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0:19:52

沈妙想清闲度日的愿望再次落空。

没过两日,太子府的帖子又递到了尚书府。

精致的洒金笺上,是萧绝那手银钩铁画、力透纸背的字迹,邀她过府“品鉴新得的雨前龙井,顺便商议些许朝堂琐事”。

沈妙拿着帖子,对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撇了撇嘴。

商议朝政?她看起来像是懂这些经纬之道的人吗?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懒得多想,随手用油纸包了两盒刚让小厨房出炉、还散发着诱人焦糖和坚果香气的核桃酥,就登上了前往太子府的马车。

东宫书房一如既往的肃穆威严。

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后面的人淹没。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紧张感。

萧绝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正埋首于一堆紧急公文之后,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薄唇紧抿,显得愈发冷峻迫人。

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示意她在一旁的黄花梨木绣墩上坐下。

案几一角,摆着一碟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却似乎无人动过。

沈妙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屁股刚挨着光滑冰凉的绣墩,就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这书房里的气氛太过压抑沉重,让她浑身不自在,远不如她自己的小窝来得舒服。

萧绝本意是想借商议朝事的名头,旁敲侧击地试探她是否知晓那对来历不明的琉璃耳珰可能牵扯到的某些陈年旧事或宫廷秘辛。

却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睡眼惺忪、对眼前堆积如山的国家大事毫无兴趣的模样,甚至还自顾自地把她带来的那个毫不起眼的油纸包打开,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享零食:

“殿下,政务繁忙也不急在一时,先尝尝这个?刚出炉的核桃酥,香得很,配您这好茶正好。”

见她似乎为了表示亲近(或者说只是手闲),伸手就去够他面前摊开的一本奏折,结果还笨手笨脚地拿倒了,萧绝那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墨玉般的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她像只小动物般小口小口地啃着核桃酥,酥屑沾了一点在唇角也浑然不觉,还对着那本拿倒的、写满忧国忧民文字的奏折含糊不清地点评:

“唔……这篇写得这么长,是说北境狄族又扰边了,要增派军饷加固城防?殿下您眼下都有点发青了,熬夜批这些得多伤神啊,龙体要紧,这些具体事儿让兵部户部那帮老大人们先去吵出个章程嘛……”

这话本是沈妙为了缓解尴尬、没话找话的“治国废话”,声音软糯,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鼻音。

然而听在萧绝耳中,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莫名地激起了一圈微澜。以往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禀报公务,就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歌功颂德,或是如楚嫣然那般永远温柔解语、体贴入微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精致的纱幔。

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近乎莽撞、甚至带着点抱怨似的关心过他是否劳累,身体是否吃得消。

这种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关切,与他习惯的世界的运行规则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和……一丝极细微的触动。

他修长的指尖在光滑冰冷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竟真的将那本争论不休的奏折合上,随手推到那堆“待议”的文牍之中,然后将手边那碟无人敢动、造型精美的御赐荷花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似乎比平日处理政务时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慢点吃,小心噎着。”

【叮!目标人物萧绝真爱值+12,当前62/100。目标内心判定:宿主‘心思纯粹,不慕权势,关切之情发于真心,非曲意逢迎’,警惕心-30%!】

沈妙正咬着太子推过来的、甜得有些发腻的荷花酥,听到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萧绝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仿佛蕴藏着复杂难辨情绪的眼眸,心里顿时有点发毛:

“我就随口说了句大家都知道的废话,他怎么好像……又自我攻略了?这好感度涨得也太容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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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京城贵女圈最流行的消遣便是各式各样的“斗诗会”、“赏花宴”。这日,一场规模不小的诗会恰好在永嘉郡主那奢华精致的别院“沁芳园”举办。沈妙本心一万个不想去,她宁愿窝在家里啃西瓜看话本,却被沈夫人软硬兼施地拉了过去,美其名曰“多与各家小姐交往,散散心,也免得被人说我们尚书府小姐孤僻”。

她深知这种场合明为风雅,实则是修罗场,便自觉找了个最偏僻、靠近水边、有树荫遮挡的水榭角落,缩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目光放空地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贵女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言笑晏晏,暗地里却波涛汹涌,机锋不断。

果然,麻烦从不缺席。

吏部尚书家的嫡女柳眉,家世显赫,性格骄纵,向来与出身相府却是庶女的楚嫣然不太对付。

此次诗会,柳眉更是有意寻衅,先是故意将楚嫣然的诗作批评得一无是处,言辞尖酸刻薄,最后更是假借失手,一把将楚嫣然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新诗稿拂落在地,甚至还用绣鞋尖不甚明显地踩了一下。

“哎呀,真是抱歉呢,楚妹妹。”

柳眉用手帕掩着唇,笑声娇俏,眼底却满是恶意,“姐姐我没留意。不过妹妹也别太在意,庶女出身,文墨上差些火候也是常情,多多练习便是了。”

她身边几个跟班小姐也发出附和的低笑声。

楚嫣然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更显得身姿纤弱,楚楚可怜。

她顿时眼圈就红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屈辱的泪水,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在一片或嘲讽或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艰难地弯下腰,想要去捡起那些散落在地、甚至沾了灰尘的诗稿。

按照原剧情以及在场几乎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预期,此刻作为楚嫣然“死对头”的沈妙,本该是最高兴的一个,定然会趁机上前,要么跟着狠狠踩上几脚,要么极尽奚落之能事,让楚嫣然更加难堪。

沈妙也确实起身走了过去。她在柳眉得意洋洋的目光和楚嫣然惊惧惶惑、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中,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径直走到那片狼藉前。

她并没有看柳眉,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抢先一步弯下腰,动作不算优雅但却异常坚定地将那些散落的诗稿一一拾起,还仔细地、认真地拍去上面沾着的草屑和灰尘,然后,轻轻递到怔愣原地的楚嫣然面前。

“柳小姐,”沈妙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柳眉,她手里还揣着自己没嗑完的一小把瓜子仁,语气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刚嗑完瓜子的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庶女怎么了?我记得先皇后娘娘未出阁前,家中好像还是皇商呢,地位未必比士族高吧?

可也没见有人说她不配母仪天下啊?再说了,”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柳眉面前案几上那首写得辞藻堆砌、意境平平的诗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嫣然妹妹刚才念的这首诗,无论意境还是遣词造句,可比某些人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徒有其表的东西强多了。

柳小姐这般急着刁难,莫非是……自觉比不过,便只好用身份说事了?”

柳眉被这番毫不客气的抢白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沈妙:

“你!沈清欢你胡说什么!你竟敢拿先皇后说事!还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在场诸位姐妹眼睛都是雪亮的,自有公断。”

沈妙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壳慢条斯理地包进随身带的丝帕里,然后顺手拉过还在发愣、手腕冰凉的楚嫣然,将她微微护在自己身侧,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教唆的理所当然,

“嫣然妹妹,要我说,以后别总忍着让着。有些人就是欺软怕硬!谁再敢无缘无故给你气受,你就直接怼回去!怕什么?咱们行的端坐得正,天塌下来,还有……还有公道和王法顶着呢!”

她差点顺口把“我们尚书府”说出来,幸好及时刹住了车,换成了更冠冕堂皇的说辞。

楚嫣然彻底怔住了,仰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妙。

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甚至能看见她唇角边一抹没擦干净的瓜子屑。从小到大,因为庶出的身份,她受过无数明枪暗箭,早已习惯了用柔弱和眼泪作为武器,用隐忍、伪装、借力打力来保护自己。

原主沈清欢更是她生命中最大的阴影,无尽的刁难和羞辱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可此刻,这个她认知中最大的敌人,却用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甚至有些粗鲁的方式挡在了她面前,维护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甚至……教她挺直腰杆,学会反抗?

一种极其陌生、复杂又汹涌的情愫瞬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终都化为一种奇异的、酸涩又温暖的暖流,在她心间激荡。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不是出于委屈和难堪,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当晚,华灯初上,沈妙刚沐浴完毕,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宽松的寝衣,正歪在榻上让青禾给她绞干头发,门外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丫鬟引着人进来,竟是楚嫣然。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手里亲自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再是以往那种水光潋�、我见犹怜的柔弱,而是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怯生生却又坚定的光芒。

“清欢姐姐,”

她声音细细的,却不再颤抖,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里面是做得十分精巧、宛如真正含苞待放荷花般的点心,

“今日……多谢你。这是我……我亲手做的荷花酥,希望合姐姐口味。”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沈妙,声音清晰了些,

“以后……以后那些姐姐不耐烦去的花宴诗会,若是……若是不便推辞,我……我可以替姐姐去!就说姐姐身子仍需静养,我代姐姐出席应酬!”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楚嫣然对宿主情意值(迷妹倾向)+20,当前+15(已从警惕戒备初步转为强烈好奇与显著好感)。附带效果:萧绝、谢知非通过各自情报渠道听闻此事后,对宿主人格判定产生微妙调整,‘心性良善,磊落大方,不屑内宅阴私争斗’,潜意识好感度提升,真爱值各+7!】

沈妙捏起一块酥脆掉渣、香甜可口的荷花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柔弱、眼神亮晶晶、甚至有点像找到革命战友般的原女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沾了她一肩膀的酥屑):

“早这样多好!姐妹同心,其利断金嘛!大家都省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