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1:28

民国二十三年秋,寒夜凝霜,月色凄清浸衣。

国立医学院的红砖楼在月色中静默矗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三楼东侧的实验室,是这巨兽体内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幽蓝色的酒精灯焰心,在玻璃罩内不安分地跳跃着,将周遭摆放的烧杯、量瓶、显微镜投射出幢幢鬼影,扭曲地映在布满各种化学试剂痕迹的白墙上。空气里,消毒水的刺鼻、福尔马林的涩重、酒精燃烧后的微呛,与旧书卷散发出的霉味、墨水的微腥交织在一起,构成这方天地独特而压抑的气场。这是一种属于科学、属于理性,却也属于无数个不眠之夜与青春热望的气味。

苏清和伏在靠窗的实验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沉重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和与专注的眼睛,此刻因长久的熬夜而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像秋日池塘里洇开的残荷脉络。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泛白、领口甚至有些毛边的蓝色学生装,伏案的背影在跳跃的灯火下,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纸页因反复翻阅而边缘卷曲、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公式和观察笔记。然而,若有人仔细看去,会发现每一页的数据表格旁,除了这些严谨的记录外,都在那不引人注目的页脚处,用极细的铅笔,极轻、极淡地画着一颗小小的五角星。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或许,也曾朦胧地属于过另一个人的秘密。

这星光的源头,并非凭空而生,也非一时冲动。它萌芽于两年多前,那个苏清和刚从江南水乡来到这所北方著名医学院的秋天。

那时的苏清和,是靠着族中微薄资助和母亲日夜纺纱才得以踏入校门的寒门学子。他说着一口带着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话,穿着一身土布衣裳,与周围那些西装革履、谈吐自信的同学格格不入。他像一株误入繁华园圃的野草,沉默、局促,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浩如烟海的医学典籍和繁重的实验课中,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来填补内心因出身而带来的自卑与不安。

而陆明远,则是那时就已耀眼的存在。家世优渥,父亲是南方的实业家,与学院多位教授交好;本人更是天赋与努力并存,学业出众,仪表堂堂,是导师徐文柏的得意门生,也是校园里无数少女暗自倾慕的对象。他就像悬在苍穹的明月,清辉朗朗,遥不可及。

他们本应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的一场解剖学实验考核。那次的考核标本是一具结构异常复杂的局部神经丛,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剥离和标识。苏清和因为前一夜在图书馆苦读至深夜,精神不济,操作时手微微颤抖,眼看就要误伤关键神经,考核即将失败。就在他额头沁出冷汗,几乎绝望之际,旁边实验台的陆明远,不动声色地,用镊子尖端,极快且精准地在他即将下刀的位置虚点了一下,给了他一个无声却至关重要的提示。

苏清和猛地醒悟,顺着那无形的指引,完美地完成了剥离。

考核结束后,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人收拾器械。苏清和鼓足勇气,走到陆明远面前,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陆同学,刚才……谢谢你。”

陆明远正低头擦拭着手术刀,闻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带着一种疏离的清澈。他并没有像苏清和预想的那样客气寒暄,只是淡淡地说:“你的基础很扎实,笔记我也看过,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只是操作时,心要静,手要稳。过度紧张,反而会辜负你平日的积累。”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句客观的评价和一句切中要害的建议。那一刻,苏清和愣在原地,心中翻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感激,或者说,不仅仅是感激。是一种被“看见”的震动。陆明远看到了他的窘迫,也看到了他藏在窘迫下的努力与才华。这种平等的、基于学术的尊重,对于一直处于边缘位置的苏清和而言,比任何同情或帮助都更珍贵。

从那天起,苏清和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陆明远。他发现,这位众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并非只有表面的风光。他同样会在实验室熬到深夜,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会在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查阅外文文献,眉头紧锁;会在学术辩论会上,为了一个观点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对方提出有力证据时,坦然接受。

有一次,苏清和在图书馆赶写一份报告,直到闭馆铃声响起才匆忙收拾。出来时,发现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没带伞,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雨冲回宿舍,却看见陆明远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廊柱旁。见他出来,陆明远走上前,将伞微微倾向他:“走吧,顺路。”

其实,苏清和住在条件最差的东斋,而陆明远住在教授家属院附近专门的留学生楼,并不顺路。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夜里,伞下的空间逼仄,苏清和能闻到陆明远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雨水的湿气。走到一个岔路口,陆明远却径直朝着东斋的方向走去。

“陆同学,你……”苏清和迟疑地开口。

“送你到门口,雨大。”陆明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一直走到东斋那破旧的屋檐下,陆明远才停下脚步,收起伞。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看着苏清和,忽然说:“苏清和,你的那篇关于‘神经反射弧异常传导’的综述,写得很好。徐教授在课上提到的几个观点,你在半年前就已经在综述里探讨过了。”

苏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那篇综述是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查阅了大量德文、英文文献才写成的,投给校刊后却石沉大海。他以为无人问津,没想到陆明远不仅看过,还记得如此清楚。

“可惜,校刊那帮人,识货的不多。”陆明远留下这句话,转身重新撑开伞,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苏清和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夜里,只觉得胸口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那是一种被理解的知遇之感,一种才华被认可的激动,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仰慕与亲近的复杂情愫,在雨夜的催化下,悄然破土。

自那以后,他们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在图书馆不期而遇,会低声讨论几句专业问题;有时是在实验室,陆明远会向他借阅笔记,或者就某个实验设计征求他的意见。苏清和发现,陆明远虽然外表冷峻,但内心对学术有着近乎虔诚的热忱,而且思维敏锐,逻辑严谨。与他交流,总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而陆明远,似乎也习惯了苏清和的陪伴。他会把自己订阅的昂贵国外医学期刊借给苏清和看;会在苏清和生活拮据,借口“不饿”错过饭点时,默不作声地多买一份饭菜放在他常坐的实验室角落;会在苏清和因为浓重口音被某些同学私下嘲笑时,在公开场合用清晰流利的德语或英语,与苏清和讨论那些嘲笑者根本听不懂的前沿理论,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为他建立起尊严的屏障。

这些细碎的、日常的点点滴滴,像涓涓细流,汇聚在苏清和的心底,逐渐形成了一片深沉的湖泊。他对陆明远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最初的感激与仰慕。那是一种深刻的懂得,是灵魂上的共鸣,是在这个浮躁世界里,找到了唯一能理解自己精神内核的知己。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次交流的智慧光芒,珍视着每一次无声的关怀维护。陆明远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压抑的求学生涯,让他觉得,自己这株野草,或许也能在月光下,开出卑微却属于自己的花。

那颗页脚的五角星,便是这朵花最初的模样。它象征着陆明远在他心中,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指引之星。每一次画下,都是一次无声的倾诉,一次隐秘的欢喜。

然而,现实的沟壑从未填平。陆明远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陆家大少爷,是医学院的明星;而他苏清和,依旧是那个需要为生计发愁,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步伐的寒门学子。他们之间,横亘着家世、门第、以及整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苏清和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始终将这份日益炽热的情感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心底,不敢有丝毫逾越。他满足于这种不远不近的陪伴,满足于在学术的世界里与他并肩前行。

直到三天前的那个清晨。

深秋的凉意已经渗入骨髓。苏清和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来到实验室,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的生活费本就微薄,每月除去购买必不可少的国外医学期刊和实验耗材,剩下的只够勉强果腹。经过城南那家熟悉的干货铺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铺子里,他的同乡刚好带来了一批家乡的特产——红枣。

那红枣颗粒不算大,表皮却泛着一种暗红色的、温润的光泽,像极了母亲信里反复描述的、“亲手晒的、最养人”的模样。母亲在最近的一封信里,除了照例的嘘寒问暖,还特意添了一句:“清和,你一个人在北方,天冷,要懂得照顾自己。若有……若有在意的人,就给人家熬碗红枣鸡汤,暖身也暖心。”

“在意的人”四个字,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陆明远。想到他最近为了那个血清浓度的课题,废寝忘食,人都清瘦了几分;想到他偶尔提及胃部不适时微蹙的眉头;想到他喝到热水时,那瞬间舒展的、不易察觉的温和神色。

一股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压倒了对囊中羞涩的顾虑。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浸着汗意的纸币——那是他省了半个月早饭,每天清晨就着热水咽下冷硬馒头才勉强攒下的。他仔细数了数,刚好够买二十颗品相最好的红枣。

干货铺的老板看着他谨慎挑选的样子,笑着打趣:“小伙子,买这么好的红枣,是给心上人吧?”

苏清和的耳根“唰”地一下烧得通红,像被火燎过。他慌忙摇头,语无伦次地否认:“不、不是……是……是给……同学……” 却在转身接过那油纸包好的红枣时,下意识地将它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薄薄的油纸包里,揣着的不是甘甜的果实,而是他一颗滚烫的、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

为了熬这锅汤,他特意央求了学校附近相熟的农户,借用了他们家闲置的小灶台。周五傍晚,最后一节课结束,他便揣着那包珍贵的红枣,以及好不容易从食堂大师傅那里借来的、洗刷得锃亮的军绿色保温桶,踩着青石板路,匆匆往农户家走去。

深秋的晚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衣角猎猎翻飞,鼻尖冻得通红。可他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他一路走,一路忍不住想象着陆明远喝到鸡汤时的样子。或许,他会像上次发烧时那样,虽然虚弱,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说:“清和,辛苦你了。” 或许,他会微微惊讶,然后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会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低声说:“清和,这汤……真甜。”

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就足以让苏清和的心被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填满。

农户家的灶台是老式的土灶,火候不好控制。他小心地将买来的鸡肉切块,用温水仔细焯去血沫,再放进锅里,加足冷水,盖上木盖,用小火慢慢炖煮。怕汤熬糊,他就一直守在灶台边,寸步不离。一边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陆明远卡在瓶颈的血清浓度测算表,他前几天偷偷去复印室复印的。

趁着熬汤的间隙,他就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再次核对着那些复杂的数据。这已经是他核对的第三遍了。他把其中几个容易出错、或者可能导致巨大误差的数据节点,用红笔小心翼翼地圈了出来,在旁边做了详细的批注。他打算等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交给陆明远,希望能帮他渡过这个难关。

灶膛里的火苗忽然往上猛地窜了一下,滚烫的汤汁溅了出来,正好落在苏清和扶着锅边的手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手背上瞬间起了一道明显的红痕,火辣辣地疼。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只是匆匆跑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冲了冲,又立刻回到灶台边,仿佛那灼痛不存在一般。

他心里惦记着的,全是汤的火候,是陆明远的喜好。他记得陆明远不爱太甜,所以斟酌再三,只放了三颗红枣;记得他胃不好,受不得油腻,便每隔十分钟就用勺子仔细撇去汤面上浮起的那层金黄色油花;记得他上次看到自己带来的白瓷勺时,曾随口说过一句“这勺子小巧可爱”,他便翻箱倒柜找出那把勺子,借着煤油灯如豆的微光,用雕刻标本标签的小刻刀,在勺柄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心地,刻下了一个“星”字。

那是他名字里的字,是他想藏在陆明远生活里的、最隐秘的印记,是他所有无法言说情感的寄托。刻刀划过坚硬的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刻得太专注,太用力,指尖被锋利的刻刀划破,沁出血珠,滴落在勺柄上,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他慌忙用布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那点红色仿佛已经渗入了瓷器的肌理,像一颗永远抹不去的朱砂痣,烙印在他的心意之上。

他就这样守着那锅汤,从暮色四合,熬到月明星稀。当浓郁的、带着红枣特有甘醇香气的鸡汤味道终于弥漫在整个灶间时,窗外已是夜深人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鸡汤一勺一勺舀进保温桶里,特意将那颗刻着“星”字、带着他血痕的白瓷勺放在了最上面。盖子被他反复拧了三道,严丝合缝,生怕漏出一点香气,散失一点温度。

提着保温桶走回学校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清冷的辉光洒在道路两旁落了叶的老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如同水墨画般的影子。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其中一株最为虬结苍劲的老槐树。在那茂密枝干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早已褪色、几乎与树皮融为一体的许愿牌,系着的红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半年前,陆明远生日那天,他偷偷挂上去的。

那天晚上,他怀揣着写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木牌,趁着夜深人静,像做贼一样爬上那棵老树。他从小就怕高,爬到一半时,腿就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粗糙的树皮划破了手心,火辣辣地疼。可他死死攥着那块木牌,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摔坏。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手肘重重磕在树下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却第一时间去检查怀里的木牌是否完好无损。

如今,手肘上的疤痕还在,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痒,仿佛在时刻提醒他那晚的莽撞与执着。就像他对陆明远的感情,早已深入骨髓,藏不住,也抹不掉。

此刻,窗棂之外,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依旧簌簌作响,枝叶的影子透过擦拭得并不算干净的玻璃,斑驳地洒在实验台上,也洒在苏清和清秀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他停下疾书的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地碰了碰手肘上那道旧疤痕,又低头看了看桌角那个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军绿色保温桶,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浅、极淡,却带着无限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愿。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在相隔不远处的另一个实验台前,陆明远正微微俯身,对着显微镜,神情专注地调整着焦距。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挺括的白色实验服,衬得身姿更为挺拔。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是医学院公认的风云人物,家世良好,学业优异,是导师徐文柏眼中未来的医学栋梁,也是众多女同学日记本里偷偷描摹的对象。

只是此刻,他紧抿着薄唇,眉头微蹙,手指反复而略带焦躁地调整着显微镜的微调旋钮。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疲惫。血清浓度的测算已经卡了整整三天,无论他怎么调整参数、重复实验,最终的误差始终超出允许范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原地。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抓了抓梳理整齐的头发,这个失态的小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下意识地,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实验仪器,看向了苏清和的方向。

那个清瘦的身影,正埋首在摊开的笔记本里,奋笔疾书。实验室昏黄的灯光,似乎都格外偏爱他,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连那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都仿佛带上了某种圣洁的色彩。

看着那样的苏清和,陆明远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起前几天自己莫名发烧,夜里浑身发冷,是苏清和顶着深秋冰冷的急雨,跑了大半个城区才买到紧俏的退烧药。回来时,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嘴唇冻得发紫,却把干燥的药片和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递到自己手里,还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没事,我身体好,淋点雨不打紧。”

他想起上次为了赶一篇论文,两人一起在实验室熬夜算数据。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原本空着的杯子里装满了热气腾腾的开水,旁边还放着一块用干净糖纸包着的水果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清和清秀的字迹:「明远,别太累,吃颗糖提提神。」

他想起更早之前,一次重要的学术辩论会前,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演讲稿忘在了宿舍,急得满头大汗,几乎要放弃。是苏清和,偷偷塞给他一份手抄的版本。那字迹,模仿得和他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连他自己乍一看都差点认错。苏清和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安心。那份手稿,帮他顺利度过了难关,赢得了满堂彩。

这些细节,平日里不曾刻意想起,此刻却如同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在陆明远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它们像一根根细密而柔软的针,轻轻地、却又持续地扎在他的心尖上,带来一种陌生的、酸胀的悸动。

他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苏清和的陪伴,依赖着这份细致入微、不掺杂任何功利色彩的关心。苏清和就像一泓宁静的温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因为家族期望、学业竞争而时常紧绷、焦躁的内心。在他身边,陆明远可以暂时卸下“陆家大少”、“天之骄子”的面具,流露出偶尔的脆弱和疲惫,而不必担心被嘲笑或看轻。

甚至,有一次,在苏清和离开实验室后,他鬼使神差地,偷偷翻开了苏清和放在桌上的那本德文原版医学书。在书页的夹缝里,他看到苏清和用铅笔写下的几句笔记,旁边恰好是关于西方某些先锋医学学者提出的“同性感情非病理性”的论述摘录。那些冷静客观的学术文字,落在陆明远眼里,却在他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他从未敢深想,甚至刻意回避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入他的意识。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家族殷切的期望,没有必须光耀门楣的压力,没有周围那些审视的目光,他会不会……会不会试着去接受,或者至少,去正视这份明显不同于普通友情的、来自苏清和的特殊感情?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带着危险的诱惑力。

然而,它刚刚冒头,就被现实无情地击得粉碎。昨天收到的那封家书,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他的口袋里,烫得他坐立难安。父亲那熟悉的、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笔迹,字里行间都是“潜心学业,光耀门楣”、“早日与柳家小姐定亲,以安父母之心”的催促。父亲在信末,几乎是明示:柳梦的父亲,柳校董,已经私下表态,只要他和柳梦订婚,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留校任教名额,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今天下午,柳梦果然就来找他了。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月白色软缎旗袍,外罩一件精致的羊毛开衫,亲昵地、不容拒绝地挽着他的胳膊,在医学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散步。她仰着明媚的脸庞,笑得志在必得,声音清脆:“明远,我爸说了,等你一留校,我们就举办婚礼。他连场地都帮我们看好了呢!”

那语气里的笃定和理所当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看着柳梦娇艳动人的脸,脑海里闪过的,却是苏清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专注认真的眼睛。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是家族的认可与期望,是一条被世俗祝福、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另一边,是可能被世人唾弃、被视为异类、甚至会毁掉他多年努力和整个家族声誉的、不见容于世的感情。

他有得选吗?

他似乎……没得选。

就像现在,他明明知道,以苏清和在数据和计算上的天赋与耐心,或许能帮他找到血清浓度测算中的关键问题所在。可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显微镜较劲,宁愿承受失败的焦躁,也不愿主动开口向苏清和求助。

他怕。

怕靠近苏清和,怕闻到他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淡淡的书卷气和皂角清香,怕看到他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狼狈与动摇。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在那份不带任何条件的温暖与理解里,再也无法回到那条“正确”却冰冷的轨道上。他更怕,这份“不合时宜”、为世所不容的感情,一旦失控,会毁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包括他的前途,他的家族声誉,甚至……可能会牵连、伤害到苏清和。

他只能用冷漠和疏离,筑起一道高墙,试图将那份危险的情感,连同那个让他心动也让他恐惧的人,远远隔开。

就在这时,苏清和的笔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陆明远的背影。那背影在跳跃的灯火和窗外摇曳的树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却又如此深刻地、分毫不差地烙印在他的眼底,他的心间。

他看着陆明远伸手去拿一旁置物架上的移液管,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就是这双手,曾在他那次重感冒发烧,头脑昏沉时,笨拙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替他换过额上已然温热的冷毛巾;也是这双手,在他无数次熬夜埋头于复杂计算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杯子装满滚烫的热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混合着长久的压抑、求而不得的渴望、与一丝被今晚温馨想象催化出的、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在苏清和的胸腔里剧烈地翻涌、积聚,几乎要冲破喉咙。

实验室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酒精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噗噗”声,以及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隐约的、宣告就寝的钟声。清冷的月光,努力穿透老槐树繁密的枝叶缝隙,筛落下一片破碎而朦胧的清辉,恰好将陆明远笼罩其中,仿佛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而遥远的光边,宛如神祇,令人心折,也令人自惭形秽。

苏清和的心跳,在这一刻,骤然失序。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一面被重重敲击的战鼓,震得他耳膜发聩,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跃而出。

他想起熬汤时手背上被烫出的那道红痕,此刻还在隐隐作痛;想起悬挂许愿牌时,手肘磕在石头上那钻心的疼痛和留下的疤痕;想起刻那个“星”字时,指尖被刻刀划破,血珠渗出时的细微刺痛……这些细碎的、真实的疼痛,在此刻,竟然奇异地汇聚成一股支撑他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放下笔,笔杆与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像一只看到了炽热火焰的飞蛾,明知可能被灼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无法抗拒那光与热的诱惑,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站起身。

脚下的老旧木质地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让他心惊肉跳,几乎要落荒而逃。但他只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带着各种化学试剂味道的、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了脚步。

他走到陆明远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实验室里特有的、微呛的气息。那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仿佛找到了归宿;却又让他无比心慌,因为接下来那未知的、可能摧毁一切的举动,正源于这令人安心的气息。

陆明远似乎并未察觉他的靠近,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专注地看着显微镜下那个肉眼无法窥见的世界。他的眉头依旧微蹙着,像是还在为那些不听话的数据烦恼,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惯有的执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苏清和停在了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陆明远白色实验服下,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背线条,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息。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实验室的冰冷,却无法浇灭他胸腔里翻腾的烈焰。他鼓足了此生从未有过的、近乎悲壮的勇气,不再给自己任何犹豫和退缩的余地,俯下身——

极其快速,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轻柔,如同蝴蝶栖息于花瓣,如同露珠滑过叶尖,将自己的唇,印在了陆明远裸露在衣领外的、温热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的触感,温热、真实,带着皮肤本身的细腻质感,和他贪恋的、属于陆明远的气息,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苏清和的四肢百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苏清和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冲刷的轰鸣,能感受到耳根和脸颊无法抑制地迅速蹿起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烧殆尽——那是他渴望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梦中演练过千百回的亲密,哪怕只有这短暂的一秒,也足以在他苍白贫瘠的青春里,烙印下永恒的记忆,支撑他走过往后所有孤寂的岁月。

然而,这偷来的、短暂的、被他视若珍宝的亲密,却并未如他幻想中那般,激起温柔的涟漪。它更像是一块被烧得通红的烙铁,骤然按在了冰面上;又像是一根无形的、淬了毒的针尖,精准地刺入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陆明远的身体,在他唇瓣触碰到肌肤的瞬间,猛地一僵!那是一种全然的、猝不及防的僵硬,仿佛被瞬间冻结。苏清和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绷紧,以及他呼吸的骤然停滞,仿佛连空气都忘了该如何流动。

下一秒,陆明远如同被巨大的力量弹开,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完全失了风度的力道,骤然转过身,手臂猛地一挥,狠狠推开了几乎贴在他身后的苏清和!

“你干什么!”陆明远的声音骤然拔高,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带着明显的、几乎破音的惊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在惊怒之下的恐慌。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疏离或专注,而是锐利如刚刚出鞘的寒刃,瞬间就将苏清和所有鼓起的、如同肥皂泡般脆弱的勇气和幻想,刺穿、割裂,化为乌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如同受惊的鸟儿,飞快而警惕地扫向实验室紧闭的门口,耳朵竖起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仿佛那里随时会有人推门而入,窥见这令他无地自容、足以毁灭他一切规划与声誉的一幕——他怕,怕极了这一幕被任何第三人看到,怕自己苦心经营、家族殷切期盼的光明前途,会彻底毁在这一个失控的、荒诞的吻里。

苏清和被他推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另一个实验台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上。一阵闷痛传来,而更尖锐的疼痛来自于手肘——那个悬挂许愿牌时留下的旧伤疤,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坚硬的台角,熟悉的钝痛顺着手臂神经迅速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瞬间漫起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但他顾不得后背和手肘的疼痛,只是慌乱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抬起头,望向陆明远。他的耳根和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上那件粗糙实验服的衣角,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失血的青白色。

“明远,我……”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如同秋风中被蛛丝。他试图解释,想告诉他自己压抑了多久,想告诉他这份感情并非一时冲动,想告诉他那些他默默做过的、数不清的细微小事背后,藏着怎样一颗真挚的心。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所有的语言在陆明远那冰冷而惊怒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情急之下,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转身,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他翻阅过无数遍、几乎能背下其中段落的国外医学书,快速地翻到被他小心折起一角的那一页,双手微微颤抖着,递向陆明远。

“我……我查了国外的医学书,最新的研究……他们说……我们这种感情,不是病……真的不是病……”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紧张而显得断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他急切地想将自己,将这份他视若生命的感情,从那些“怪物”、“变态”、“有违伦常”的污名化标签中剥离出来,想向陆明远证明,这份深植于他灵魂的情感,并非不可饶恕的罪孽,他们不必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压抑痛苦。他望向陆明远的眼睛,那双曾经在讨论学术时闪烁着智慧光芒、在他生病时流露过短暂温和的眼睛,此刻,他只希望能从那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理解,哪怕只有一丝动摇的微光,也足以照亮他此刻如同沉入冰海般绝望的心。

然而,他再一次,失望了。

陆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可笑、又极其危险致命的言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得铁青。他甚至没有朝那本摊开的、承载着苏清和全部希望的书页瞥去一眼,仿佛那是什么沾染了瘟疫的秽物。他只是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伸手用力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苏清和靠近时可能弄皱的白色实验服衣领——仿佛那上面真的沾染了什么肮脏的、必须立刻清除的痕迹。

他的眼神依旧警惕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语气带着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甚至带着几分撇清和训斥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苏清和的心口:“你别听那些洋人的胡说八道!我们是要当医生的,救死扶伤,受人尊敬!这种……这种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在医院立足?怎么面对病人?怎么对得起父母的期望,对得起家里的培养?!”

“家里的期望”……这五个字,像一柄蓄满了力量的、冰冷沉重的铁锤,挟带着世俗的全部重量,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苏清和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陆明远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荣光与未来,知道他从小被寄予厚望,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留在这所顶尖的医学院,光耀门楣,走一条被所有人认可和艳羡的康庄大道。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不见容于世的感情,在他那锦绣灿烂、唾手可得的前途面前,不过是一块碍眼的、必须踢开的绊脚石,一道丑陋的、必须抹去的污点,一个可能引爆一切、将他拖入深渊的错误。

刚才还在胸腔里剧烈翻涌、支撑着他做出那般大胆举动的勇气和热血,瞬间被这五个字,以及陆明远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恐慌,浇得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一股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寒意,如同沼泽地里滋生的、带有粘性的蛛网,从脚底迅速蔓延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疲惫而哀伤的阴影。他努力地、拼命地压下眼眶里迅速涌上的、带着耻辱和心碎的酸涩热意,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默默地转过身,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战败的士兵,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实验台前。他拉开抽屉,动作迟缓地,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军绿色的、边角有着细微磕碰痕迹的保温桶。

那保温桶看起来有些旧了,却被他里里外外擦拭得干干净净,反射着实验室昏黄的光线。桶身上,还留着他下午熬汤时,在农户家灶台前不小心蹭到的一点点柴火灰烬的痕迹,他当时特意用湿布反反复复擦了好几遍,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所有卑微的、带着烟火气的付出,也一并掩盖起来。

他捧着这个尚存一丝余温的保温桶,像捧着自己那颗滚烫的、此刻却正在迅速冷却、碎裂的、卑微的心脏,重新走到陆明远面前。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给你熬了鸡汤,”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酒精灯燃烧时那细微的“噗噗”声所掩盖,带着一种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温柔,“放了你……可能会喜欢的红枣。你最近总熬夜算数据,太耗心神了……补补身子吧。”

说着,他再次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红枣特有甘醇甜香的鸡汤味道,再次弥漫开来,这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暂时驱散了实验室里那冰冷的、属于化学药剂的尖锐气味。这香气,是他用小火慢炖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成果,每一个翻滚的气泡里,都饱含着他小心翼翼的关切、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以及那些笨拙却真挚的祈愿。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熬汤时每一次搅拌的力度,每一次撇去浮油时的仔细专注,仿佛那些动作带来的触感和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指尖,提醒着他不久之前,那份充满希望的期待。

他还特意,把那个刻着“星”字、柄上带着他淡红血痕的白瓷勺,放在了保温桶里面,勺柄微微露出汤面——他原本想象着,等陆明远看到这个熟悉的勺子,看到上面那个刻字时,自己或许能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笑着说一句:“明远,你看,这勺子……我特意给你留着的。”

可现在,面对着陆明远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影,他连说出这句准备了许久的话的、最后一点微末的勇气,都已经荡然无存。

陆明远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了那冒着丝丝热气的保温桶上,黄色的油花在金澄澄的汤面上微微荡漾,几颗饱满的红枣沉浮其间。但那目光,没有丝毫的波动,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仿佛那不是一碗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温暖的关怀,而只是一杯无关紧要的、即将冷掉的凉白开。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重新落回到那些冰冷的、闪着金属或玻璃光泽的实验仪器上,仿佛只有那些毫无生命的物体,才能让他感到安全和稳定。

他没有伸手去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苏清和的话,也没有闻到那诱人的香气。他只是漠然地转过身,背对着苏清和,开始继续收拾桌上那些散乱的、尚未清洗的试管和培养皿,动作机械而条不紊,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失控的接触,以及眼前这个捧着汤、脸色苍白的人,都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他的声音,隔着那冰冷的背影传来,冷淡得像深秋夜半凝结在草叶上的寒露,带着一种刻意的、伤人的疏离:

“不用了。我晚上吃过了。而且,柳小姐之前说……她会给我送些燕窝过来。那个……比鸡汤更滋补,也更方便。况且,”他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认命,或许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更合理的借口,“柳校董那边,也有些事情,需要……需要借这个机会谈一谈。”

“柳小姐”……柳梦。那个总是穿着光鲜亮丽、笑起来明媚张扬、家世显赫的富家女。她的父亲,是能轻易决定一个年轻助教去留、甚至能影响整个医学院某些资源分配的柳校董。

苏清和捧着保温桶的手,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保温桶外壁传来的、那原本令人舒适的温热,此刻却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冰凉的掌心,疼得他几乎要握不住,将那承载了他所有心意与卑微期待的容器,摔落在地。

他看着陆明远冷漠的、专注于清洗试管的侧影,看着他熟练而流畅的动作,仿佛自己和他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步的距离,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由家世、前途、世俗眼光构筑的鸿沟。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到,不久之后,陆明远或许会坐在某个雅致的房间里,喝着柳梦送来的、昂贵而精致的燕窝,面对柳校董时,露出得体而稳重的笑容,或许还会客气地说一句:“柳小姐费心了,这燕窝……很鲜。”

而自己这碗用节省了半个月早饭钱买来的红枣,守着灶台熬了三个小时的、带着体温和血痕的鸡汤,在他眼里,恐怕终究只是“不如燕窝有营养”、“不如燕窝方便”、甚至可能带着穷酸气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仿佛有了实质,压迫着人的呼吸。只剩下那盏幽蓝色的酒精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孤独地燃烧着,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噗噗”声,像是在为谁唱着无声的挽歌。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感知到了这室内的冰冷与绝望,黯淡了些许。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如同潜藏在暗处的鬼魅,映得人心头发慌,莫名凄凉。

过了许久,久到苏清和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已经在冰冷的空气中僵硬、麻木,他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酷寒的冰封中,勉强解冻。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拖着沉重的镣铐一般,将保温桶的盖子,重新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拧上。动作僵硬、迟滞,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充满了抗拒与无力——他怕,怕自己动作稍快一点,积压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会忍不住将这保温桶狠狠摔在地上,让那些滚烫的鸡汤,连同自己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意,一起迸溅、碎裂,化为乌有,也让他在这份感情里,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尊严。

他没有再看陆明远一眼,仿佛那个人已经成了一个与他不相干的、模糊的背景。他只是默默地转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实验台前,将那个依旧带着一丝余温的保温桶,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放在了桌角。那里,原本是他放置希望和期待的地方。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支冰冷的笔,想要强迫自己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数据核对工作,试图用繁复的数字和符号,来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然而,他发现眼前的纸页上,那些曾经熟悉无比、如同老友般的数字和符号,此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扭曲、旋转,化作一片混乱而嘲讽的光影,仿佛都在咧着嘴,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他的不自量力。那些严谨的公式,此刻像一个个扭曲的鬼脸,让他连下笔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

陆明远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质地精良的深色外套,似乎准备离开。经过苏清和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任何的停顿,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朝那个趴在实验台上、肩膀微微塌陷的身影扫去一丝一毫,仿佛苏清和只是这实验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静止的摆设,一件蒙尘的器械,或者,干脆就是一团无色无味的空气——或许,在他陆明远的心里,自己这个人,连同这份感情,本来……就是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存在。

门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又轻轻地合上,阻隔了外面走廊可能透进来的光线,也彻底隔绝了苏清和世界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

实验室里,终于,彻彻底底地,只剩下苏清和一个人。

他维持着那个拿笔的、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瞬间被石化的、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雕塑。冰冷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冲破了所有故作坚强的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迅速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带着绝望痕迹的水渍。

直到确认陆明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空旷走廊的尽头,再也听不见任何回响,他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地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地、彻底地趴倒在了冰凉的、布满各种化学试剂残留痕迹的实验台面上。

额头重重地抵着粗糙的木制台面,传来一丝迟钝的凉意。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物理上的冰冷,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沉重而湿漉的棉花,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心脏和肺腑,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压抑的、低低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在空旷而死寂的实验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起,却又被那酒精灯孤独燃烧的细微声响,无情地淹没。

他想起母亲信里那些质朴而温暖的话语,想起自己每天清晨咽下冷馒头时,心里那份带着甜味的期盼;想起熬汤时手背上那道尚且鲜明的烫伤红痕;想起刻那个“星”字时,指尖传来的尖锐刺痛和那点永远擦不掉的血色印记;想起悬挂许愿牌时,手肘磕在石头上那钻心的疼痛和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痒的疤痕……这些他曾以为充满了意义、甘之如饴的“值得”的付出,此刻,在陆明远那冷漠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面前,都变成了一个无比巨大、无比讽刺的笑话。原来,他所有小心翼翼捧出的、最真挚的心意,在陆明远那关乎前途、关乎家族、关乎世俗认可的权衡面前,都轻飘飘得像一根羽毛,甚至不需要风吹,只是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就足以让它飘散无踪,落于尘埃。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已经偏移,实验室里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昏厥中,勉强苏醒过来。他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头。眼眶通红肿胀,脸上还带着纵横交错的、未干的泪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而凄凉的光。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孤零零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军绿色保温桶,伸出手,用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它重新拿了过来,捧在怀里。

他打开盖子,里面浓郁的鸡汤香气,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尽,固执地萦绕在鼻尖。只是,那曾经让他心怀憧憬的暖意,此刻却再也无法抵达他冰冷的、如同浸在寒冬潭水里的四肢百骸。他拿起那个刻着“星”字、柄上带着淡红印记的小瓷勺,舀起一勺已经不再滚烫的鸡汤,缓缓送到自己嘴边。

然而,看着那黄澄澄的汤汁,闻着那带着红枣甜香的气息,他却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这汤里,融入了太多他无法承受的期待和卑微,融入了太多他倾注的心血和无人知晓的深情,此刻尝起来,恐怕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滋味。

最终,他端着保温桶,步履沉重地,走到实验室角落那个用来清洗器械的、斑驳破旧的白瓷水槽边。他低着头,看着水槽里那黄澄澄的、漂浮着金黄色油花和几颗饱满红枣的汤汁,在从高窗透入的、破碎的月光照射下,汤面上泛着细碎而冰冷的粼光,像极了他那颗早已破碎成粉末、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可笑心意。他犹豫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腕猛地一倾——

尚且温热的鸡汤,带着他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卑微、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沉的、不见天日的爱恋,一股脑地,尽数被倒进了冰冷、肮脏、散发着怪异气味的下水道里。汤汁冲刷着金属管道的内壁,发出“哗啦啦”的、空洞而绝情的声响,像是一场无人观礼的、无声的祭奠,哀悼着这份还未曾有机会真正说出口,就已经被现实无情扼杀、彻底夭折的感情。

倒完了所有的鸡汤,看着那油花和红枣最终消失在黑暗的管道口,他却唯独,留下了那个小小的、柄上刻着“星”字、带着他血痕的白瓷勺。

他将勺子放在冰冷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阀,让湍急的冷水反复地、用力地冲刷着勺子的每一个角落。冰冷的水流顺着勺柄流下,带走了上面残留的、已经失去温度的鸡汤痕迹,却无论如何,也冲不掉那个深深镌刻进去的“星”字,以及字旁那一点,如同诅咒般烙印其上的、淡红色的血痕。他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软布,像是进行某种神圣而悲伤的仪式,细细地、反复地擦拭着勺柄上那个快要被摩挲得有些平滑的“星”字,直到整个勺子光洁如新,不染一丝油污,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仿佛这样,就能连同那些刚刚发生的、令人心碎的不愉快记忆,也一并从这冰冷的瓷器上,彻底擦去。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实验台,拉开那个属于他个人的、最底层、最隐秘的抽屉。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一些零碎的绘图工具,还有母亲从远方寄来的、已经微微泛黄的家书。他将那个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盛放过任何温暖事物的小瓷勺,小心翼翼地、如同安置一件稀世珍宝般,轻轻放了进去,让它躺在那摞笔记之上。

放好勺子,他却没有立刻关上抽屉。他的目光,落在抽屉底部那光滑的、深色的木质内壁上,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他再次拿起那柄平时用来雕刻标本标签的、锋利的小刻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熟悉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抵着那光滑的木头,开始用力,一笔一划地刻划起来。

“呲……呲……”

细微而清晰的刻划声,在死一般寂静的实验室里,固执地响起。他刻得很慢,很重,仿佛要将灵魂深处所有的痛苦、悔恨、不甘与绝望,都灌注到这冰冷的刀锋之上,铭刻进这无言的木头之中。细小的木屑,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迸溅、落下,沾在他冰凉的手背上,像是无数冰冷的、无法流出的眼泪。

一个笔画清晰的“安”字的轮廓,渐渐在黑暗中显现出来——那是陆明远表字“景安”里的“安”,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于心中默默描摹、无声念诵过千百次的字;或许,也是他内心深处,对他,也是对自己,那求而不得的、最卑微的祈愿——“平安”。

刻完最后一笔,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深深刻入木头肌理的字痕。指尖传来清晰而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触感,带着新刻木头特有的毛糙感,刺痛着他的指腹。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意。他仿佛能从这粗糙而真实的触感里,汲取到一丝虚幻的、自欺欺人的温暖和力量,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他知道,这个字,连同那把承载了他最初与最后温柔的勺子,将会成为他生命中,又一个无法言说、只能深埋心底的秘密。它们将陪着他,在这条注定孤寂、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背负着这份无望的爱与沉重的痛,独自前行。

苏清和最终,轻轻地、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关上了抽屉。将那把沾染着他最后体温和绝望刻痕的“安”字,连同那个代表着他所有温柔、卑微与无声爱恋的小瓷勺,一起,锁进了无人可见的、永恒的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地照耀着大地,透过玻璃,静静地洒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台上,洒在那个伏在桌面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清瘦背影上,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场,发生于寂静之中,也终结于寂静之中的,无望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