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荷宴设在御花园最大的水榭“澄心馆”内。
时值盛夏,馆外湖面莲叶接天,荷花映日,红白粉嫩,风姿各异。
馆内则置了冰盆,凉意习习,丝竹声悠扬悦耳。
沈妙到的时辰不早不晚。
她最终还是选了一身相对素雅的湖水绿银线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太后赏的那对翡翠滴珠耳坠和羊脂白玉香囊,那支过于华丽的点翠步摇和赤金镯子都被她以“太过珍贵,需谨慎保管”为由,留在了府中。
然而,她一踏入澄心馆,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耳畔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耳坠和衣襟前那枚精巧的白玉香囊上。
这些目光复杂难辨,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楚嫣然早已到了,正被几位宗室郡主和贵女簇拥着说话。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脱俗,一身月白绣淡粉荷花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显得我见犹怜。
看到沈妙进来,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尤其是在看到她戴着的正是太后新赏的首饰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对着沈妙露出了一个比往日更加柔和的微笑。
永嘉郡主今日是主人之一,穿着张扬的绯红色宫装,见到沈妙,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视:
“沈妹妹可算来了!哟,这对耳坠和香囊真是别致,不愧是太后娘娘赏的,就是不同凡响!怎么不见那支点翠步摇?那可是娘娘当年的心爱之物呢!”
她声音不小,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沈妙的首饰上。
沈妙头皮发麻,干笑着应付:
“郡主说笑了,娘娘赏赐都是恩典。只是那步摇过于华贵,臣女恐驾驭不了,反而辜负了娘娘美意,故而未敢佩戴。”
“妹妹真是谦虚了。”
永嘉郡主掩口笑道,眼底却毫无笑意。
这时,宫人高声唱喏:
“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到——”
“靖安侯世子到——”
一众重量级人物相继入场,馆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沈妙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太后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受了礼便让众人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妙身上,笑着招了招手:
“清欢丫头,到哀家身边来。”
全场瞬间寂静。
沈妙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了火上,只能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灼热的视线中,一步步挪到太后座前,再次行礼: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起来起来,”太后亲手虚扶了她一下,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对皇后笑道,“皇后瞧瞧,这翡翠衬得丫头皮肤多白,这香囊也配她这身衣裳。哀家就说这些小玩意儿合该给年轻人戴才好看。”
皇后笑着附和:
“母后说的是,沈小姐模样好,戴什么都好看。”
只是那笑容略微有些勉强。
萧绝和谢知非分别坐在稍下的位置。
萧绝端着茶杯,目光淡淡扫过被太后拉着手、浑身不自在的沈妙,眸色深沉。
谢知非则垂着眼,仿佛在研究面前杯盏的纹路,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似乎全然不觉现场的暗流涌动,依旧亲热地拉着沈妙的手,问些
“近日睡得好不好?”
“吃了什么?”
“可还喜欢哀家送的那些小东西?”
之类的家常话,态度慈爱得仿佛沈妙才是她的亲孙女。
沈妙如坐针毡,答得小心翼翼,额头都快冒汗了。
她能感觉到楚嫣然那边投来的视线几乎要将她洞穿。
【宿主!完美时机!太后如此青睐,正是拉近关系、展现价值的时刻!请顺势表达对太后的感激与仰慕,可大幅提升太后好感度,对后续任务极有帮助!】系统007激动地发布指令。
沈妙心里叫苦不迭。
展现价值?
她除了吃和睡还有啥价值?
拉近关系?
她只想立刻消失!
被太后拉着问得头皮发麻,又被系统催得心烦意乱,沈妙把心一横,决定继续贯彻“摆烂诚实”路线。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慈祥(却让她压力山大)的眼睛,非常诚恳(且自暴自弃)地说:
“回娘娘,娘娘赏的东西都太好了,好得臣女晚上都睡不着觉,生怕一不小心弄丢了或者弄坏了,那臣女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臣女觉得……觉得还是以前那些不值钱的戴着安心,磕了碰了也不心疼。真的,娘娘,您以后千万别再赏臣女这么贵重的东西了,臣女……臣女实在受之有愧,压力太大了!”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哭腔(主要是急的)。
话音落下,整个澄心馆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妙。
居然……有人敢拒绝太后的赏赐?
还说得这么……直白?
这么……嫌弃太后赏的东西太好???
永嘉郡主手里的团扇掉在了地上。
楚嫣然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皇后娘娘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萧绝挑起了眉,看着那个一脸“我真受不了这压力”的沈妙,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谢知非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落在沈妙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来表达“求放过”的模样上,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太后也明显愣住了,她握着沈妙的手都松了些许,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她一点赏赐绞尽脑汁、感恩戴德,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坦诚”地表示“赏赐太好是负担”?
寂静中,系统007的机械音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的悲鸣:
【警……告……宿主……言行……极度……异常……】
【太……太后……好感度……数据……波动……剧烈……无法……测算……】
【逻辑……冲突……严重……】
【系……系统………………再次……崩溃……】
【滋……………………………………】
然后,世界又清净了。
沈妙:“……”又来了!
太后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力拍了拍沈妙的手背:
“傻丫头!赏你就是觉得你配得上!有什么压力不压力的!瞧你这点出息!”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嗔怪和……纵容?
“罢了罢了,”太后笑着对皇后说,“看来是哀家把这些孩子吓着了。以后啊,还是赏些吃的玩的给她算了,瞧把她愁的。”
皇后连忙笑着应和,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一场看似危机四伏的场面,竟就这样被沈妙一番“大实话”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虽然太后似乎更“喜欢”她了,但沈妙只觉得心更累了。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然不同。
沈妙明显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出,打量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太后的“偏爱”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她的“特别”而显得更加牢固。
她缩回自己的座位,努力降低存在感,却瞥见楚嫣然正端起酒杯,向她走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柔似水的笑容。
“清欢妹妹,”楚嫣然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方才真是……令人惊讶呢。姐姐敬你一杯,恭喜妹妹深得太后娘娘欢心。”
沈妙看着那杯递到面前的、澄澈的酒液,心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