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愈发聒噪,搅动着尚书府内看似平静的空气。
沈妙近来小日子过得颇为舒心,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应付一下系统发布的不痛不痒的小任务,萧绝和谢知非那边的好感度也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但乐见其成的方式稳步增长,连带着楚嫣然也成了她偶尔能说上几句话的“姐妹”。
她几乎要以为,这“恶毒女配”的任务或许真能被她躺赢过去。
然而,命运的戏剧性从不缺席。
这日午后,天空澄澈如洗,阳光炙烈。沈妙刚小憩醒来,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看着小丫鬟们轻手轻脚地给廊下的几盆茉莉浇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青禾端来冰镇好的酸梅汤,她刚接过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前院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两拨人几乎同时抵达了她的院门外。
一拨是东宫的内侍,捧着一個精致的描金漆盒,声音恭敬却难掩东宫特有的威仪:
“沈小姐,太子殿下新得了一些上用的雨前碧螺春,想着小姐或许喜欢,特命奴才送来给您尝尝鲜。”
另一拨,则是靖安侯府的家将,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古雅的紫檀木长匣,态度沉稳干练:
“沈小姐,我家世子爷前日向府上借阅的几卷兵书已然读完,特命属下送还。世子爷说,书中略有批注心得,若小姐得闲,或可一观。”
两拨人马在沈妙那不算宽敞的院门口撞了个正着,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滞。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灼人的阳光和更加刺耳的蝉鸣。
原本歪在窗边的沈妙瞬间坐直了身体,手里的酸梅汤碗差点没拿稳。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她绝不想在此刻听到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靖安侯世子到——!”
沈妙:“!!!”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碗,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裙,几乎是趔趄着迎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就看到那两尊大佛已然一前一后踏入了她的院门。
萧绝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金冠束发,更衬得面容俊美冷冽,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尊贵与压迫感。
他显然是刚下朝不久,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凤眸扫过院中情形时,却锐利如鹰隼。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东宫内侍捧着的茶盒上,随即又扫过侯府家将手中的书匣,最后,定格在刚刚匆忙迎出来的、发丝微乱、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红晕的沈妙身上,眸色深沉难辨。
而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正是谢知非。
他依旧是一身清淡的青衣,身姿挺拔如修竹,面色是一贯的冷峻淡漠,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是,当他看到东宫的人也在此处,尤其是萧绝本人竟亲自前来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随即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的视线与萧绝短暂交汇,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又迅速各自移开,最终也落在了沈妙身上。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但那种无声的、强大的气场对撞,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伺候的丫鬟仆从们早已吓得屏息垂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送来东西的两拨人也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沈妙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场面,简直是修罗场本场!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屈膝行礼: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见过世子爷。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紧急任务!紧急任务!】系统007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异常兴奋,甚至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激动,【千载难逢的修罗场剧情触发!请宿主立刻抓住机会!设计让谢知非误会萧绝对您有超乎寻常的情意,引发二人更深层次的矛盾与竞争!任务成功奖励:萧绝、谢知非真爱值各+15!剧情完成度大幅提升!】
沈妙在心里疯狂吐槽:“……我现在只想让他们立刻马上消失!还引发矛盾?系统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然而,眼前的僵局必须打破。萧绝和谢知非都没有叫起,两双眼睛都看着她,压力山大。
沈妙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在两位同样出色、却气质迥异的男子脸上扫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诚恳,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悲壮:
“太子殿下,世子爷,”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清晰,“您二位……都是人中龙凤,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能力卓绝超群,是咱们大靖朝万里挑一、不,是百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才!”
她先各打五十大板式地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
“我沈清欢呢,说好听点是个尚书嫡女,说难听点就是个胸无大志、只会吃点心想睡觉的普通闺阁女子。我自知愚钝不堪,德行有亏,往日更是行事荒唐,实在……实在是配不上二位爷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垂青和关注。”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两人的神色。
萧绝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知非依旧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沉痛:
“所以,真的,求求二位爷了!千万别……千万别为了我这么个不成器的,伤了彼此的和气,更伤了朝堂的安稳!那……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这太不值得了!您二位就当行行好,把我当个屁……呃,把我当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放了吧?”
她一口气说完,差点咬到舌头,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两人的表情,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真诚”地“贬低”过自己。
话音落下,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空气凝固了。
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消失了,蝉鸣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东宫的内侍和侯府的家将都僵成了木雕,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被雷劈中。
丫鬟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绝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的女人,听着她那番惊世骇俗、自贬到了尘埃里的“恳求”,握着折扇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预想过各种她可能的表现,惊慌失措,巧言令色,甚至趁机挑拨……却独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粗鲁地将自己撇清出去,仿佛他们二人的关注对她而言是什么避之不及的麻烦?
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错愕、荒谬、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嫌弃的愠怒和莫名的新奇感,冲击着他一贯冷静的大脑。
谢知非同样怔在了原地。
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
眸中惯有的清冷被极大的震惊所取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妙,试图从她低垂的头顶和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中分辨出真假。
她……竟怕他与太子因她而起冲突?她竟觉得……自己不值得?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陌生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让他一时之间竟失了言语。
而就在这片极致的寂静中——
沈妙脑海里的系统007,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刺耳、扭曲的、仿佛金属摩擦又掺杂着电流杂音的怪异声响:
【警……告……宿……宿主……言行……严重……偏离……核心……剧情……线……】 【数……数据……冲突……逻辑……错……错误……】
【无法……解析……当前……场……景……】
【程……程序……混……乱……】
【系……系统…………崩溃……中…………】
【尝试……重启……需……需要……大概……一小……时……】
【滋………………滋啦啦……………………】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妙:“……”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瞄了一眼似乎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萧绝和谢知非,又感受了一下脑海里那片前所未有的宁静(自从绑定系统后就没有过的宁静!),心里先是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系统崩溃了?!
然后紧接着,又是一阵诡异的……轻松?
她趁着这两位大佬还在死机状态,偷偷摸摸、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试图溜回房间,嘴里含糊地念叨:
“那……那什么……臣女突然想起灶上还炖着汤……告……告退……”
然后也不等回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廊下,哧溜一下钻进了房门,砰地一声轻响,将那片诡异的寂静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依旧石化的太子和世子,以及一群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的仆从。
阳光依旧炙热,蝉鸣不知何时又重新响了起来,却更衬得这方小天地寂静得可怕。
过了不知多久,萧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瞥向身旁的谢知非,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意味:
“她倒是……有自知之明。”
谢知非没有回应,只是薄唇抿得更紧,目光深沉地望着那扇门,仿佛要透过门板看清里面那个女人的真实想法。
【系统重启中……10%……】
【检测到异常数据流……目标人物萧绝情感模块剧烈波动……分析……真爱值+9,当前71/100?备注:判定宿主‘坦诚得可爱,竟嫌弃孤?有趣。’】
【目标人物谢知非情感模块紊乱……分析……真爱值+8,当前61/100?备注:判定宿主‘担忧我与太子冲突?她竟在意我至此?’】
【系统再次过载……滋滋……重启时间延长……】
一个时辰后,当系统007带着一身的乱码和迷茫重新上线时,检测到的就是这两个再次莫名其妙涨了一截的好感度,以及沈妙正没心没肺地吃着冰碗、看着话本子的悠闲场景。
系统:【……警告……剧情偏离度已达85%!宿主行为无法预测!目标人物自我攻略严重失控!申请高级格式化……申请失败……滋滋……默认模式运行……】
沈妙舀了一大勺冰镇甜瓜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完全无视了脑海里系统那半死不活的哀嚎。
这崩坏的剧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