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林烽便开始着手实施他计划中的下一步:索回被侵占的田产。但他没有直接打上门去,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具威慑力的方式。
清晨,他将那张硝制好的獐子皮和两只风干的野兔交给柳芸,吩咐道:“去里正家,就说是我送他的。不必多话,送了就回。”
柳芸有些不解,也有些忐忑。里正林有福明显不是善类,送东西给他,有用吗?但她看着林烽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了东西,仔细包好,去了。
石秀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阿月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擦拭新柴刀(林烽从县城买回一把现成的)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柳芸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夫君,东西送到了。里正娘子收的,里正不在家。他娘子……态度倒还好,接了东西,还说了几句客气话,但眼神……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林烽点点头,意料之中。“知道了。去帮石秀翻地吧。”
他并未解释自己的用意。送礼,并非讨好,而是宣示——宣示他林烽回来了,并且有能力获取这些在乡村颇为珍贵的“山货”。这是一种含蓄的展示肌肉,也是一种试探,看里正一家的反应。
下午,林烽带着阿月再次进山。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更大、更值钱的猎物,或者一些稀有的山货,为后续可能的“交易”或“威慑”增加筹码。同时,他也需要更深入地熟悉这片山林的地形和资源。
两人轻装简行,只带了武器、绳索和少量干粮。林烽背负铁脊弓,阿月腰插新柴刀,手持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林烽临时给她做的)。
他们沿着上次发现野猪踪迹的山涧向上游探索。林烽的观察更加细致,不仅留意兽踪,还留意着岩石的质地、土壤的类型、水源的分布,甚至一些不易察觉的小径。阿月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学习着林烽辨别方向、规避危险区域的方法,眼神越来越专注。
深入山林数里后,林烽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发现了异常。岩壁上生长着几株不起眼的藤蔓,但藤蔓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麝香却更加清冽的气味。
“是‘岩麝’的痕迹,新鲜的。”林烽蹲下身,仔细察看泥地上的爪印和粪便。岩麝,一种比普通獐子更稀有、体型更小但香气腺(麝香)价值极高的山地动物,行动敏捷,警觉性极高,极难捕获。
阿月也嗅到了那股特殊的气味,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显然她不认识这种动物。
“这东西很警觉,跑得快,善于攀岩。”林烽低声道,“硬追不行,得设伏。”他观察着岩壁的地形和周围植被,脑中迅速制定了几个方案。
最终,他选择在岩麝可能经过的一处狭窄岩缝上方,布置了一个用韧性极强的藤条和尖锐木刺制作的、带有巧妙触发机关的吊索陷阱。又在附近几个可能逃窜的方向,设下了几个改良过的、触发更灵敏的踏发套索。
布置陷阱花了近一个时辰,林烽力求尽善尽美,每一个细节都反复调整。阿月在旁边打下手,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
设伏完毕,两人退到远处下风口的隐蔽处,静静等待。林烽像一块真正的岩石,呼吸几乎微不可闻。阿月也尽力模仿,但偶尔还是会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细微动弹。林烽没有责怪,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放松,调整呼吸。
等待是枯燥且考验耐心的。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里光线变得昏暗。就在阿月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时,林烽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远处岩壁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沙沙”声。一只体型似獐非獐、毛色灰褐、额间有一道白纹的小兽,警惕地从岩缝中探出头来。它个头不大,但眼神灵动,不停翕动着鼻子,显然嗅觉极其灵敏。
岩麝!阿月屏住了呼吸。
那小兽极为谨慎,走走停停,不断嗅探四周。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在距离吊索陷阱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竖起耳朵,犹豫不决。
林烽的手指,已经轻轻搭在了弓弦上,但他没有动。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或者等岩麝自己触发陷阱。
岩麝徘徊了许久,似乎觉得没有危险,终于迈步向前,目标是岩缝旁一丛鲜嫩的苔藓。就在它前蹄即将踏入陷阱触发范围的瞬间,异变陡生!
侧方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岩麝!竟是一只潜伏已久的、体型硕大的山猫(猞猁)!这畜生显然也在蹲守岩麝,此刻见猎物要跑,立刻发动了攻击!
岩麝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后腿发力,不是向前逃,而是不可思议地向侧后方弹跳,恰好避开了山猫的扑击,也……阴差阳错地,踏入了林烽预设的、位于侧后方的一个踏发套索!
“咔嚓!”机括轻响,藤套瞬间收紧,牢牢锁住了岩麝的一条后腿!
山猫一扑落空,毫不迟疑,转身再次扑向被套住的岩麝!岩麝惊恐挣扎,但后腿被缚,行动受限。
就在山猫的利爪即将碰到岩麝咽喉的刹那——
“嗖!”
一支箭矢如同死神的叹息,从侧面隐蔽处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山猫扑击时暴露出的柔软侧腹,透体而过,余势未衰,带着山猫斜飞出去,“噗”地钉在了一棵树上!山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烽缓缓从隐蔽处走出,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去看毙命的山猫,而是走到还在挣扎的岩麝前,蹲下身。
岩麝看到他,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恐惧。
林烽出手如电,在岩麝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岩麝身体一僵,顿时瘫软下去,昏迷过去。这是前世学的简易手法,能暂时致晕小型动物而不伤其性命——活的、能取新鲜麝香的岩麝,价值远比死的要高得多。
阿月也从隐蔽处走出,看着地上昏迷的岩麝和钉在树上的山猫,再看看林烽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山猫暴起突袭的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而林烽的箭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命中!这份预判、反应和箭术,简直匪夷所思!
“山猫皮也不错,带上。”林烽简洁地说道,开始动手解除岩麝腿上的套索,并用带来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将它四肢捆好,特别注意不去挤压其腹下的香腺。
阿月默默走过去,费力地将钉在树上的山猫尸体取下。山猫体型不小,皮毛油亮,中箭处是侧腹,没有破坏珍贵的毛皮。
回程的路上,阿月扛着山猫,林烽提着被捆得结结实实、依旧昏迷的岩麝。两人依旧沉默,但阿月跟在林烽身后的脚步,似乎比来时更稳,眼神中那层冰冷的隔膜,又淡去了一些。
当他们扛着山猫、提着罕见的岩麝回到小院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带回野猪獐子更大。岩麝这东西,村里老猎人都未必见过几次,更别说活捉了!
石秀和柳芸围着那只灰褐色的小兽啧啧称奇。石草儿则对毛茸茸的山猫又怕又好奇。
林烽没有耽搁,立刻动手处理。山猫剥皮、取肉,自不必说。岩麝则被他小心地安置在一个临时做的木笼里,喂了些水和草叶。他需要这只岩麝活着,至少在取出新鲜麝香并确定它能继续存活或放生前。
“明天,再去县城。”林烽看着笼中渐渐苏醒、惊恐不安的岩麝,做出了决定。活的岩麝和新鲜麝香,是比任何皮毛肉类都更硬的通货,也是打通更高层关系的敲门砖。
这次,他没有让柳芸或石秀去送礼,而是亲自带着阿月,再次进城。
他没有再去悦来楼,而是直接凭着刘管事给的腰牌,找到了县衙后巷的一处小偏门。守门的差役看到腰牌,又看到林烽身后阿月提着的木笼(里面是昏昏沉沉的岩麝)和肩上搭着的完好山猫皮,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刘管事亲自出来了。他看到木笼里的岩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林副什长,你这是……”刘管事搓着手,语气热络了不少。
“山里侥幸得了只活岩麝,还有些山猫皮肉,想着刘管事或许有用,特来叨扰。”林烽开门见山。
“岩麝!还是活的!”刘管事走近仔细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林副什长果然好本事!快,里面请!”
将林烽和阿月让进偏院一间厢房,刘管事关上门,压低声音:“不瞒林兄弟,县尊大人近来偶感风寒,体虚气弱,正需上等补品调理。这活岩麝的麝香,乃是最上乘的温补通窍之物!还有这山猫皮,做个褥子也是极好的!”
林烽微微一笑:“那就请刘管事代为转呈县尊大人,算是林某一点心意。只愿大人早日康健,福泽我林原百姓。”
刘管事闻言,更是眉开眼笑。林烽这话说得漂亮,东西送得也及时。他想了想,道:“林兄弟如此心意,刘某定当转达。这样,这岩麝和山猫皮,刘某做主,作价……八贯钱!另外,林兄弟日后若再有这等好山货,或是其他需刘某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八贯钱!这远超林烽预期,可见这活岩麝和新鲜麝香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刘管事这态度,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值得长期交往的“自己人”。
“那就多谢刘管事了。”林烽拱手,并未推辞。他知道,有时候坦然接受对方的出价和好意,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交易完成,刘管事亲自将林烽送出偏门,态度比上次更加亲近。“林兄弟,以后常来!对了,过两日城防营的李队正或许会来衙门办事,李队正也是豪爽之人,喜好弓马,到时介绍你们认识。”
“求之不得,有劳刘管事费心。”林烽心中一动,城防营的队正,这可是实权人物,若能结交,好处多多。
揣着沉甸甸的八贯钱(大部分是刘管事给的银锭,便于携带),林烽没有立刻离开县城。他带着阿月,再次来到张记铁铺。
张铁正在炉前挥汗如雨,看到林烽,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用油布盖着的一堆东西。“你要的货,差不多了。箭头打了六十枚,按你的样式,用的是上好的精铁,淬火也到位。手斧和砍刀也打好了,柴刀重新加钢打过,包你满意。过来看看。”
林烽走过去,掀开油布。五十枚(张铁多打了十枚)三棱穿甲箭头整齐码放,寒光闪闪,棱线分明,重心均匀。手斧短小精悍,斧刃泛着青黑色幽光,斧背厚重,可劈可砸。砍刀刀身宽厚,背厚刃薄,势大力沉,适合劈砍硬物。那把重新锻造的柴刀,样式未大变,但材质明显不同,刃口闪着寒芒,握柄也换了更趁手的硬木。
“好手艺!”林烽由衷赞道。张铁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剩下的钱。”林烽将尾款结清,又额外多给了张铁五百文,“张师傅手艺精湛,这是谢礼。日后或许还有麻烦张师傅的地方。”
张铁也不推辞,接过钱,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客官爽快。以后有事,尽管来。”
离开铁匠铺,林烽又采购了一批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同样雇车拉回。当满载的驴车再次驶入小河村时,引起的注目比上次更甚。村里人看着车上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货物,看着林烽平静的脸和阿月沉默却挺拔的身影,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更多的敬畏和好奇。
里正林有福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当听到林烽不仅卖了山货,还搭上了县衙刘管事,甚至可能认识城防营的人时,他坐在自家堂屋里,脸色阴晴不定。之前林烽送来的獐子皮和野兔,他还能认为是对方示好或试探。可如今看来,这个当年被他随意拿捏、送去顶军户的孤子,是真的不一样了。他不仅自己能打猎,会修房子,似乎还在县城有了门路。那几亩薄田……怕是有些烫手了。
林烽没有理会村里的议论。他将新买的物资搬进院子,将沉甸甸的银钱交给石秀保管,将新打造的武器工具仔细收好。那只岩麝,在取出麝香(他亲自动手,手法娴熟,尽可能减少对岩麝的伤害)后,被他在后山深处放生了。毕竟,活取麝香已是不易,赶尽杀绝非他所愿。
夜里,小院飘荡着炖山猫肉的香气。饭桌上,石秀和柳芸看着家里日渐充盈的粮缸、布匹和银钱,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踏实。阿月默默吃着饭,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那堆新打的、寒光闪闪的箭头,又看看林烽平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
林烽躺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枕着双臂,望着修补过后不再漏风的屋顶。
岩麝和山猫,是意外之喜,也加速了他的计划。刘管事这条线初步稳固,城防营李队正或许是个新的突破口。家里基本物资暂时无忧,女人们也渐渐安定下来。
那么,下一步,就是彻底解决田地问题了。
不能再拖了。假期有限,他必须在回军营前,为这个家扫清最大的潜在障碍,打下相对稳固的基础。
明天,就去会会那位里正,林有福。
该是让有些人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有些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匀。明日,或许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