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1:46

晨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姿态,缓缓爬过医学院那栋西式红楼高高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窗棂。光线透过玻璃上积年的微尘,被染上了一种陈旧而朦胧的淡金色,再斑驳地洒在长长的、寂静无人的走廊上,洒在那些光洁如水磨、倒映着模糊光影的深色木地板上。一夜之间,季节仿佛悄然滑向了更深的秋天,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带着植物衰败气息的凉意,与消毒水那永恒不变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吸入肺腑,便激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寒意与瑟缩。

苏清和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坐在宿舍那张窄小而坚硬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凉的、刷着粗糙白灰的墙壁,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是如何一点点被东方的鱼肚白稀释,又如何被逐渐亮起的、青白色的天光所取代。脑海里,如同有一台永不停歇的、失控的放映机,反复地、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昨日走廊里的那一幕幕:柳梦那月白色旗袍上流淌的、刺眼的光泽,她挽着陆明远胳膊时那宣示主权般的亲昵姿态,陆明远那刻意平淡的“他性格孤僻,不用管他”,以及最后,他要求自己“懂事”和“理解”时,那理所当然中带着一丝不耐的神情……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像是一把淬了冰霜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带来一种绵长而深切的、近乎麻木的痛楚。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最温热柔软的血肉,又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天光彻底大亮时,他动作僵硬而迟缓地挪下床。双腿因为维持了太久同一个姿势而有些麻痹,站立时微微发软,他不得不扶住粗糙的木质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像是被人用最劣质的黛青狠狠抹了两笔。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而涣散,里面倒映不出任何具体的事物,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灰。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淌,他掬起一捧,胡乱地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沌的头脑似乎也因此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虚弱的清明。

“不能这样。”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至少……至少要问清楚。关于论文,关于署名……那是我们共同的……”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最后一点摇曳的、微弱的烛火,支撑着他,催促着他开始机械地洗漱,换上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整洁的青色长衫。他甚至努力地、对着那面模糊的、带着裂纹的镜子,试图扯动嘴角,练习一个或许能用得上的、平静而体面的表情。然而镜子里的那个笑容,僵硬,扭曲,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自欺欺人的悲哀。

他最终放弃了,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可怜的、名为“希望”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护在心底最深处,然后推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医学院,已经有了稀疏的人影。早起的学生抱着厚重的书本匆匆赶往图书馆或实验室,打扫的校工挥舞着大扫帚,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惊起几只栖息在老槐树上的灰雀,“扑棱棱”地飞向更高远的、泛着铁灰色云层的天空。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机,与他内心那片荒芜死寂的废墟,形成了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他知道陆明远今天上午有课,地点就在主楼三层的阶梯教室。但他没有直接去教室门口等待。昨日的难堪与心碎还历历在目,他脆弱的自尊,已经无法再承受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陆明远用那种平淡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语气打发的可能性。

他选择了另一个地方——医学院行政楼,徐文柏导师办公室外,那条相对僻静、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徐文柏,这位在医学院德高望重、同时也是陆明远目前最为倚重的导师,他的办公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陆明远如果要将那篇论文正式呈交上去,并且按照柳梦父亲——柳校董的意思,只署他一个人的名字,那么今天,他很有可能就会来这里。

苏清和的判断没有错。

他刚刚在走廊转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放置着一盆叶片肥硕的龟背竹的阴影里站定,将自己单薄的身影尽可能地隐藏起来,就听到了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楼梯的方向传来。

是陆明远。

他今天依旧穿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同色的马甲扣得严严实实,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修长。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系着一条暗格纹的领带,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深蓝色封面的文件夹,步履从容,神态间带着一种即将达成目标的、隐隐的志在必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即将面对导师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恭谨。

苏清和的心脏,在看到那个蓝色文件夹的瞬间,猛地缩紧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装着的,就是那篇凝结了他们两人无数心血的论文。而此刻,在那论文的扉页上,署名处,恐怕只剩下“陆明远”三个孤零零的、冰冷的铅字了。

他看着陆明远径直走到徐文柏导师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橡木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笃,笃,笃。” 三声,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

里面传来徐文柏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请进。”

陆明远推门而入,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暂时,隔绝了苏清和所有窥探与倾听的可能。

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那盆龟背竹宽大的叶片,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弱的气流中,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摇曳着,投下变幻莫测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

苏清和背靠着冰凉的、贴着暗纹壁纸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蹲下去,将自己蜷缩成一个更小的、更不起眼的影子。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无孔不入的寒意与绝望。

时间,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用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着他裸露的神经。走廊里偶尔有其他教授或行政人员走过,皮鞋敲打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交谈声低低地传来,又渐渐远去,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后,系在那个蓝色文件夹上,系在陆明远即将说出的、决定性的言语上。

他会怎么说?是直接呈上论文,对徐导师说“这是学生独立完成的关于血清浓度的研究”?还是会……提及他苏清和的名字,哪怕只是作为微不足道的“助手”或“协作者”?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一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在无望的煎熬中等待,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刻钟,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陆明远。他脸上的表情,与进去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那种从容的、带着适度谦恭的神情。但细看之下,苏清和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以及嘴角那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志得意满的弧度。

那弧度,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刺入了苏清和的瞳孔。

紧接着,徐文柏导师也出现在了门口。这位年近五旬的学者,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半旧但质感极好的藏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着,给人一种和蔼可亲、却又深不可测的感觉。他手里拿着陆明远刚才带进去的那个蓝色文件夹,正含笑拍着陆明远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明远啊,这篇论文写得相当不错!数据详实,论证严谨,尤其是核心的那部分血清浓度分析,很有见地,也很有价值!柳校董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对你的研究能力非常认可。你放心,留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等这篇论文在《中华医学杂志》上一发表,你就是我们医学院青年讲师里,最耀眼的新星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文柏的声音并不算特别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苏清和的耳畔。

“论文写得相当不错”……

“核心的那部分血清浓度分析”……

“柳校董非常认可”……

“留校的事情,包在我身上”……

“最耀眼的新星”……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苏清和的心上,滋滋作响,冒出带着焦糊味的白烟。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用那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了一丝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看见陆明远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谦逊:“多谢徐导师栽培!学生一定不负所望,继续努力。”

“好好好!”徐文柏满意地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吧,柳小姐是不是还在楼下等你?别让人家等急了。年轻人,事业重要,感情也要抓紧嘛!柳校董可是很看好你们这一对的,哈哈!”

陆明远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略带腼腆、却又隐含得意的笑容,没有否认,只是再次道谢,然后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轻快,背影挺拔,沐浴在从走廊尽头高窗洒入的、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仿佛正走向一个金光璀璨、无可限量的未来。

而苏清和,依旧蜷缩在角落那片龟背竹浓重的阴影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遗忘,被遗弃,被彻底地排除在那个光明的未来之外。

直到陆明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下方,直到徐文柏哼着不成调的戏曲,心满意足地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返回办公室,再次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廊里重归死寂,苏清和才像一尊被解除了咒语的石像,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久蹲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嘴唇上被他咬破的地方,渗出了一小粒殷红的血珠,在苍白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个绝望的、自我惩罚的印记。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动到徐文柏办公室的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导师的赞许、是留校的承诺、是光明的前途;门外,是他,一个被彻底掠夺了成果、被无情背叛了信任、被残忍践踏了心血的……孤魂野鬼。

他的目光,落在门旁那扇高高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气窗上。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形,只能透出一些模糊的光影和人影晃动的轮廓。但就在刚才徐文柏开门与陆明远交谈的瞬间,苏清和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徐文柏办公室内,靠窗的那张宽大的、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的红木书桌的一角。

就在那一角,在那个蓝色文件夹的旁边,好像……还放着一个眼熟的、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苏清和认得。那是他平时用来装一些重要草稿和阶段性成果的。昨天深夜,在实验室里,他将那份与陆明远手中论文内容完全一致、但署名处工整地并排列着“陆明远、苏清和”两个名字的手稿原件,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这个文件袋里。他原本是打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陆明远,和他一起,心平气和地、将这件事谈清楚。他甚至天真地设想,或许陆明远只是一时被徐导师和柳校董的压力所迫,或许看到他拿着原件出现,会心生愧疚,会改变主意……

可现在,这个文件袋,怎么会出现在徐文柏导师的桌上?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猜测,如同一条湿滑黏腻的毒蛇,悄然爬上了苏清和的脊背,带来一阵惊悸的寒意。难道……陆明远不仅拿走了他们共同的研究成果,署上了自己一个人的名字,甚至……还将他苏清和保存的原稿,也一并交给了徐文柏?是为了证明这成果的“唯一性”和“独立性”?是为了彻底堵死他任何可能申辩和质疑的后路?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不……不会的……明远他……他或许自私,或许懦弱,或许被前途名利迷了眼……但他不至于……不至于卑劣到这种地步……吧?

苏清和拼命摇头,想要甩开这个可怕的想法,可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却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他必须确认。必须,立刻,马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行政楼的楼梯,又是如何穿过那片已经开始有更多学生活动的、喧闹起来的中心花园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凭着残存的一点本能,朝着陆明远可能在的方向——医学院图书馆后面的那片小小的、种着几株石榴树的僻静庭院——走去。

那个庭院,是他们以前偶尔会去的地方。石榴树下有石桌石凳,夏天的时候,枝叶繁茂,能投下大片的阴凉。陆明远有时看书累了,会去那里坐坐,苏清和也会带着书,默默地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石凳上,偶尔抬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安静的眼神。

此时此刻,那几株石榴树早已过了花期。曾经如火如荼、燃烧般绽放过的石榴花,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深绿色的、椭圆形的叶片,在秋风中瑟瑟作响。枝头,倒是挂着几个小小的、青绿色的石榴果实,形状还不甚饱满,在枝叶间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青涩而倔强的生机。

而陆明远,果然在那里。

他背对着苏清和走来的方向,坐在一张石凳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阳光透过石榴树疏朗的枝叶,在他挺括的西装肩膀上,投下细碎而跳跃的光斑。他的侧影,在秋日清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苏清和停下脚步,站在庭院入口处的月洞门旁,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他看见,陆明远手里拿着的,并不是书,而是一张……粉色的、印着精致花纹的请柬。他正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边缘,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却有些放空,仿佛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那请柬,苏清和不用看第二眼就能认出来。那是柳梦最喜欢的款式和颜色。上次在她家的宴会上,他见过类似的。

一股混合着冰冷、刺痛与最后一丝不甘的冲动,驱使着苏清和,迈开了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熟悉的、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背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陆明远。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手指微微一颤,那张粉色的请柬差点从指间滑落。他迅速将请柬合拢,下意识地想要收进口袋,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似乎意识到这样刻意的遮掩反而显得心虚,于是只是将请柬轻轻放在了石桌上,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他的目光,与苏清和那双布满血丝、空洞而又执拗的眼睛对上的瞬间,陆明远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惊讶,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一丝……被撞破某种心事的狼狈,但最终,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被他习惯性地用一层冰冷的、公式化的平静所掩盖。

“清和?”他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怎么在这里?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平淡,如此的……若无其事。仿佛昨天走廊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从未发生过,仿佛他们之间那岌岌可危、即将分崩离析的关系,依旧坚固如初。

苏清和的心脏,因为这平淡的语气,而再次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找回了些许说话的力气。

他没有回答陆明远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到石桌旁,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张粉色的请柬上。请柬的封面,用烫金的艺术字体写着一个“宴”字,旁边绘着缠枝莲的纹样,与柳梦旗袍上的绣纹如出一辙。

然后,他的目光上移,死死地锁定了陆明远的眼睛。他看见,在那双曾经让他觉得盛满了知识与睿智、偶尔也会流露出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等待着他开口的、或许还夹杂着些许不耐的审视。

“我去了徐导师办公室外面。”苏清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粗粝的砂纸摩擦过木头,“我听到……徐导师说的话了。”

陆明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苏清和过于直接、过于灼人的目光,拿起石桌上一个显然是刚买不久的、印着洋文商标的玻璃水瓶,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那从容的姿态,仿佛苏清和说的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琐事。

“哦?”他放下水瓶,用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语气依旧平淡,“徐导师说什么了?他对我那篇论文的评价,确实还不错。”他特意加重了“我那篇论文”几个字的读音。

这几个字,像几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苏清和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

“你那篇论文?”苏清和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尖锐,“陆明远,那真的是你‘独立’完成的‘那篇’论文吗?那里面关于血清浓度的核心数据,那三十七个不眠不休的夜晚,那些反复验证、差点让我眼睛都看瞎了的计算过程……这些,难道都是我苏清和的一场梦吗?!”

他的质问,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

陆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层平静的假面,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放下手帕,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苏清和,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

“苏清和,”他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告,“注意你的言辞。那篇论文,是在我的主导下完成的,所有的思路和框架,都是我构建的。你做的那些计算和数据核对,不过是研究过程中必要的、基础的辅助工作。任何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研究助手,都能完成。徐导师和柳校董看重的是我的研究能力和独立见解,不是那些枯燥的数字堆砌!”

“辅助工作?枯燥的数字堆砌?”苏清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诞、愤怒与无边悲凉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防线,“陆明远!没有那些‘枯燥的数字’,你的‘思路和框架’就是空中楼阁!没有那‘百分之零点一’的误差控制,你的论文根本立不住脚!那些数字,是我用健康、用睡眠、用……用我全部的心血换来的!你现在轻飘飘一句‘辅助工作’,就想抹杀一切吗?!”

他的情绪显然激动起来,苍白的脸颊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变得粗重。

陆明远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不耐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他后退了一步,仿佛苏清和的激动是一种会传染的、令人厌恶的疾病。

“苏清和,你冷静一点。”他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图控制局面的意味,“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学术成果的归属问题,不是来翻旧账、算感情账的。是,你付出了很多,我很感激。但感激归感激,学术归学术,不能混为一谈。这篇论文署我的名字,能发挥最大的价值,能为我,也为……为我们未来的研究,争取到最好的资源和平台。你明白吗?这是为了大局着想!”

“大局?”苏清和惨笑一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的大局,就是踩着我的心血,去换取柳校董的青睐,去换取一个留校的锦绣前程,去换取……和柳小姐的‘门当户对’吗?!”

“你!”陆明远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火,“苏清和!我说了,注意你的言辞!我和柳梦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置喙!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苏清和仰起脸,任由冰凉的泪水滑过脸颊,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桌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我也想知道,在你陆明远心里,我苏清和,到底算是什么?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任劳任怨的研究助手?还是一个……可以用来随意牺牲、随意丢弃、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污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空气里。

陆明远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看着苏清和脸上纵横的泪痕,看着他眼中那种彻底心碎后的、绝望的质问,心底最深处,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

但很快,那刺痛就被更强烈的、名为“自保”和“利益”的冰冷浪潮所淹没。他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苏清和的眼泪,苏清和的质问,苏清和的痛苦……这些,都只会是他通往成功道路上的绊脚石,是必须被清理掉的、不合时宜的麻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了一片坚硬的、不容置疑的冰冷。

“随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漠然,“论文的事情,已经定了。徐导师已经认可,柳校董那边也打了招呼,很快就会安排发表。你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这五个字,像最终的判决,将苏清和心中那点可怜的、名为“希望”的烛火,彻底吹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那一丝病态的红晕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惨白。眼泪无声地流淌,仿佛失去了控制。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的人,看着他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显得如此无情的嘴唇。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空洞的风声,眼前只有陆明远那张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的脸。

许久,许久,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解开了青色长衫最上面的两颗盘扣,从内袋里,取出了那个他视若珍宝的、陈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缘,因为经常被他摩挲,已经起了毛边,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他将文件袋,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就放在那张粉色请柬的旁边。

两个截然不同的物件,并列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截然不同、又荒谬交织的世界。

“那么,”苏清和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死水般的平静,“这个,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是吗?”

陆明远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文件袋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个文件袋。他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昨天在实验室,苏清和当着他的面,将那份手稿原件装了进去。他没想到,苏清和今天竟然真的把它带来了。

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虚,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他的心头。但他很快将它压了下去。事已至此,他更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犹豫或退让。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语气冷淡。

“这是我们合写的那篇论文,唯一的手稿原件。”苏清和一字一句地说,目光死死地盯着陆明远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陆明远,和苏清和。”

他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解开了文件袋上系着的细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叠厚厚的手稿。

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质地坚韧,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工整,是苏清和一笔一划、倾注了无数心血写就的。数据图表绘制得一丝不苟,哪怕是最微小的标注,都清晰可辨。而在扉页上,在论文标题的下方,两个名字并排而立——“陆明远”三个字略微靠前,字迹是苏清和模仿陆明远那略带张扬的笔法写的,而“苏清和”三个字紧随其后,是他自己的字迹,清秀而含蓄。

这两个名字,曾经代表着他们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汗水,共同的……或许存在过的、关于未来的微末幻想。

苏清和将手稿,朝着陆明远的方向,轻轻地推了过去。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推送一件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珍宝。

“陆明远,”他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祈求,“这篇论文,是我们一起完成的。至少……至少在这份原件上,我们的名字是在一起的。你能不能……看在它,看在……看在过去的份上……”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陆明远的目光,落在扉页那两个并排的名字上时,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锋利,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般的恼怒。

“过去?”陆明远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嘲讽,“苏清和,你还要活在‘过去’里多久?我说了,现在讨论这些没有意义!”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叠手稿,而是……一把将它抓了起来!

他的动作粗暴而迅速,带着一种急于摧毁什么、抹去什么的决绝。苏清和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看到陆明远抓着那叠承载了无数心血与记忆的纸张,手臂高高扬起——

然后,用力向下一撕!

“刺啦——!!!”

清脆而响亮的、布料撕裂般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骤然炸开!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刺耳,仿佛直接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苏清和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苏清和眼睁睁地看着,那叠厚厚的、承载了三十七个不眠之夜、无数精密计算、以及他全部卑微希望的手稿,在陆明远的手中,如同最脆弱的枯叶,被轻易地、残忍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纸张沿着撕裂的轨迹向两边翻卷,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那些曾经被他视若生命般珍视的成果,此刻像被开膛破肚般,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廉价。

陆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烦躁、恼怒与一种扭曲的“快意”的光芒。他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彻底斩断与“过去”的所有纠葛,彻底否定苏清和的一切付出与诉求。

他没有停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机械地、重复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戾,继续撕扯着那叠手稿。清脆的撕裂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像是某种残酷的、专门为他苏清和演奏的送葬曲。

纸张的碎片,如同被狂风摧折的白色蝴蝶,纷纷扬扬地从他指间飘落。有的落在冰冷的石桌上,覆盖了那张粉色的请柬;有的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土;更多的,则是被他用力地、朝着苏清和的方向,狠狠地掷了过来!

碎片如同雪片,劈头盖脸地砸在苏清和的脸上、身上。纸张的边缘锋利,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留下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肉体上的这点刺痛,与他此刻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海啸肆虐般的剧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那些凝聚了他所有智慧与心血的文字和图表,变成漫天飞舞的、毫无意义的碎屑。看着陆明远那冷酷的、没有一丝表情的侧脸。看着那些碎片,如同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所有温暖而短暂的时光,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一片较大的碎片,旋转着,飘飘荡荡,最终落在了苏清和微微摊开的左手手背上。那片碎片上,恰好是论文中一个关于血清浓度变化的关键曲线图的一角,旁边还有他用小字标注的、关于误差范围的说明。而此刻,这精细的图表和标注,已经被粗暴地撕裂,变得支离破碎。

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满地的碎片,移到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就在那片碎纸落下的位置旁边,他左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那个因为上次给陆明远输血而留下的针孔痕迹,虽然已经很淡,但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依旧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小小的、青紫色的点,像一颗凝固的、卑微的星辰,无声地诉说着一段甘之如饴的付出。

他还记得那天。陆明远因为连续熬夜准备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突然晕倒在实验室。送到校医院检查,说是劳累过度引起低烧,血象也有些异常,需要观察。他守在医院,看着陆明远苍白的睡颜,心急如焚。当医生随口提到“要是能输点血,恢复可能更快些”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抽我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和他血型一样。”

200cc的鲜血,从他的身体里缓缓流出,流入那个透明的血袋。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有点疼,但他心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哪怕这方式如此微小,如此不值一提。

输血后,陆明远醒来,得知是他输的血,沉默了良久,最后握着他的手,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地说:“清和,谢谢你。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一辈子。

对你好。

不让你受委屈。

言犹在耳,墨迹未干。

可现在呢?

委屈?何止是委屈!这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毫不留情的践踏,是比任何肉体伤害都更残忍、更彻底的精神凌迟!

而那句“一辈子”的承诺,在此刻这漫天飞舞的纸屑和陆明远冰冷无情的眼眸映照下,变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谬,如此……不堪一击!

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苏清和所有的防线。眼泪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汹涌地、失控地奔流而出。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看着陆明远,看着这个他曾经视为全世界的人,看着他那双依旧冰冷、甚至因为他的眼泪而浮现出一丝不耐和厌恶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破碎的、带着血泪的质问:

“陆明远……你上次发烧……我给你输了200cc的血……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不会让我受委屈……”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口上剜出来的,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寒意。

“你现在……撕碎的……不只是这些纸……你撕碎的……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一辈子’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和悲愤。

这嘶吼,像一道惊雷,终于让陆明远那冰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痕。

他的动作,在听到“200cc的血”和“一辈子”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苏清和左手手背上那个淡青色的针孔痕迹。那个小小的点,此刻在满地的白色碎纸和苏清和汹涌的泪水中,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容忽视。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或许是瞬间被勾起的、关于那日病中虚弱时感受到的温暖与依赖,或许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所带来的刺痛,又或许仅仅是被当众揭穿伪善面孔的恼羞成怒——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

但这丝情绪,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被逼到墙角般的烦躁、急于摆脱现状的狠戾,以及一种扭曲的、试图将过错全部推卸到对方身上的自我辩护。

“那是你自愿的!”陆明远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尖锐,“苏清和!别拿这些事来绑着我!输血是你自己要做的,我没逼你!‘一辈子’?呵,那种时候说的糊涂话,你也当真?!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上前一步,逼近苏清和,因为激动,他手里还抓着最后一大叠尚未完全撕碎的手稿残骸。他盯着苏清和泪流满面的脸,眼神凶狠,像是要通过语言的暴力,彻底击垮对方,也彻底说服自己。

“你那病态的感情,我早就受够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苏清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你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整天围着我转,眼神黏糊糊的,让人恶心!我是要当医生的人,是要有体面、有地位、受人尊敬的人!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是我陆明远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我早就想断了!彻底断了!”

病态的感情。

让人恶心。

最大的污点。

早就想断了。

这些话语,比撕碎手稿的动作更残忍百倍、千倍。它们彻底否定的,不仅仅是苏清和的付出,更是他这个人本身,是他内心深处那份小心翼翼珍藏、视若生命的感情。

苏清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巨大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陆明远那张因激动和厌恶而微微扭曲的脸,以及他嘴里不断吐出的、淬毒的言语。

恶心……

污点……

早就想断了……

原来,他视若珍宝、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感情,在对方眼里,竟然是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的存在。

原来,他这个人,他苏清和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急于摆脱、急于擦去的“污点”。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连站立的力气都彻底失去了,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最终跌坐在冰冷坚硬、布满尘土的地面上。

他低着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属于他的手稿碎片,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手。左手手背上,那片绘着曲线的碎纸还贴着,而那个青色的针孔痕迹,就在旁边,默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干涩,嘶哑,空洞,没有任何愉悦的意味,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凉和自嘲。笑着笑着,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与那些白色的纸屑混合在一起。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开始去捡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一片,又一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些不是毫无价值的碎纸,而是什么稀世珍宝的残骸。指尖被锋利的纸边划破,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他专门挑那些上面还残留着字迹、尤其是残留着“陆明远”三个字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捡起来,用掌心托着,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可怜的慰藉。

陆明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那叠残破的手稿,胸口因为刚才激烈的言辞而微微起伏。他看着苏清和如同失去灵魂般,跪坐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拾那些碎片,看着他指尖渗出的血珠,看着他脸上那种万念俱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执拗的神情。

方才汹涌的怒火和恶毒的言语,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留下的是心头一片冰冷的、空茫的,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战栗和寒意。

他刚才……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强大的自我说服所掩盖:不过分。不过分。他必须这么说,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苏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让他认清现实,才能……让自己毫无负担地,走向那个早已规划好的、光明的未来。

对,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他将手里那叠已经不成样子的手稿残骸,像是丢弃什么肮脏的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了苏清和的脚边。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地上那个蜷缩的、哭泣的、捡拾碎片的身影。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西装外套和领带,拿起石桌上那张粉色的请柬,还有那个印着洋文商标的玻璃水瓶。

“你好自为之吧,苏清和。”他最后丢下一句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冷淡,“别再想着这些没用的事情了。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他迈开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庭院出口的方向走去。皮鞋踩过地面上的碎纸屑,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他走得很稳,很快,仿佛急于逃离这个令人不快的场景,逃离那个代表着“过去”和“麻烦”的人。

秋日的阳光,依旧清冷地照耀着这个小小的庭院,照耀着那几株沉默的石榴树,照耀着满地狼藉的白色碎片,也照耀着那个蜷缩在地上、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单薄身影。

苏清和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去看陆明远离去的背影。

他只是继续着手里那机械的、近乎偏执的动作——捡拾碎片。一片,又一片。将那些带着“陆明远”字样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全部收拢起来,放进自己青色长衫的内侧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什么。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一点什么。

证明那些熬夜的夜晚,那些精密的计算,那些曾经有过的、微弱的温暖和希望,以及……那200cc鲜红的、带着他体温的血液,都真实地存在过。

不是梦。

不是他一个人的,荒唐可悲的,独角戏。

口袋渐渐被碎片填满,鼓胀起来,硌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真实的、轻微的疼痛。指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将一些碎片的边缘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他就这样跪坐在冰冷的地上,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眼泪流干,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一片空洞的死寂。

风,不知何时又大了一些,卷起地上剩余的碎纸屑,打着旋儿,飘向更远的地方,最终消失在庭院的角落,或是攀上石榴树光秃的枝桠,如同祭奠的白幡。

他最终,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麻木刺痛,他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他拍了拍长衫上沾染的尘土,又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鼓囊囊的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留下过些许宁静时光的庭院,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张被碎纸覆盖了一角的粉色请柬,看了一眼陆明远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深不见底,如同两口枯竭的井。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而迟缓的步伐,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埋葬了他所有幻想、所有心血、以及……所有关于“爱”的卑微信仰的地方。

背影,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决绝,仿佛随时会融入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空里。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一阵更猛烈的秋风吹过庭院,将石桌上那张粉色的请柬,也吹落在地。请柬翻滚着,最终停在了那片苏清和泪水滴落形成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湿痕旁。

请柬的内页微微翻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用工整的楷书写就的几行字:

“谨定于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三日,为小女柳梦与陆明远君举行订婚宴,敬请光临……”

下面的落款,是柳梦父亲——那位手握权柄的柳校董——龙飞凤舞的签名。

阳光移动,将请柬上烫金的“宴”字,照得闪闪发光,刺眼夺目。

与旁边地上那些苍白、破碎、沾染了泪痕与尘土的纸屑,形成了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注脚。

……

无人知晓的角落,命运的齿轮,在鲜血、泪水与背叛的润滑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而冷酷的轰鸣,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个早已写定的、悲剧的终点,碾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