担心地看过来。
“没事,这是正常反应。”林烬按住阿蛋的肩膀,加大纯阳之气的输出。
金光和黑气在阿蛋身子里打架。能看见黑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想冲破符的压制。可林烬的纯阳之气源源不断,终于,黑气开始退,一点一点被逼回手腕。
最后一缕黑气缩回手印时,林烬迅速用银针扎在手印中心,然后捏了个诀,低喝一声:“散!”
黑色手印应声碎裂,化成无数黑点散在空气里。阿蛋的身子一软,呼吸平稳了,脸色也正常了。
林烬收回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这一番折腾,耗了不少力。
“他没事了。”他对苏雨说,“但要歇几天。这段时间别让他去阴气重的地方,尤其是西区。”
苏雨点头,眼睛红红的:“谢谢你,林烬。”
“不用谢。”林烬看着昏迷的阿蛋,“他是被我连累的。那个东西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所以对他下手,这是在警告我。”
“那接下来……”
“接下来,我得抓紧了。”林烬眼神坚定,“不能再拖了。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人被卷进来。”
他看向窗外,西区的阴云像只巨大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这边。
晚上,林烬去了旧档案馆。红衣学姐已经在等他了。
“查到了。”学姐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用秀气的字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址,“当年害死苏晚晚的那个王姓恶霸,他的后人现在在津市做房地产生意。雇人盗尸的那个中间人,后人开了家殡葬公司。至于害死张小明的那个工头,后人……现在就是王明远。”
林烬看着最后一个名字,并不意外。王明远果然瞒了部分真相——他不光是赎罪的人,也是造孽者的后人。
“另外,”学姐说,“我查了那个古坟。光绪年间的记载少,但我从一个老鬼那儿打听到,那坟是前朝一个太监的,姓魏。那太监活着时喜欢收奇珍异宝,尤其喜欢镜子,据说他收了七七四十九面古镜,死后一块儿陪葬了。”
“镇魂镜就是其中一个?”
“应该是。”学姐点头,“但那太监的坟不该在津市,该在京城才对。为什么会有面镜子流落到这儿,还是个谜。”
林烬沉思。一面唐代的法镜,被明代太监收藏,然后出现在晚清津门的古坟里,最后被用来压双童煞。这面镜子的流转史,本身就是个传奇。
“还有件事。”学姐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我感觉地下那个东西……分出了一部分力气,朝宿舍区去了。我没拦住,它太快了。”
“它去找阿蛋了。”林烬说,“不过已经被我解决了。”
学姐松了口气:“那就好。可你要小心,它能分出力一次,就能分第二次。下次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所以我要在它完全醒前,先动手。”林烬说,“学姐,帮我个忙——明天晚上,我要你帮我护法。我要在学校里布个大阵,可能得一整夜。中间不能被打扰。”
“好。”学姐毫不犹豫,“可我能做的不多,要是那个东西亲自来……”
“它不会亲自来。”林烬说,“它的主身还在镜子里,出不来。最多派些衍生物。你能对付。”
商量好细节后,林烬回到宿舍。他给胡老师发了条消息:
“我同意合作。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苏雨和阿蛋不能参与,得保证他们的安全;第二,行动方案我要参与定,不能完全按你们的来。”
几分钟后,胡老师回复:“可以。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见,我们细说。”
放下手机,林烬开始准备明天要的东西。符、银针、铜镜碎片、镇煞印、怀表……他把所有可能用上的法器都查了一遍。
最后,他拿出那本《津门镇物录》,翻到关于四象阵的那页。纸已经黄了,可上面的图字还清楚。太爷爷在旁边用红笔批着:
“四象相生,循环不息。可要是阵眼坏了,相生就成了相克,反成祸害。记住,布阵容易守阵难。”
林烬摸着那些字,好像能感觉到百年前太爷爷的忧和盼。
“放心吧,”他轻声说,“这次,一定会有个了结。”
窗外,夜色沉了。
西区地下的铜镜,裂缝又大了一丝。镜面深处,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慢慢睁开,望向林烬在的方向。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王明远正对着一面老罗盘,盘面上的指针疯转,最后指向了津港大学。
“时候快到了。”他喃喃自语,“百年恩怨,该了结了。”
一切,都在朝最后的决战去。
而林烬,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就要站在风暴的中心,以纯阳之体,扛百年因果,开一方太平。
三天后,满月之夜,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