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9:41:36

废弃的蒸汽管道中枢是个巨大的空洞。

锈蚀的钢铁骨架从地面直抵穹顶,管道交错纵横,像某种远古巨兽的肋骨。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焦灼味和机油的腐臭,还有更糟的——某种不属于现实的嗡鸣声,低频,连绵不绝,直接作用在人的颅骨上。

空间中央,顾白那幅被夺走的画作立在简陋的画架上。

它现在完全不是他交出去时的样子了。

画布表面的颜料在蠕动,暗紫色的光芒像脉搏一样有节奏地闪烁。

每闪烁一次,画作周围的空气就扭曲一分,那些扭曲像水纹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金属墙壁开始融化,地面开始龟裂。

画作上方,空间被撕裂了。

一个直径数米的暗紫色"梦境涡旋"悬在半空,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撕开的伤口。

扭曲的能量从裂口涌出,凝结成半透明的丝线,在空中编织着令人眩晕的几何图案。

涡旋深处是更深的暗紫色,里面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蠕动。

不断有低级梦魇衍生物从裂口爬出,它们的身体由污泥和扭曲的肢体构成,落地后就像蛆虫一样蠕动着向外扩散。

"第三小队,收缩防线!"

林薇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数名异常应对小队队员已经在画作周围组成半圆形防线,他们戴着厚重的"心防头盔",手中的"真理之枪"不断喷射着蓝白色的能量束。

每一发锚晶子弹击中梦魇,目标就会短暂崩溃成黑色液体,但不到三秒,这些液体就会在涡旋溢出的能量补充下重新聚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庞大。

"该死,打不完!"一个队员低吼。

"节约弹药,只拦截靠近的!"另一个队员冷静地命令。

林薇大步走到顾白身边,从腰间的装备带上扯下一个备用头盔,直接扣到他头上。

头盔很重,金属内壁贴上皮肤的瞬间,顾白感觉脑袋里那些嘈杂的精神噪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世界变得安静,但也变得模糊。

"戴着。"林薇的语气不容反驳。

顾白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把头盔摘了下来。

"我不能戴。"

林薇转头,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说什么?"

顾白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幅画和上方的涡旋。

"它会过滤掉我需要感知的'细节'。那就像让一个画家戴着墨镜去辨色,你让我怎么画?"

林薇盯着他。这人脸色苍白得像尸体,额头的汗水混着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

疯子。

她意识到,自己把一个疯子带进了战场。

就在这时,涡旋的蠕动停了下来。

空间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

那些正在蠕动的低级梦魇纷纷顿住,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齐刷刷地转头,朝向涡旋的方向。

下一秒,一个庞然大物从裂口缓缓降下。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无数尖叫的阴影层层叠叠地挤压在一起,拼凑出一个勉强称得上"人形"的轮廓。

它的身体表面点缀着上百只猩红色的眼睛,每一只都在不规则地转动,盯着不同的方向。

它不发出声音。

它只是存在。

就在它完全显形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浪潮从它身上向四周扩散。

那不是物理冲击,是纯粹的概念——"恐惧"。

几名现实锚定局队员瞬间动作迟缓,枪口垂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有人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戴好头盔!"林薇吼道。

她自己的头盔已经过载,警报灯疯狂闪烁,但她硬是靠着"守实者"的意志强撑着没倒下。

顾白看着那个梦魇。

他没有感到恐惧。

不,不对,恐惧是有的,但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制了下去——兴奋。

那些低级梦魇只是杂乱的"草稿",粗糙,没有美感,但眼前这个,它是一份蕴含着纯粹概念的"杰作"。

它的每一个轮廓都在诉说着恐惧的本质,每一只眼睛都在展示着扭曲的层次。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最顶级的"颜料"。

"我需要靠近它。"顾白开口,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林薇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我需要'读'它,拓印它!"顾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梦魇,完全没注意到林薇脸上那副"你疯了"的表情。

"那东西能直接击溃你的心智!"林薇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告诉我你要靠近它?!"

"我的能力不是战斗。"顾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理解'。只要我能理解它的'恐惧',我就能'画'出它。"

林薇看着他。

这人是认真的。

她松开手,转头看向正在节节败退的队员们。防线已经快崩了。

如果再不想办法,这个梦魇会直接冲进底层城区,到时候死的人数会以万计。

她咬紧牙关。

"你最好别死。"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向梦魇。

林薇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她握着战术匕首,低身冲刺,躲开梦魇扫来的阴影触手,刀刃精准地刺入它身体表面最薄弱的光团。

能量涟漪爆开,梦魇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身体暂时溃散。

"现在!"

顾白冲了上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但目标明确。他冲到离梦魇最近的距离,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他撤掉了所有的精神防御。

下一秒,恐惧的浪潮像海啸一样撞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无数画面。

一个孩子被困在黑暗的房间里,门外是怪物的低吼。

一个女人在尖叫,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座城市在燃烧,天空裂开,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

每一个画面都在撕扯他的神经。

他的双眼开始流血,视野被红色覆盖。

他的耳膜像是要裂开,听到了无数人的尖叫和哭泣。

他的身体在痉挛,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但他的精神还在拓印。

他感受到了"恐惧"的层次。最表层的是本能的、生理的恐惧,来自黑暗,来自未知,来自死亡。

中间层是社会性的恐惧,来自孤独,来自被抛弃,来自失去意义。

最深层的恐惧,是存在性的——自我的消解,认知的崩溃,对"我是谁"这个问题失去答案。

他拓印了它们全部。

顾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仰头栽倒在地。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模糊,然后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