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9:41:18

坤叔拿到三十枚“锚晶”的时候,脸上的横肉笑成了一朵油腻的菊花。他甚至破天荒地拍了拍顾白的肩膀,说些“年轻人有前途”之类的屁话,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顾白关上门,将自己和外界的嘈杂隔绝开来。

他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走到那幅被遗弃的原画前。

此刻,这幅画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诡异与神韵,就像一幅三流艺术学院学生涂抹的劣质作品,色彩浑浊,线条杂乱。它所蕴含的那种“认知污染”,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

是被自己“拓印”,然后“转移”到了自己的复制品上。

顾白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画架。

那里空空如也,复制品已经被那个神秘的兜帽男带走。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在那里,他能“看”到一些新东西。一个模糊的、像是素材库般的空间,里面储存着他刚刚拓印到的“素材”。

一小段扭曲的影像,一声意义不明的低语,一种冰冷刺骨的肤感,以及一个代表着“迷失”的抽象概念残影。

这些东西像是活物,在他的意识里缓缓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

不,代价远不止于此。

他走到镜子前,镜中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混乱。他的指尖,虽然已经恢复了血色,但他知道,那种半透明的异变只是暂时潜伏了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的记忆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混淆。

他偶尔会分不清自己是在昏暗的画室里,还是在那片暗紫色的“虚空裂隙海”中漂浮。

“寻迹者……”

一个陌生的词汇,突兀地从他脑海中冒了出来。

仿佛是某种本能的认知,让他明白,自己已经跨过了某个门槛,从一个只能被动感知“虚妄”的“初识者”,变成了一个能够初步主动锁定目标进行拓印的“寻迹者”。

他的能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成长。

而那个买走他画作的兜帽男,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放过一个如此完美的“素材”提供者。

必须想办法。

不能坐以待毙。

现实锚定局。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出路。只有那个掌控着整个“联邦首都堡垒”的庞大机构,才能庇护他,或者说,研究他。

但如何接触现实锚定局?一个底层的赝品画师,连上层城区的通行证都没有,更别提去往位于城市中心的现实锚定局总部“真理之城”了。

顾白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展示自己价值,同时又不会被当成怪物抓起来切片研究的机会。

他拿出剩下的十枚“锚晶”,这是他现在全部的资本。

或许……他可以主动出击。

他想起了那个兜帽男离开时,身上残留的一丝微弱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旧书页霉味和梦境能量的特殊味道。

在底层城区,只有一个地方会有这种味道。

“回响书店”。

那是一家贩卖各种旧世界书籍、禁忌知识拓本的黑市商店,据说店主与“沉眠之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顾白戴上兜帽,将“锚晶”贴身藏好,推门而出。

底层城区的街道永远是那么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劣质食物混合的酸腐气味。头顶上,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缆线,遮蔽了来自上层的人造天光,只有闪烁不定的全息广告牌,投下斑斓而诡异的色彩。

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麻木和警惕。偶尔能看到穿着外骨骼装甲的现实锚定局巡逻队走过,他们头戴全覆盖式的“心防头盔”,手中的“真理之枪”闪烁着令人安心的蓝色光晕。

顾白压低兜帽,凭借着记忆,穿过几条肮脏的小巷,来到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个生锈的招牌,上面画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书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高大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大部分都用塑料膜封着。

一个瘦削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借着灯光,用放大镜仔细地看着一本厚重的大书。

“买书?还是卖书?”老人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找人。”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在顾白身上扫了扫,最后停在了他的兜-帽上。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他穿着兜帽,身上有梦境能量的味道,刚从我这里买走了一幅画。”顾白直接说道。

老人的眼神微微一凝。

“年轻人,好奇心太重,在‘消融纪元’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是好奇。”顾白将一枚“锚晶”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我只是想把我卖出去的东西,再‘拿’回来一点。”

老人看着那枚“锚晶”,沉默了片刻。

“东西一旦卖出去,就和我们没关系了。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顾白平静地看着他,“我画了那幅画,我知道它的价值。我也知道,你们‘沉眠之徒’,最渴望的就是这种能沟通‘深眠之主’的媒介。”

“沉眠之徒”四个字一出口,书店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冰冷。

老人缓缓站起身,他瘦削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你到底是谁?”

“一个画师。”顾白回答。

就在这时,书店的里间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

“老师,让他进来吧。‘溯梦者’大人对他很感兴趣。”

老人身上的气息一收,重新坐了回去,对顾白偏了偏头。

顾白心中一凛。

溯梦者?

那是“沉眠之徒”中核心战力的代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也踏入了一个更深的旋涡。

他没有退缩,掀开通往里间的黑色布帘,走了进去。

里间比外面要宽敞明亮一些,但陈设更加诡异。墙壁上挂着各种扭曲的标本,有长着翅膀的眼球,也有长着人手的贝壳。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浸泡着一颗仍在缓缓搏动的心脏。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正站在玻璃罐前,背对着他。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纯可爱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狂热和空洞。

“你就是顾白?”女孩微笑着问道,“我叫‘小雅’。你的画,溯梦者大人非常满意。他说,你是天生的‘幻梦师’,是注定要拥抱‘伟大梦境’的人。”

“我只是个画师。”顾白重复道,他能感觉到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与那幅画同源的危险气息。

“很快就不是了。”小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溯梦者大人想见你,他想亲自引导你,让你成为我们的一员,共同迎接‘深眠之主’的降临,见证现实的升华。”

果然。

他们的目的,是招揽。

或者说,是控制。

“如果我拒绝呢?”顾白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

小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惋惜。

“为什么?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个破碎、虚假的‘现实’?拥抱梦境,我们才能获得永恒,获得真正的自由。”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强烈的蛊惑性。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墙上的标本仿佛活了过来,玻璃罐里的心脏搏动得越来越快,发出“咚咚”的闷响,与顾白的心跳重合。

精神蛊惑。

顾白立刻咬紧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

“我对永恒没兴趣。”他冷冷地说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画画,付房租。”

“真是……无可救药的顽固。”

小雅叹了口气,她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变成了纯粹的空洞。

“既然无法引导,那就只能……强制‘共鸣’了。”

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向顾白的意识。

顾白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那片刚刚平静下去的“虚空裂隙海”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无数混乱的幻象在他眼前闪现。

他看到了城市的崩塌,看到了人们在哀嚎中被扭曲的阴影吞噬,看到了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轮廓,在宇宙的尽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是小雅强行灌输给他的,“沉眠之徒”所信奉的“最终图景”。

她要用这种方式,摧毁顾白的理智,让他彻底倒向“梦境”的一方。

不行!

绝不能被同化!

顾白的精神力在疯狂燃烧,抵抗着这股侵蚀。

但他毕竟刚刚觉醒,而对方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蚀梦者”。

他的防线正在被一点点瓦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白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放弃了对脑海中那些“素材”的压制,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探向了其中一个——那个代表着“迷失”的抽象概念残影。

然后,他将这枚“残影”,与自己全部的精神力,编织在了一起。

他没有画笔,也没有画布。

但他有整个房间作为他的“画布”。

“虚妄编织。”

顾白抬起头,他的双眼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与小雅一样的空洞。

但他的空洞中,没有狂热,只有冰冷的、绝对的理智。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小雅制造的末日幻象。

这里变成了一个无限延伸、找不到任何出口的纯白空间。

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迷失”。

“这是……什么?”

小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茫然。她发现自己构建的幻象,被一种更底层、更本质的力量,粗暴地覆盖了。

她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的精神力像是陷入了泥潭,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支点。

她与“伟大梦境”的连接,被切断了。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惊恐地尖叫起来。

“没什么。”

顾白的声音在纯白的空间中回荡。

“只是让你也尝尝,迷路的感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画纸。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只蜘蛛。

这是他今天早上,为了测试自己的能力,随手画下的。

此刻,他将自己最后一丝精神力,以及脑海中拓印到的那段“扭曲影像”,全部注入到了这幅涂鸦之中。

画纸上的那只蜘蛛,它的八条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