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26:34

周四的清晨,林烬是被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拽醒的。

门一开,阿蛋站在外头,脸色虽然还透着点苍白,精神头却旺得很。更让林烬意外的是,沈清也在,手里拎着个看起来挺沉的工具箱。

“烬哥!我好了!”阿蛋声音亮堂,“医生说我没事,就是身子有点虚,养两天就行。怪了,我昨天怎么就晕了呢?”

林烬看向沈清。沈清耸耸肩:“我来学校办点事,听说阿蛋醒了,顺路过来看看。”她压低声音,“顺便……给你捎了点‘家伙’。”

三人进了屋。沈清打开工具箱——里面不是考古刷子和小铲,而是几样透着古意的物件:一柄通体乌黑的桃木剑,剑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一叠深紫色的符纸,质地厚实;还有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我祖父留下的。”沈清说,“他老人家交代过,要是哪天得对付‘那个’,这些兴许能用上。”

林烬拿起桃木剑。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可细探之下,剑身内里却隐隐有温润的气息流动——这是正经受过法力淬炼的老法器,不是市面上那些样子货。

“你祖父当年……”林烬抬眼。

“他参与了五三年的那次维修,看见了不该看的。”沈清苦笑,“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之后刻了这剑,画了这些符,配了这瓶药。他说这些东西迟早派得上用场,让我收好。”

她小心启开瓷瓶,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飘出一股奇特的香气:“‘破煞粉’,朱砂、雄黄、雷击木灰……统共十二样材料配的,专克阴邪东西。撒在阵眼或是那东西身上,管用。”

林烬接过瓶子,郑重道:“这东西太珍贵了。”

“再珍贵也是拿来用的。”沈清摇头,“祖父临走前说,他最大的憾事,就是没把问题彻底了结。现在,轮到我们了。”

阿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说啥呢?什么邪物?阵眼又是什么?”

林烬和沈清对看了一眼。林烬开口:“阿蛋,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细说,是怕……”

“怕吓着我?”阿蛋咧嘴笑了,“烬哥,咱俩光屁股玩到大的,你啥情况我还能没点数?小时候你就老说看见什么找镯子的老奶奶、荡秋千的小姐姐。那会儿我觉得你编故事厉害,现在琢磨琢磨……你是不是真能看见?”

林烬没想到阿蛋早就留了心:“你不怕?”

“怕啥?”阿蛋拍拍胸脯,“你是我兄弟,能害我?再说了,真要有什么,你这么些年不也没事嘛,说明你有办法。我信你。”

话说得直白,却暖烘烘地撞进林烬心里。这就是阿蛋,神经粗得像水管,可心意是真金子。

“那好,”林烬点头,“我告诉你。学校地底下,封着个很凶的东西。明儿晚上是满月,它可能会出来。我得去制住它,但需要人搭把手。”

“算我一个!”阿蛋想都没想,“那些神神道道的我不懂,但望风、搬东西、干架——我行!”

沈清笑了:“勇气可嘉。不过这回用不上干架,要的是……”她看向林烬,“布阵、画符、行法。这些你成吗?”

“会一些,”林烬说,“但还不够。今天一整天,我都得准备。”

“那我给你打下手!”阿蛋立马接话,“要啥我去买,去借,去……咳,去想办法弄来。”

林烬想了想,列了张单子:黑狗血、公鸡血、三年以上的糯米、七味不同的草药、纯银线,还有一面新铜镜——巴掌大小就成。

“这里头有些不好找,”沈清看着单子,“黑狗血和公鸡血得现取,糯米要陈的,有两味草药挺冷门。给我半天工夫,我去备。”

“我跟你一道!”阿蛋说,“多个人多份力。”

两人走后,林烬摊开纸笔,开始细细绘制阵图。他把胡老师的办公室定为临时的“中军帐”——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校园,也能随时借上胡老师出马仙的力。

依着昨晚的推演,他得在四个方位同时落阵:

东边,图书馆古籍区。这是“书”镇之位,得布“净心阵”,防着可能外泄的文怨之气。

西边,西区老宿舍。主战场,得布“镇煞大阵”,压住镜子里那东西。

南边,教职工宿舍的老槐树下。这是“树”镇之位,得布“生气阵”,给整个大阵供上活气儿。

北边,东北角废弃的锅炉房。这是“铃”镇之位,青铜钟移不动,得在原地布“固守阵”,镇住地下通道,免得阴气漫开。

四个分阵由林烬总掌,但需得四个人分头镇守:胡老师守南,沈清守北,阿蛋守东——东阵相对简单,只需按时换符,阿蛋虽不懂术法,倒也够用。西阵主位,林烬自己坐镇。

至于苏雨……林烬不打算让她掺和进来。太险了,她只是个寻常姑娘,不该卷进这种事里。

中午时分,沈清和阿蛋回来了,该备的东西一样没少。黑狗血和公鸡血装在特制的玻璃瓶里,还温着;糯米是陈年香米,颗粒饱满;草药齐全,还多备了两份;纯银线绕得整整齐齐;铜镜是新的,但林烬得自己开光。

“还差一样,”林烬查点完所有材料,抬头说,“得要一件苏晚晚和张小明生前沾过手的东西,当‘引魂物’,引着他们的魂魄从镜子里出来。”

“这……”沈清皱眉,“百年了,上哪儿找去?”

林烬想起红衣学姐的话:“苏晚晚家在城南,老宅子兴许不在了,但后人可能还有。张小明家是工人,怕是不留什么。不过,可以试试找他们的坟——尸骨虽不在,坟地总还沾着点气息。”

“我知道苏家祖坟在哪儿。”门口传来声音。

胡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泛黄的族谱:“我查过了,苏晚晚父母走得早,但苏家在津门还有一支旁系。祖坟在城南苏家村,苏晚晚本来也该葬那儿,只是尸身被盗,只立了个衣冠冢。”

“衣冠冢也行,”林烬说,“坟土、碑石碎块,或是祭品的残迹,都能用。”

“我去取。”胡老师转身走到窗边,朝外头打了个唿哨。不一会儿,一只黄鼠狼跃上窗台,黑豆似的小眼睛瞅着胡老师。胡老师低声吩咐几句,黄鼠狼点点头,扭头跳下窗台,没了踪影。

“至于张小明……”胡老师叹了口气,“他是外乡来的工人,在津市没祖坟。当年他爹用抚恤银买了口薄棺,草草埋在城西乱葬岗。这么多年过去,怕是连地方都寻不着了。”

“乱葬岗……”林烬想起曾祖父日志里提过,“是不是挨着现在的老城区?”

“对,后来那儿建了厂子,五十年代又改成了居民区。”胡老师说,“想找着具体坟头,难了。”

林烬沉吟片刻:“那就用旁的替。阿蛋,你去找块老城区的土,越老越好。沈清,你去档案馆查一九三七年的地图,把当年乱葬岗的大致范围圈出来。我去备别的。”

分派妥当,几人各自动身。

林烬留在宿舍,着手处理那些材料。他将黑狗血和公鸡血混匀,兑入朱砂,调成画符用的“阳血墨”。糯米用药水浸过,变成淡金色的“镇邪米”。七味草药研成细粉,和破煞粉混在一处,装进特制的香囊。

最后是那面新铜镜。林烬用银针在镜背刻下苏晚晚和张小明的名字,以及两人的生辰八字——这是他照着县志和工程记录推算出来的。刻罢,他咬破指尖,在名字上各滴了一滴血。

纯阳之血渗进铜镜,镜面泛开一圈涟漪。林烬瞧见,镜中隐约浮出两个孩子的影儿,一闪,又没了。

“成了。”他松了口气。这面镜子如今成了“替身镜”,关键时能替那面镇魂镜扛下些冲击。

下午四点,几人回到胡老师办公室碰头。

黄仙叼回一小包坟土,油纸包着,还带着土腥气。阿蛋弄来块老城区的墙砖,是拆迁时捡的,少说七八十年了。沈清带来了复印的一九三七年地图,上头用红笔勾出了乱葬岗的范围。

“好,”林烬把东西归置到一处,“现在,都记牢自己的活儿。”

他展开手绘的校园地图,上头标明了四个阵眼的方位和每个人的分工。

“今夜子时起阵,一直守到明儿满月夜结束。这期间,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离开位置。除非我发信号,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我败了。”

胡老师眉头一拧:“别说这种话。能成。”

“只是先把话说到前头。”林烬认真看着每个人,“如果我真败了,那东西破封而出,你们立马撤,别回头。胡老师,到时请您动用所有关系,疏散师生。沈清,您联系相关部门,做最坏的打算。”

“那你呢?”阿蛋问。

“我?”林烬笑了笑,“我会尽力。”

屋里空气沉了沉。沈清忽然开口:“林烬,你给自己起过卦吗?看看吉凶?”

林烬摇头:“不起。卦象扰心,我不想被绊住。”

“可我起了。”胡老师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三枚老铜钱,“方才你们出去时,我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是……‘困龙得水’,虽险,却有生机。”

困龙得水。林烬想起曾祖父日志里提过的“困龙穴”。百年困龙,终要得水脱困么?

“我也信有生机,”他说,“不然,咱们不会聚在这儿。”

接下来,林烬开始给每人分发护身的物件。他画了十二张“金光护体符”,每人三张,贴身收好。又用纯银线编了四条手链,每串七颗珠子,对应北斗七星,能辟邪护身。

“这链子无论如何别摘,”林烬叮嘱,“紧要关头,能保命。”

阿蛋接过手链戴上,忽然问:“烬哥,苏雨呢?她咋办?”

林烬默然。他还没告诉苏雨真相,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我跟她说,”胡老师接过话,“我会安排她去我老家住几天,等事了了再回来。”

“她能愿意吗?”沈清问。

“由不得她不愿意,”胡老师叹气,“这是为她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傍晚六点。林烬让大家都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夜里十一点各就各位。

离开办公室时,林烬在走廊里撞见了苏雨。她显然是在等他,怀里抱着那本写满歌词的笔记本。

“林烬,”她叫住他,“你要去做很危险的事,对不对?”

林烬没否认:“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瞧出来的,”苏雨走近,“阿蛋突然晕又突然醒,胡老师今天神神秘秘,沈研究员来学校……还有你,这几天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望着林烬:“我能帮上忙吗?就算只是……在旁边看着?”

“不行,”林烬摇头,“太险。”

“我不怕险。”

“我怕,”林烬认真道,“我怕你出事。苏雨,这事已经牵扯了阿蛋,我不能再把你拽进来。”

苏雨咬着下唇,眼圈微红:“所以你又想一个人扛着?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自己受着?”

林烬一怔。苏雨怎会知道他小时候的事?

“我查过你,”苏雨坦白,“从第一次听你弹琴,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后来托人问了晋北云县那边,知道你小时候的事……知道你试着寻过短见,知道你天生就能看见那些。”

她吸了口气:“林烬,我不是要打探你。我只是……想懂你。现在我懂了,就更不能放你一个人去。”

林烬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心里某个软处被戳了一下。可他仍旧摇头:“正因为我晓得那有多险,才更不能让你沾。苏雨,听话,跟胡老师回老家,等我信儿。”

“要是……”苏雨声音发颤,“要是你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林烬承诺,“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苏雨低下头:“好,我应你。但你也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应你。”

苏雨从笔记本里小心撕下一页,递给林烬:“这是我写的最后一段词,本想等音乐节再给你看的。可现在……你先瞧瞧。”

纸上写着:

“月光照在古老的镜面上/百年的等待有了回响/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就说星星眨了眨眼/说风轻轻吹过树梢/说有个少年/曾在这里/许下一个关于光的诺言”

林烬读完,将纸仔细折好,收进贴身口袋:“写得好。等我回来,咱们把它谱成曲,在音乐节上唱。”

“嗯。”苏雨点头,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我等你。”

她转身跑开,没回头。

林烬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知道,这一仗,不能输。

夜里十点,林烬提前到了西区老宿舍外围。工地已全面停工,围挡加固,保安也被胡老师调走了,四下空寂无人。

他找到上次进入地下三层的通风口,没急着进去,先在周围布了第一层警戒——用镇邪米撒成个圈,圈里插上七面小黄旗,每面旗上画着不同的符文。

这是“七星锁魂阵”的简版,能阻阴气外泄,也能预警。

布罢阵,林烬盘坐圈心,闭目调息。纯阳之气在体内周天运转,每转一圈,气息便凝实一分,体表的金光也亮起一分。

十一点整,手机震了。是胡老师在群里发消息:“就位。”

沈清:“就位。”

阿蛋:“就位!东边阵眼有点冷,但我顶得住!”

林烬回:“起阵。”

他起身,钻进通风管道。这回他没带手电——纯阳之气行至双眼,在黑暗中亦能视物分明。

地下三层,圆形空间。铜镜仍悬在半空,可今夜镜面已不复平静。黑色黏稠的液体正从裂痕中不断渗出,滴在石台上,积了一小滩。空气里的阴气浓得呛人,是上回的两倍还多,寻常人进来,怕是一分钟就得倒。

林烬走到石台边,从背包里取出替身镜,安在石台中央,恰在两个陶俑之间。随后取出苏晚晚的坟土和张小明坟地的老砖,分置替身镜两侧。

“苏晚晚,张小明,”他轻声唤,“我知道你们听得见。今夜,我来践诺。”

替身镜的镜面漾开涟漪。两个孩子的身影缓缓浮现,比上回清晰得多。他们望着林烬,眼里有期盼,也有惧意。

“大哥哥,”苏晚晚的声音直接响在林烬脑海,“它……今夜很躁。”

“我知道,”林烬说,“所以我先安它的心,再送你们走。”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吉他——没错,他带了吉他。不是电吉他,是把木吉他,音色更温厚。

林烬盘腿坐下,将吉他搁在膝上,拨动了琴弦。不是激烈的摇滚,而是一支舒缓的民谣,旋律简单往复,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琴声起,纯阳之气顺着琴弦化作音符,在空间里荡开。那些黑色液体渗得慢了,铜镜的震颤也渐渐平息。

镜中的两个孩子闭上了眼,似在聆听。他们的身影愈发清晰,也愈发……像个寻常孩子了。

琴声持续了半个钟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林烬感觉到,时候到了。

他放下吉他,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十二张特制的符箓——用阳血墨画在紫符纸上,威力比寻常符箓强上数倍。

他开始布阵。以石台为心,十二张符箓依十二地支方位贴在地面。每贴一张,便诵一段对应的咒诀:

“子位镇魂,丑位定魄,寅位安神,卯位守心……”

咒声里,符箓次第亮起紫金色的光。末一张符箓贴罢,十二道光柱冲顶而起,在铜镜上方交汇,旋成一个光轮。

“就是此刻!”林烬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光轮中心。

精血融入,光轮转速骤增,投下一道粗壮光柱,笼住整个铜镜。镜面剧震,裂痕中黑液涌得更急,可一触光柱便化作青烟散尽。

镜中,苏晚晚与张小明的身影开始上升,渐渐脱出镜面。可与此同时,镜子深处,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猛然睁开!

一股庞大、充满恶意与饥渴的意识,顺着光柱逆冲而来!

林烬早有防备。他双手结印,体内纯阳之气轰然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面金色光盾。

两股力量对撞的刹那,整个地下空间猛烈震颤!碎石从穹顶砸落,墙壁绽开新裂,石台上的陶俑尽数崩碎!

“撑住!”林烬咬牙,嘴角渗出血丝。那东西的力量超出预估,仅是意识冲击,就让他几欲崩垮。

可就在这时,另外三个方向,支援同时到了!

东方,图书馆处,一道青色光柱冲天——阿蛋依嘱换了阵眼符箓。

南方,老槐树下,一道绿光融入地脉,为林烬源源注入生机。

北方,锅炉房方向,一道蓝光稳镇地下,锁住阴气漫散。

四象大阵,全阵齐开!

得此援力,林烬压力骤减。他催劲前推,金色光盾一寸寸压前,将那东西的意识生生按回镜中。

镜面上,苏晚晚和张小明已完全脱离。两个孩子的魂魄悬在半空,手拉着手,望向林烬。

“谢谢……”苏晚晚轻声说。

“走吧,”林烬分出一缕心力,在光柱中辟出一条通路,“顺着光去,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两个孩子点头,身影沿光柱上升,渐淡,终至消失。

成了!双童煞已分离,怨魂得度!

可林烬还不及欣喜,镜中那东西彻底狂怒了!它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林烬真正的目的不是加固封印,而是抽走它的“食粮”(双童的怨气)!

“轰——!!!”

铜镜表面,所有裂痕同时扩张!镜面开始剥落,碎片如雨倾泻。镜子深处,一团巨大、难以名状的阴影,正挣扎欲出!

胡老师的声音借秘法传入林烬耳中:“林烬!封印要破!那东西要出来了!”

林烬抹去嘴角的血,笑了:“等的就是它出来!”

他撤去光盾,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面替身镜。

随后,他做了个疯狂的决断:

纵身一跃,跳进了正在崩碎的铜镜之中!

“林烬!!!”胡老师的惊呼被隔绝在外。

镜中世界,已与上回全然不同。灰雾化作血红,空间支离破碎,狂暴的能量乱流四处冲撞。而在空间最深处,那团阴影已凝出形貌——

一具身着明代太监服饰的干尸,可它的脸……没有五官,唯有一面光滑的镜面。镜面上,映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孔。

“魏太监……”林烬认出了它。

百年前被镇魂镜所封的古墓主人,明代司礼监太监魏忠贤的远亲,生前搜罗四十九面古镜,死后以秘法将魂魄融进镇魂镜,成了镜妖。又经百年与双童煞纠缠,变作如今这怪物。

“纯……阳……”镜妖发出沙哑声响,非从口出,而是自镜面震动传来,“美味……”

它朝林烬扑来,镜面张开,如巨口般要将他吞入镜中,噬尽纯阳之气!

林烬不躲。他举起替身镜,对准镜妖,厉声喝:

“以镜对镜,以魂引魂!镇!”

替身镜射出一道金光,正中镜妖镜面。双镜共鸣,镜妖身形骤僵——它在替身镜中,瞧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太监服、没有脸的怪物。

趁这间隙,林烬咬破十指,双手当空虚画!鲜血化作符箓,不落纸面,直直烙进镜妖的镜面!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咒!道门八大神咒之一,专破邪祟!

金光自符箓中暴绽,镜妖发出凄厉惨嚎!它的镜面绽开裂痕,那些倒映的痛苦面孔接连破碎消散!

“不——!!!”镜妖狂挣,可替身镜死死锁着它,脱身不得。

林烬脸色惨白如纸。接连施展大术,纯阳之气已耗去大半。可他未停,咒声再起: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更多金光灌入镜妖体内。它的躯壳开始崩解,化作黑灰。可在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它做了最后一搏——

镜面炸碎,一道黑影如箭射向林烬,要侵他肉身!

林烬想避,已来不及。黑影瞬间没入他胸膛!

“呃啊——!”他跪倒在地,只觉一股冰冷、恶毒的意志正侵蚀神魂。镜妖要夺舍!要占他纯阳之体!

外界,胡老师、沈清、阿蛋皆感异样。四象大阵的能量开始紊乱,西方阵眼的气息急剧衰竭!

“林烬!”胡老师欲冲向西区,被沈清拽住。

“信他!”沈清咬牙,“他说过,他有法子!”

地下,镜中世界。

林烬的意识正被吞噬。镜妖的怨念如潮涌来,要将他淹没。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恨,百年的饥渴……这些负面情绪几乎逼疯他。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苏雨写的词:

“如果有人问起今晚的事/就说星星眨了眨眼/说风轻轻吹过树梢/说有个少年/曾在这里/许下一个关于光的诺言”

光……

我乃纯阳之体,我即是光。

林烬睁眼。瞳孔化作纯粹金色,体内残存的纯阳之气不再抵抗,反而主动纳入了镜妖的怨念。

“你不是饿么?”他轻声道,“好,让你吃个够。”

他彻底放开对纯阳之气的掌控,任其如火山喷发!金色火焰自体内奔涌而出,顷刻充满整个镜中世界!

镜妖的怨念在纯阳之火中惨嚎、挣扎,却无济于事。它欲吞林烬,反被林烬的纯阳之气吞噬、净化!

火焰烧了足有十分钟,方渐渐熄去。

镜中世界,复归清明。灰雾散尽,破碎的空间开始自我弥合。而那面镇魂镜,裂痕虽在,却不再渗黑液,镜面恢复了平和的映照。

林烬瘫在地上,浑身脱力,可意识清醒。他赢了。

镜妖已被彻底净化,镇魂镜虽损,核心未毁,尚可修复。双童煞得度,百年恩怨,终是了结。

他挣扎着爬起,望向镜面。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疲惫却平静的脸。

“该回去了。”他对自己说。

循来路,他走出镜子,回到地下三层。铜镜仍悬着,却不再散发阴气。石台上的替身镜已碎裂,完成了它的使命。

林烬收好东西,走出地下,爬出通风口。外头,天已蒙蒙亮了。

胡老师、沈清、阿蛋都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三人明显松了口气。

“成了?”胡老师问。

“成了,”林烬点头,“苏晚晚和张小明走了,镜妖已净,镇魂镜需修,但无大碍了。”

阿蛋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烬哥!你可吓死我了!刚才阵法差点崩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林烬拍拍他的背,“就是有点乏。”

是真乏。他觉得身子被掏空了,站都快站不稳。

胡老师走过来,递过一粒药丸:“补气的,先服下。回去好生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林烬吞下药丸,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稍稍回了些气力。

四人一道往回走。清晨的校园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日头从东边升起,照在西区老宿舍上——那层常年不散的阴翳,终于散了。

“结束了。”沈清轻声说。

“不,”林烬望着升起的太阳,“是刚开始。”

回宿舍后,林烬倒头就睡。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周五傍晚。他觉得体力恢复了七八成,体内的纯阳之气虽弱,却运转顺畅,没了先前的躁动。

手机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胡老师的、沈清的、阿蛋的,还有……苏雨的。

他先点开苏雨的:

“林烬,你还好吗?胡老师说事情了了,可你一直没回信。我很担心。见信回我,哪怕一个字也好。”

林烬笑了笑,回:“我很好。刚醒。明日见?”

几乎是秒回:“明日见!我在学校等你!”

接着是胡老师的,约他晚上去办公室,说有些后事需料理。

晚上七点,林烬到了胡老师办公室。屋里不止胡老师,还有王明远——不,该叫他的本名,王远山。

“林同学,多谢你。”王远山起身,深深一揖,“王家百年的罪孽,终是在你手上清了。”

“不必谢我,”林烬说,“是你们自家选了赎罪。”

胡老师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那面镇魂镜——已然修好了,裂痕用金色材料填补,成了精美的纹路。

“我请了道门的高手,用纯金补了镜子,”胡老师说,“如今它不再是封邪的凶器,而是件真正的法器,能镇宅安魂。”

“打算如何处置?”林烬问。

“置在学校博物馆,”胡老师说,“作为校史的一部分,警醒后人,敬天地,惜性命。”

林烬点头:“这样很好。”

“还有,”胡老师从抽屉里取出个信封,“这是学校给你的嘉奖——明面上是表彰你在学术上的贡献。里头有些奖金,和保研的推荐信。”

林烬接过,未拆:“多谢。”

“是你应得的,”胡老师说,“另有一事,陈青云……”

“他何时出来?”林烬问。

“下个月,”王远山道,“我为他寻了最好的律师,减刑已批。出来后,他会来学校见你。”

“好,我候着。”

离开办公室时,胡老师叫住林烬:“林烬,有句话我一直想问——那夜镜妖侵你体内时,你是怎么扛过来的?那般怨念侵蚀,常人立时便疯。”

林烬想了想,笑了:“因我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音乐社的伙伴,想起阿蛋的信赖,想起苏雨的等待,想起这百年恩怨里所有择善而行的人——曾祖父林正英,道士王守义,陈青云,胡老师,沈清的祖父……

他不是独个在战。

他是所有希望的接续。

走出办公楼,林烬瞧见苏雨立在路灯下等他。她穿着素白裙子,在夜色里像朵绽开的花。

“等久了?”他走过去。

“不久,”苏雨微笑,“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夜的津港大学,灯火通明,学生往来,生机勃勃。

“林烬,”苏雨轻声问,“往后……你还会看见那些吗?”

“会,”林烬坦诚道,“这是我的体质,改不了。但我不怕了。看见便看见罢,能帮则帮,不能帮……至少不害。”

“那……”苏雨犹豫了下,“我能一直陪着你吗?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可至少,在你瞧见可怕东西时,我能告诉你,这世上还有好多好的事。”

林烬停步,望着她。路灯的光洒在她脸上,温柔明亮。

“好。”他说。

苏雨笑了,眼弯如月牙。

两人继续前行。前头,音乐社的排练室亮着灯,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和鼓点传出来。

“是阿蛋他们在排,”苏雨说,“音乐节快到了,他们说要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苏雨俏皮地眨眨眼,“到时你便知。”

林烬笑了。这感觉真好——寻常,暖和,满是盼头。

他们走到老槐树下。经此一事,老槐树似乎更茂了,枝叶在夜风里轻摇,像在打招呼。

树下,几只刺猬和黄鼠狼正嬉闹,见林烬来,也不怕,反倒凑近,好奇地瞅他。

“它们喜欢你。”苏雨说。

“许是吧。”林烬蹲身,摸了摸一只刺猬的背。刺猬没缩成球,舒服地眯起眼。

远处,图书馆的灯光温暖,活动中心的乐声欢快,宿舍楼的窗子里透出点点光亮。

这便是他守着的世间。

虽有暗处,有未知,有那些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可至少此刻,有光,有乐,有友伴。

还有身边这个,愿陪他一道面对所有的姑娘。

“走罢,”林烬起身,“瞧瞧阿蛋他们搞什么名堂。”

“好。”

两人走向排练室。夜色里,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而西区方向,那栋老宿舍楼静静立着。月光照在修补过的墙面上,裂缝已无,仿佛百年的伤,终开始愈合。

新的日子,开始了。

于林烬而言,这不只是了结。

更是个新的开端——一个学着与特殊共存,与平凡相伴,与光与影同行的开端。

而属于他的故事,才刚翻到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