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1:37

医学院的走廊,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总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陈旧书籍、福尔马林与希望并存的、复杂而清冷的气味。这气味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将内外世界清晰地分隔开来——外面是十里洋场永不停歇的喧嚣与浮华,电车铃响,霓虹闪烁,演绎着现代的快节奏;里面,则是被显微镜、人体骨骼标本和无数学子们翻阅得卷了边的厚重典籍所构筑的,看似绝对理性、严谨,实则暗流汹涌的方寸之地。

苏清和坐在梯形大教室的最后一排,这个位置偏僻,隐蔽,能将他单薄的身影很好地藏匿于阴影之中,却又拥有一个绝佳的、可以窥见走廊一角的视角。午后的阳光挣扎着透过高而窄的玻璃窗,被深色的木质窗棂切割成几道斜斜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不知疲倦地飞舞,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沉默的芭蕾。黑板上,上一堂课的老教授用粉笔写下的“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尚未擦去,那白色的笔迹在墨绿色的木板上,显得格外醒目,又格外脆弱,仿佛一阵稍重的脚步声传来,就会震落碎裂,化作齑粉,混入这满室浮尘,再也寻不见踪影。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墨水瓶开着,一支半旧的钢笔搁在一旁,笔尖还残留着些许墨渍。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摩挲,流连在记录本页脚一个用极细的铅笔淡淡画下的小星星上。这是他的习惯,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会在意的秘密。每当他又一次熬至深夜,完成一组关于陆明远课题的关键数据核对,反复验算确认误差小于那至关重要的百分之零点一后,他都会在页脚,留下这个小小的标记。那颗小星星,像是夜行人在茫茫黑暗中为自己点亮的唯一微光,渺小,黯淡,却倾尽所能地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全部的温暖,以及……那无法宣之于口的、卑微的爱恋。

然而此刻,他指腹下的那颗星星,边缘已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的心神,全然不在面前那些复杂如天书的血清浓度计算公式上。他的耳朵,像是最精密的、绷紧了弦的接收器,全力捕捉着走廊外传来的每一丝脚步声,每一次交谈的余音。心跳,早已失了序,沉重而混乱地撞击着年轻的、单薄的胸腔,一声声,一下下,仿佛敲打在一张由无尽的期待与灭顶的恐惧交织成的无形网罗上,挣不脱,逃不开。

他知道陆明远今天会来医学院。不是为他们共同的论文,也不是为了一起讨论那些曾让他们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医学难题,而是要去见柳梦的父亲——那位手握实权,能轻易决定许多年轻医学生前途命运的柳校董。他也知道,柳梦,那位如同骄傲的孔雀般、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一定会来。

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回到昨天深夜那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实验室。酒精灯幽蓝的火苗不安分地摇曳着,将两人交叠又分离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布满各种化学试剂痕迹的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鬼魅般预示着什么不祥的未来。空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化学试剂气味,还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呼吸困难的紧张。他熬了整整三十七个夜晚,几乎耗尽了心血才计算、核对出的核心数据,最终化作一篇凝聚了无数智慧与汗水的论文,落在了陆明远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中。他看着他翻阅,心脏悬在喉咙口,每一次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明远,”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熬夜和此刻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这篇论文……署名的部分……”

陆明远从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上抬起头,实验室顶灯那惨白的光线在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金丝眼镜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点,巧妙地模糊了他眼底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真实情绪。“清和,”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这篇论文,我会尽快交给徐文柏导师。你知道的,他的推荐至关重要,直接关乎到我……我们,未来能否留校的资格。”

苏清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一沉。“我知道。可是……”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我们之前……不是说好的,一起署名吗?”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恳求,“尤其是核心数据部分,是我……”

“我明白。”陆明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啪”地一声合上了论文,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利落。“但现在情况有些复杂。”他压低了声音,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苏清和对视,“昨天徐导师私下找我谈过,他说……‘柳校董非常关注这篇论文的发表,如果只署你一个人的名字,更能凸显你的独立研究能力,留校和后续的资源倾斜,都会顺利很多。’他还暗示,要是挂两个名字,反而显得你能力不足,怕柳校董那边……不好看。”

苏清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徐文柏导师……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说着“医者仁心”的长者,竟也会说出如此功利的话。他看着陆明远,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愧疚或挣扎,但那双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急于摆脱当前局面的烦躁。

“清和,不是我要瞒你,”陆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辩解,“我也是没办法。徐导师的话……我们不能不听。你的贡献,你付出的所有心血,我心里都……记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和眼下的青黑上,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近乎客套的关心,“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看你,眼圈都黑了。”

他说着仿佛是关心的话语,可那语气里的敷衍,像一层薄冰,瞬间凉透了苏清和的心。他绕过堆满器材的实验台,在经过苏清和身边时,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衣角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拂过苏清和的手背,留下转瞬即逝的、虚假的暖意。那扇沉重的实验室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清脆而决绝,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苏清和满腹来不及诉说的委屈、疑问与卑微的希冀,彻底关在了这片只剩下冰冷仪器与无尽孤寂的空间里。

“我心里都记着。”

这句话,像一枚包裹着精致糖衣的苦药,初入口时,似乎有一丝虚幻的甜意,但糖衣迅速融化,随即化开的,是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苦涩。他真的记着吗?记着那些并肩熬夜到东方既白的深夜,记着为了一个关键数据反复验证、争得面红耳赤又最终相视一笑的执着,记着……记着那个在酒精灯幽蓝光晕的掩护下,他鼓足了一生勇气,如同朝圣般,轻如蝶翼地落在他侧脸上的、那个带着颤抖的吻?

那个吻,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曾短暂地激起了圈圈涟漪,但很快,湖面便恢复了令人心慌的、死寂般的平静。陆明远当时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一般,猛地推开他,眼神里瞬间涌起的惊慌、恐惧与显而易见的躲避,比任何直白的拒绝和厌恶,更让苏清和感到刺骨的疼痛与羞耻。

“你别听那些洋人的胡说!我们是要当医生的,是治病救人的体面人!这种……这种事情,被人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在医学院立足?怎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家里的期望?”

“家里的期望”……这沉甸甸的四个字,像一座无形却巍峨的大山,从天而降,横亘在他们之间,隔开了原本触手可及的距离。苏清和太了解陆明远的家世了,没落的书香门第,将全部重振家声的希望,都孤注一掷地寄托在他这个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身上。娶一位像柳梦那样家世显赫、背景深厚、能为他铺平通往权势与地位之路的千金小姐,似乎是这个时代、这种环境下,最理所应当、最“正确”不过的选择。门当户对,强强联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梯。

那他自己呢?他苏清和,又算什么?

是志同道合、可以互相扶持的伙伴?是倾注了所有感情、所有心血的……爱人?还是一个……永远见不得光、需要被随时切割、擦拭、甚至彻底抹去的“污点”?

想到这里,苏清和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再狠狠揉捏,窒息般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桌上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汲取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将指尖那点残存的温度也一并掠夺。因为用力,他左臂内侧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那是上次陆明远因劳累过度引发低烧,血象检查有些异常,他瞒着陆明远,偷偷去血站输了200cc血留下的针孔。痕迹已经很淡了,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像一小片无法消退的阴霾。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有些磨白的袖口,想要盖住那点痕迹,仿佛盖住一段不堪回首、却又甘之如饴的过去。

指尖在衣兜里摸索,触到一个粗糙的纸包。他掏出来,里面是几片母亲从老家寄来的、晒得干瘪的红枣干。信里母亲絮叨着,说邻居讲这个补血最好,让他别总熬夜,记得泡水喝。他拈起一片放入口中,干涩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却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陆明远提及柳梦时会送的“燕窝”,那矜贵的、他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滋补品,与口中这廉价而质朴的甜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最终苦涩地将枣核吐在掌心,紧紧攥住,坚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如同银铃般的笑声,以及……那熟悉的、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的、此刻却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

来了。

他们来了。

苏清和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和警报。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在此刻竖立起来,变得异常敏感。

教室的门是虚掩着的,留有一条缝隙,这个角度,正好能让他清晰地捕捉到走廊那一角上演的“好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柳梦那身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苏锦,光滑如水,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莲纹,即使在光线不算明亮的走廊里,依然自顾自地流淌着莹润而高傲的光泽。她身姿窈窕,如同风拂柳絮,手臂却亲昵地、紧紧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挽着身边人的胳膊。

然后,是陆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可鉴。脸上,带着苏清和很少见到的、一种近乎谦逊又隐隐带着点刻意迎合的笑容。他似乎微微侧着头,以一种极其专注的神情听着柳梦说话,那侧影线条流畅而优雅,神情是……顺从的。

他们两人,就这样挽着手,如同一对从天造地设的剧本中走出的璧人,步伐一致,姿态亲昵,缓缓地从教室门口走过。柳梦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轻飘飘地扫过教室内部,却准确无误地,如同安装了精准的导航,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苏清和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一丝毫不加掩饰的轻蔑,还有一丝……属于胜利者独有的、刺眼的炫耀。

就在即将走过教室门口时,柳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她松开挽着陆明远的手,从那个精致小巧、皮质光亮的手提袋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色彩鲜艳的胶囊。她将瓶子递给陆明远,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教室内的苏清和听得清清楚楚:

“明远,给,我爸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复合维生素,说是最新配方,最补脑力和精力了。你最近为了论文熬夜辛苦,这个比……”她说到这里,语调微微扬起,目光再次扫向教室内的苏清和,嘴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嘲讽,“比某些人总喝的那些凉白开,可养人多了。”

陆明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递过来的维生素瓶握在手中,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

苏清和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疯狂地涌向头顶,让他一阵眩晕;又在下一秒,退潮般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心脏,冻结了所有的感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桌上那个掉了漆、杯沿还有个小缺口的旧搪瓷杯,里面是他早上灌的、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与柳梦那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只鲜红的手,此刻正宣示主权般地,再次挽上了陆明远的胳膊。

他清晰地看到,柳梦挽陆明远胳膊的那只手上,指尖涂着鲜红欲滴的蔻丹,像某种危险的、代表着警告与占有的信号。他也清晰地看到,陆明远在目光与他接触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慌乱与……歉意?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一样的漠然和……彻底的回避。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没有解释,没有挣脱,甚至连一个暗示的、带着些许无奈或安抚的眼神都没有。

他们就那样,亲密地挽着手,从容地,优雅地,如同参加一场盛大的巡游,从他的世界,平静而残酷地路过。留下一个在任何人眼中都堪称登对般配的背影,和一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死寂的虚空。

柳梦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隐约传来,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苏清和最后的尊严:“我爸说了,等你一留校,我们就举办婚礼。他还跟徐导师打过招呼了,你那篇血清浓度的论文,只要跟我定了亲,他会直接推荐到核心期刊,留校名额铁板钉钉——比你跟苏清和瞎折腾那些数据,快多了,也稳多了……”

陆明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他的没有反驳,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啪嗒。”

极轻微的一声响。在过分寂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是苏清和手中那支一直紧握着的钢笔,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掉落在了摊开的实验记录本上。笔尖重重地砸在光滑的纸面上,立刻洇开一大团浓黑丑陋的墨迹,那墨迹如同有生命的毒液,迅速吞噬、污染了那些他呕心沥血、精心计算的数据,也彻底吞噬、覆盖了页脚那颗快要被磨平的、承载了他无数幻梦的小星星。

那团墨迹,还在不断地、贪婪地扩大,边缘晕染开毛糙的痕迹,像一颗骤然被外力击碎、正在汩汩流淌着黑色血液的心脏。浓黑,粘稠,带着令人绝望的、死亡的气息。

他怔怔地看着那团不断扩大的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心。原来,心碎是有声音的,就是这样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啪嗒”一声。原来,心碎是有颜色的,就是这样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

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地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阵尖锐而明确的刺痛。但这肉体的疼痛,与心底那片正在疯狂滋长、蔓延的荒芜与冰冷相比,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带着一种可笑的徒劳。

他想起不久前,陆明远因为准备重要的论文答辩,连续熬夜,劳累过度,发起低烧。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飘着细雨的下午,他冒着越来越密的雨丝,近乎奔跑地穿过了好几条湿滑的街道,才好不容易买到陆明远习惯用的那种进口西药。回来的时候,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单薄的长衫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嘴唇都泛了青紫色。可他第一件事,却是先把紧紧护在怀里、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因而依旧干燥的药片,小心翼翼地递到陆明远手中,还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哑着嗓子安慰他:“没事,跑得快,没感冒。”

那时候,陆明远抬起因为发烧而有些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是带着真切温度的。虽然那温度或许从未真正炽热到足以融化一切,但至少,不是刚才走廊里那种,冰一样的、能将人血液都冻结的漠然。

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隔了一段不过数米长的走廊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

为什么曾经在实验室里共享一盏孤灯、互相支撑、彼此鼓励的亲密无间,转眼就可以变得如此疏离,如此冰冷,甚至……需要被公开地、刻意地划清界限?

“他性格孤僻,喜欢安静,不用管他。”

陆明远那句刻意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陌生人的话,隔着空气,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响在苏清和的耳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冰霜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脏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

性格孤僻?喜欢安静?

他苏清和,难道天生就是这样吗?若不是将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一人之身,眼中再容不下其他风景,他又何至于将自己放逐于人群之外,独自蜷缩在这冰冷的角落,咀嚼这份无法言说、也不被世俗所容的孤独?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脚步声,竟然去而复返。

苏清和猛地抬起头,原本一片死寂的眼眸深处,不受控制地、微弱地燃起一丝星火般的希望。或许……或许他是回来解释的?或许刚才只是权宜之计,是迫于柳梦在场的无奈?或许他……

他看到陆明远独自一人走了回来,站在教室门口,身影被门外投入的光线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柳梦那月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清和。”陆明远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苏清和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声音的颤抖,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甚至下意识地、带着一丝讨好般地拿起了手边的实验记录本——那是他昨晚又是一夜未眠,刚刚核对完的、关于血清浓度的最新数据,还有一个关键的、微小的误差需要立刻跟他确认。他想着,或许可以借此打开话题,像以前无数个日夜一样,重新沉浸在属于他们两人的、纯粹而洁净的知识世界里,暂时忘却门外那个令人窒息和心碎的现实。

“明远,”他站起身,声音因为巨大的紧张和一丝残存的期待而显得轻颤,几乎要融入了空气里那些无声漂浮的尘埃,“昨天的实验数据……还有个地方要跟你核对,关于血清浓度的,那个误差值……我觉得可能还需要再验证一次……”

他的话,没能说完。

陆明远打断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苏清和捕捉到了,那里面蕴含的一丝……不耐。“清和,”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柳梦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胡闹孩童般的耐心,“我跟柳小姐现在要立刻去见她父亲,讨论一些……关于我未来工作的,非常重要的事情。”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苏清和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数据的事,明天再说吧。你一向最懂事,会理解我的,对吧?” 他似乎觉得不够,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无奈的推诿,“清和,不是我要瞒你独占署名,昨天徐导师找我,明确说了‘柳校董关注这篇论文,要是挂两个名字,反而显得你能力不足’——我也是没办法,导师的话,我们不能不听。”

“懂事”。

“理解”。

这两个词,像最后的两根名为“现实”的稻草,带着千钧之力,轰然压垮了苏清和心中所有摇摇欲坠的、不堪一击的期盼。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倾注了所有感情、所有心血、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去对待的人。看着他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即将去奔赴一个能为他铺就锦绣前程、光明未来的约会。看着他要求自己“懂事”和“理解”时,那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你理应如此”的神情。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凉,如同数九寒冬里最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从头到脚,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他懂了。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一直一直在自欺欺人地,不愿意去懂。

他懂陆明远的野心,懂他对世俗意义上成功的渴望,懂他身上背负的那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家族期望。所以他才会像一只沉默的春蚕,默默地付出,替他完成那些繁重而枯燥的数据计算,在他生病时放下一切悉心照料,甚至在他因为前途未卜而焦虑不安时,说出“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这样连自己都觉得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话。

他天真地以为,他的“懂事”,他的不计回报的付出,能换来一点点特别的对待,能在那座名为“前途”的、冰冷而现实的天平上,为自己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乎“感情”的重量。

可现在,他彻底明白了。他的“懂事”,在陆明远看来,不过是方便其利用、并且要求其继续沉默配合的工具。他的理解和等待,换来的不是珍惜,不是愧疚,而是更进一步的、理直气壮的索取和……彻头彻尾的忽视。

陆明远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与他灵魂相契、精神共鸣的苏清和,而是一个“懂事”的、不会给他添任何麻烦的、在必要时可以随时牺牲、随时丢弃的、“好用”的伙伴。

苏清和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苍白的唇瓣翕张着,想说些什么。他想问:“那我们的论文呢?我们共同的心血呢?我们曾经在实验室里、在星空下,满怀激情地谈论过的那些关于医学、关于未来的理想呢?”他还想问,用尽全身力气想问:“在你心里,我苏清和,到底……算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被那冰冷彻骨的潮水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块,堵塞了所有的通道,硌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尖锐地疼痛。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那只拿着记录本的手。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窗外偶然飘过的、冰冷的云。

他看着陆明远,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仿佛只是睫毛的一次颤动。

“……好。”一个字,干涩,沙哑,用尽了他此刻全身的力气,也抽空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热气。

陆明远似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他向来如此”的表情。他最后看了苏清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或许有那么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比来时更快,更坚定地,再次走向走廊尽头,走向那个有柳梦和柳校董等待的、代表着世俗成功与光明未来的方向。

苏清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冰冷的石膏雕塑。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偏移,那几道曾经带来过短暂光亮的光柱消失了,教室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昏暗里。黑板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大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仿佛一个巨大的、对着他无声嘲笑的讽刺。

医者,能仁心济世,妙手回春,却唯独,医不好自己这颗早已千疮百孔、汩汩流血的心。

他慢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沉重地坐回冰冷的木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死死地盯着记录本上那团巨大的、丑陋的、仿佛在狞笑的墨迹。许久,许久,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机械地、一页一页地、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缓慢,翻动着那本厚重的记录本。

“沙沙……沙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摩擦着他裸露的神经。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复杂艰深的数据,没有繁琐拗口的公式。只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清秀而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字句:

“明远:今日体温37.2℃,有点低烧,记得喝感冒冲剂,放在你抽屉左边。”

那是陆明远前几天不小心染了风寒,有些低烧时,他偷偷记下来的。怕他忙于各种应酬和学业,忘了照顾自己的身体。这小小的、不为人知的、近乎琐碎的关心,是他仅能表达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温柔。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像是被钉在了上面。仿佛要通过这寥寥数字,看穿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温暖,以及……所有的虚妄。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一页纸的角落,用力,向外一扯——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尖锐地、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教室里的死寂,也像是同时,撕裂了他心中对这份感情最后的、可怜的眷恋。

他将那页纸紧紧地、用力地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团坚硬而粗糙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软肉,带来清晰无比的痛感。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教室角落那个铁皮包裹的废纸篓旁,抬起手臂,准备将这个承载了他最后一点温情与念想的纸团,连同他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一起丢弃,投入那代表终结与遗忘的深渊。

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废纸篓里,是其他同学丢弃的演算草稿、写废的报告,杂乱而冷漠地堆积着。他的纸团一旦落下去,就会和这些真正的垃圾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最终被负责打扫的校工清理走,被运走,被焚烧,被遗忘,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就像他这个人,在陆明远那波澜壮阔、前程似锦的未来世界里,最终是否也会如此?被清理,被丢弃,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不……

一种更深的不甘与留恋,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本能,从心底最深处挣扎着、扭曲着冒出头来。他最终还是……没能松开手。

那只悬在废纸篓上方、微微颤抖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了回来。他低下头,展开紧握的手掌,看着那个被自己揉得皱巴巴、如同他此刻心境一般的纸团。就像看着他自己,满是褶皱,不堪入目,却仍残存着一丝可悲的不舍。

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将纸团抚平。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的珍宝。纸张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的折痕,那些清秀的字迹也因为用力的揉搓而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明远:今日体温37.2℃,有点低烧,记得喝感冒冲剂,放在你抽屉左边。”

他凝视着这行字,嘴角极其艰难地、扭曲地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千百倍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所有希望彻底熄灭后,灰烬扭曲的形状。

最终,他还是将这张抚平了的、布满绝望折痕的纸,小心翼翼地、如同进行某种秘密的封存仪式般,重新夹回了实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紧紧地,压在了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目光茫然地扫过桌面上那片被他吐出的枣核,还有那个破旧的搪瓷杯。他伸出手,缓缓拉开抽屉,最底层放着母亲的家书,信纸上“照顾好自己”的字迹旁,有一小点被水滴晕开的模糊痕迹,不知是泪,还是他不小心洒落的水渍。在家书下面,他摸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他展开它,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是他托一位即将赴德深造的同乡,费心抄写回来的一个地址——“德国,慕尼黑,马克斯·普朗克精神病学研究所”,旁边用更细的铅笔,小心翼翼地注着一行小字:“咨询‘情感导向非病理化’研究进展”。而在那行地址下面,是他自己写下的、反复描摹过的三个字:“一起去”。

他的指尖反复蹭着那三个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薄的暖意和勇气。那是一个渺茫的、关于逃离和救赎的梦。或许在国外,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里,他们之间这种“不正常”的感情,能被理解,被接纳?或许陆明远不必再背负那么沉重的家族期望,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曾在他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像一颗遥远的星辰,给予他一丝微弱的光亮。

然而,走廊里柳梦那清脆而优越的笑声,陆明远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以及那瓶刺眼的进口维生素……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

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柳梦催促陆明远快些的娇嗔,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写着地址和希望的纸,紧紧攥成了一团。纸团的棱角硌着他掌心的旧伤与新痕,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最终还是,一点点地,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抚平,然后,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将它重新折好,压回了那封浸透着母亲关爱与泪痕的家书下面。

仿佛将那个最后残存的、关于“一起”的梦,也一并深埋。

“啪。”

合上记录本那厚重的、硬质的封面,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仿佛沉重地合上了一个时代,一个属于苏清和的、充满了无声付出与卑微爱恋的时代。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支摔落过的钢笔,拧好墨水瓶的盖子,收拾好一切,步履有些踉跄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吞噬了他所有欢乐与痛苦的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孤独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脚步声在清冷地回荡,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在光滑而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也一声声,敲打在他空寂得只剩下回声的心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拐角阴影处,悄然走了出来。

是陆明远。

他其实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找了个借口,打发柳梦先去校门口的车里等他,说自己忘了拿一份重要的资料。然后,他鬼使神差地,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折返了回来。他站在教室门外,将自己隐没在墙壁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看到了苏清和呆坐时如同失去魂魄的侧影,看到了他撕下纸团时那决绝而又痛苦的姿态,更看到了他最终又将纸团抚平、如同珍藏救命稻草般重新珍藏起来的整个过程。他也看到了,苏清和展开又揉皱、最终藏起那张写着德国地址的纸条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如萤火般的光芒,以及最终归于死寂的绝望。

他看着苏清和那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这走廊里无形黑暗吞噬的、孤独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再也看不见。

陆明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西装裤兜里,放着柳梦刚才撒娇般塞给他的、两张今晚在大光明戏院上映的最新西洋歌剧的票。那硬质的票根硌着他的大腿,带来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现实的选择的触感。

他烦躁地、有些粗鲁地松了松颈间那条束缚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领带,感觉那不仅仅是一条领带,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勒住了他的咽喉,也勒住了他或许曾经有过的、微弱的反抗念头。

苏清和的“懂事”,像一面被打磨得无比清晰的镜子,无情地、时时刻刻地映照着他的卑劣、他的妥协、他内心深处所有不愿直视的不堪。他越是这样沉默地承受,越是如此卑微地、执着地珍视着那些早已被他弃如敝履、视为累赘的温情,陆明远就越是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烈火灼心般的烦躁与……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走廊里那清冷而熟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不息、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莫名不适与钝痛。

“前途……名利……地位……这才是最重要的。这才是……正确的选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强调,更像是在拼命说服那个正在微微动摇的、可笑的自己。

他最终猛地转身,迈开步伐,走向与苏清和离去时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向那个灯火通明、代表着世俗认可与辉煌成功的未来。步伐,依旧是坚定的,不曾回头。

只是,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灵魂最深处,一滴名为“悔”的泪,早已混合着愧疚与自私,悄然渗入了灵魂的土壤深处。它将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夜,汲取着记忆的养料,破土而出,疯狂生长,最终长成一片参天的、名为“罪孽”的荆棘森林,将他的余生,缠绕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永无宁日。

而此刻,唯有走廊尽头穿堂而过的、呜咽般的冷风,卷起一地无人拾取的、冰冷的凄凉,仿佛在为这段尚未开始,就已注定凋零的感情,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