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和离开那个埋葬了最后一丝幻想的庭院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起初只是天际线处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厚重而低垂,像是浸饱了墨汁的棉絮,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整个天空蔓延。阳光被一寸寸吞噬,最后一点残存的金色挣扎着从云隙中漏下几缕微弱的光柱,斜斜地切割过医学院那些西式建筑的尖顶和拱窗,在深灰色的砖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悲壮的光斑,旋即彻底湮灭。
风变得更冷,也更急。不再是庭院里那种带着植物衰败气息的、清冽的凉意,而是一种湿冷的、仿佛能穿透衣衫、直抵骨髓的寒意。它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让它们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干燥而焦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濒死的叹息。街道两旁那些早已落尽叶子的法国梧桐,光秃的枝桠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伸展着,像一双双嶙峋的、徒劳抓向天空的手。
苏清和就这样走着。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沿着熟悉的、却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向前。青色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过分消瘦的轮廓。怀里,那个装着碎纸片的口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随着他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撞击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真实而持续的、钝痛般的提醒。
那些碎片还在那里。那些带着“陆明远”字样的、被撕裂的承诺和心血的残骸,此刻正紧贴着他温热的、仍在跳动着的血肉之躯。这种贴近,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慰藉,反而像是一块块烧红的炭,持续地灼烫着他,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那场彻底而残忍的毁灭。
耳边,依旧回荡着陆明远最后那些淬毒的话语。
“病态的感情……”
“让人恶心……”
“最大的污点……”
“早就想断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利刃,反复地、精准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神经。他想将它们驱逐出脑海,但它们却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着,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新的、尖锐的刺痛。
比这些话语更清晰的,是陆明远撕碎手稿时的画面。那双他曾经觉得修长有力、蕴含着知识与温度的手,是如何毫不犹豫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戾,将那些承载了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纸张,轻易地撕成碎片。那清脆的撕裂声,仿佛还在耳膜深处震颤,与心脏的每一次抽搐共振。
而比画面更刻骨的,是那种感觉——那种所有支撑、所有意义、所有关于未来的微薄想象,在眼前轰然倒塌、分崩离析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缘,脚下赖以立足的岩石突然粉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坠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虚空。失重感攫取了他,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挤压,扭曲,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与窒息。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而朦胧的光晕。行人和车马匆匆,每个人都朝着各自的方向,奔向温暖的灯火、可口的饭菜、或是一个简单却真实的归宿。他们的脸上或许带着疲惫,或许带着寻常的烦忧,但至少,他们的脚步是笃定的,他们的世界是完整的。
只有他,像一缕游魂,漂浮在这片喧嚣而又孤寂的人间烟火之外。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厚重的玻璃。他们的声音、气味、身影,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场浓雾。世界在他周围正常运转,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被彻底冰封的荒原。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冰冷的雨点,稀疏地、试探性地打在脸上、手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很快,雨势便加大了。雨丝变成了雨线,再汇成雨幕,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哗哗作响,瞬间打湿了街道、屋檐、以及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事。
苏清和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加快脚步。他只是依旧维持着那种缓慢的、机械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入越来越密集的雨幕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青色长衫,布料变得沉重而冰冷,紧紧黏附在皮肤上,吸走他体内残存不多的热度。头发被淋得湿透,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地滴落,与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也好。他想。
就让这雨,再冷一些,再大一些。或许这彻骨的寒意,能稍微麻痹一下心头那尖锐到几乎无法承受的剧痛。或许这铺天盖地的雨水,能冲刷掉一些附着在记忆上的、令人作呕的细节——陆明远冰冷的眼神,柳梦旗袍上刺眼的光泽,徐文柏赞许的笑脸,还有漫天飞舞的、白色的、如同祭奠纸钱般的碎纸屑……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街道、房屋、灯光,都变成了一片晃动的、扭曲的色块,融在无边的水汽里。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水缸中,所有的声音——雨声、车声、人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
他经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点心铺子。暖黄的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照亮了外面湿漉漉的街道,也照亮了橱窗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式各样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形状精巧,色泽诱人,散发着甜腻的香气,即使隔着雨幕和玻璃,似乎也能隐隐闻到。
他记得,赵宸——不,是陆明远——曾经说过,“苏小姐说会给我送桂花糕,比你的野果干净。”
桂花糕。干净。
而他的野果,带着凌晨山间的露水和小心翼翼的牙印,最终滚落泥泞,被无情地踢开,成了“脏东西”。
多么讽刺。
他又走过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巷。巷口的老槐树下,那个褪色的许愿牌还在风雨中轻轻摇晃。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难辨,但他知道那里写着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是他半年前,怀着一腔隐秘而卑微的欢喜,半夜偷偷爬上去挂的。为此,他还摔伤了手肘,疼了好几天,却觉得值得。
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多么天真,多么可笑,多么……不堪一击的奢望。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指尖滑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个鼓囊囊的口袋。碎纸片被雨水浸湿,可能会粘连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可能会晕开、模糊,最终消失不见。就像他那份“病态”的感情,就像陆明远随口许下的“一辈子”,就像他们曾经有过的、那些短暂而虚幻的温暖时刻。
终将被冲刷,被遗忘,了无痕迹。
也好。如果一切都能这样被雨水带走,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继续向前走,意识开始有些恍惚。极度的疲惫、寒冷、以及心如死灰的绝望,正在侵蚀他残存的体力与神智。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肺部因为吸入太多冷湿的空气而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浅促。视线越来越模糊,不仅是雨水的原因,还有逐渐上涌的、生理性的黑暗。
不知怎的,他竟走到了医学院附近的那条河边。
这条河不算宽阔,水流平缓,在平日里,是学生们散步、温书的好去处。岸边种着垂柳,夏天时绿荫如盖。但此刻,在瓢泼大雨和沉沉暮色中,河水变得黝黑而深邃,反射着岸边零星灯火破碎的倒影,仿佛一条无声流淌的、通往未知深渊的墨色缎带。雨点密集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连绵不绝,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噼啪”声。
河边几乎没有人。只有风雨摇撼着光秃的柳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清和在岸边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河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面颊不断流淌。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冰冷而清晰——就这样走下去,走进这片黑暗的水里。让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隔绝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苦。
一切都将结束。这荒谬的、可悲的、充斥着背叛与践踏的一生。这具承载了太多无谓付出与心碎的身体。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心脏。
让一切都沉入水底,归于永恒的寂静。
这念头是如此诱人,带着一种近乎甜美的、解脱的诱惑。
他向前挪动了一小步,鞋尖已经触到了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岸边石头。
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水藻和泥土的味道。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几乎要悬空的刹那,胸口的位置,那个装着碎纸片的口袋,似乎极其轻微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是碎纸片。是另一个,更坚硬、更微小的事物。
他的动作僵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颤抖的、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指,探入湿透的长衫内袋,在那些湿漉漉、软塌塌的纸片之间,艰难地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却异常熟悉的小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摊开掌心。
是那个小瓷勺。
勺柄上,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刻着的“星”字,在昏沉的天光与迷蒙的雨水中,依旧显露出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勺子本身洁白细腻,即使被雨水打湿,依然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这是他特意寻来的,熬汤时专门用来搅拌、盛汤的。他记得陆明远喜欢这个小勺子,说它“趁手”。
最后一次用这把勺子,是昨天深夜,在实验室里。他熬了鸡汤,小心翼翼地将浮油撇去,放入几颗从老家带来的、他省了半个月生活费才买到的红枣。他用这把小勺,一遍遍地、轻轻搅动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汤汁,看着红枣在乳白色的汤水中载沉载浮,散发出温暖的、带着一丝清甜的药香。
他那时在想,明远最近熬夜算数据太辛苦,脸色都不好了,这鸡汤能给他补补身子。等他喝汤的时候,或许会想起自己的一点好,或许……会对自己稍微温和一些。
多傻啊。
苏清和看着掌心这把冰凉的小勺,看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星”字,忽然觉得呼吸一窒,一股比之前更尖锐、更复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这痛楚里,有对自己愚蠢付出的嘲讽,有对往昔那点卑微温情的留恋,有对物是人非的悲凉,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愤怒。
不是对陆明远的愤怒。
是对自己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一刻,他还在想着这些?为什么他还会因为一把勺子、一碗从未被接受的鸡汤、一个早已被对方弃如敝屣的“星”字,而感到心口抽痛?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被践踏到尘埃里,却还残留着这些可悲的、不合时宜的“记得”?
是因为这“星”字吗?这个字,带着一种莫名的、跨越了时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唤过他,用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或许带着山野气息的语调。
林星野……星……
这个一闪而过的名字,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让他混乱的头脑更加眩晕。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紧紧攥住了那把冰凉的小瓷勺,勺柄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奇异地将他从那种自我毁灭的边缘,短暂地拉回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就这样结束。
至少……不能带着这样的不甘,这样的糊涂,这样的……一片狼藉。
他还有话想说。不是对陆明远说——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浪费任何言语。而是对自己说。对他这荒唐的、短暂的、充满了错误与痛苦的一生,做一个了结。他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空间,把胸腔里那些淤积的、快要将他撑爆的情绪,倾倒出来。哪怕只是写下来,然后烧掉,随风散去。
他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他写了好几天,改了又改,最终在今天清晨,在目睹走廊里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之前,悄悄塞进陆明远宿舍门缝里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
他努力地回忆着。写了他在图书馆外文期刊室查到的最新医学资料,关于欧洲某些先锋医学家对“同性情感”的新观点,认为那不是疾病,而是一种自然的、albeit少数的情感取向。写了他托关系、辗转打听,终于联系到的一位愿意接收他们这类情况病人的、远在德国的医生。写了他省吃俭用、甚至偷偷当掉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银饰,才勉强凑够的两张下个月去往欧洲的船票。
他写道:“明远,我找到国外的医生了,他说我们的感情不是病。下个月的船票我买好了,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用异样眼光看我们的地方。你依然可以做你喜欢的研究,我可以在那边继续学医,或者找别的工作养活我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信纸的最后,他似乎还写了一句什么……好像是……
“我知道前路很难,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
多天真。多可笑。多……一厢情愿。
现在想来,那封信,恐怕早已被陆明远随手丢弃,或者,更糟,成为了他与柳梦调笑时,又一个证明他苏清和“病态”与“可笑”的佐证。
也好。那些话,本就不该说给一个早已心不在焉、甚至心怀厌恶的人听。
但他需要说出来。为自己说。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在冰冷绝望的黑暗中摇曳着,却意外地支撑着他,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那片黝黑的、诱惑的河水。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把心里那些翻腾的、滚烫的、或冰冷的东西,写下来。
他想起了医学院后山,那片几乎废弃的老实验楼。那里有一间他以前偶尔会去躲清静的小储藏室,堆满了过时的实验器材和蒙尘的旧书,但有一张还算完好的旧书桌,和一扇可以看到后山竹林的、窄小的窗户。
就去那里吧。
他重新迈开脚步,方向明确了一些。虽然依旧踉跄,依旧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但至少,有了一个短暂的、微弱的目标。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雨水疯狂地倾泻着。街道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杂物,沿着路边的沟渠匆匆奔流。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披着简陋的油布,在雨中艰难地奔跑,溅起大片的水花。远处,依稀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沉闷地穿透雨幕。
苏清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积水,避开疾驰而过的、溅起泥水的汽车。冰冷的雨水让他不住地打着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意识又开始涣散,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胸口那把紧紧攥着的小瓷勺,和口袋里那些湿透的碎纸片,还在用它们冰冷或略带棱角的触感,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以及那亟待倾泻的、沉重的情感。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宽阔的、连接着医学院与城内主要干道的马路时,异变陡生。
雨实在是太大了。密集的雨线严重阻碍了视线,街道上的灯光在水汽中晕染开,形成一片片模糊的光团,更增加了辨清道路的难度。而苏清和此刻的状态,更是糟糕到了极点——身体冰冷僵硬,反应迟钝,心神几乎完全被内心的风暴所占据,对外界的危险几乎丧失了基本的警觉。
他恍惚地踏上了马路的边缘,想要快速穿过,去到对面那条通往医学院后山的小路。
就在这时——
两道刺眼的、黄白色的光柱,如同两把利剑,猛地劈开浓密的雨幕,从街道的转角处疾射而来!伴随着一阵被雨水压抑得有些沉闷、却依旧尖锐到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是一辆汽车!
一辆黑色的、款式新颖的轿车,正以远超安全限速的速度,在湿滑的、积水颇深的街道上飞驰!司机似乎也被大雨影响了视线,或者本就心存侥幸,当那两盏刺眼的大灯照亮前方那个突然从雨幕中晃出的、单薄如纸的身影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刹车声,猛地响起!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凄厉的、仿佛垂死野兽般的嘶鸣,却无法在瞬间抵消那巨大的惯性!
那两团刺眼的光,在苏清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瞬间吞噬了他全部的视野!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带着灼热与轰鸣的恐怖!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只来得及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可抵御的、混合着金属冰冷与速度狂暴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般,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身体左侧!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混杂在哗哗的雨声和尖锐的刹车声里,并不特别响亮,却带着一种肉体与钢铁碰撞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残忍质感。
巨大的冲击力,让苏清和整个人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又像是一个被孩子随手丢弃的破旧布偶,猛地被抛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了无生气地,摔落在几米开外湿冷肮脏的积水里!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尖锐到极致的疼痛,从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内脏中疯狂炸开!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布满尖刺的滚筒里,血肉之躯正在被无情地撕裂、碾碎!
然而,这剧痛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很快,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取代了疼痛。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只有意识,还残留在一片混沌的、逐渐下沉的黑暗边缘,极其微弱地漂浮着。
耳边,是渐渐远去的、变得模糊而扭曲的刹车声、引擎的余音、还有……似乎有人惊恐的喊叫声?听不真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混合着某种温热的、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不断地流淌下来,模糊了口鼻,带来窒息般的感受。
好冷……
好累……
视线所及,只有上方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模糊的、漆黑的天空,和其中偶尔闪过的、被车灯或街灯映亮的、破碎的光影。
身体的感觉正在迅速流失。只有左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知觉。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紧紧地、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
是那把……小瓷勺。
即使在最后的、无意识的痉挛中,他也没有松开它。勺柄冰凉的触感,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微弱的、有形的连接。
“星……”
一个极其模糊的、带着气音的音节,从他的唇边艰难地溢出,尚未成型,便被涌入喉咙的鲜血和雨水所淹没。
眼前,开始闪过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不是车祸的场景。而是……
陡峭的山崖,猎猎的山风,火把刺目的光,一个青色衣衫、手臂淌血、眼中盛着破碎山月般光芒的少年,在向后倒去,衣袂翻飞如蝶……
“你还记得吗……”那少年似乎在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另一个穿着长衫、面容模糊却眼神冷酷的年轻书生,站在崖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画面闪烁,重叠。
又变成了医学院的实验室,酒精灯昏黄的火苗,一个穿着白大褂、眉眼清秀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手稿装进牛皮纸袋,眼底有着温柔的期待……
接着是病房,白色的床单,一叠厚厚的钱,一个穿着风衣、背对着他的、决绝离去的背影……
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飞快地闪现又消失,带着不同时代的服饰、背景,却有一种诡异的、贯穿始终的熟悉感——那是一种彻骨的、被背叛的寒冷,一种濒临失去的、绝望的坠落感。
而这些混乱画面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意象,是花。
一种红色的、花瓣繁复的、在夜色或雨水中显得格外凄艳的花。
海棠……?
这个名词突兀地跳入他即将沉寂的意识。伴随着这个名字,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深刻地,刺了一下。
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了。
黑暗,如同最温柔也最冷酷的帷幕,正在缓缓降下,将他与这个冰冷的、湿漉漉的、充满了痛苦与背叛的世界,彻底隔绝。
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聚焦在左手那点冰凉的触感上。
勺子……
“星”……
明远……
船票……
德国……
一起……走……
这些破碎的词句和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轻轻地、一个接一个地浮起,然后,无声地破裂,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他仿佛看到了一点光。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隧道尽头的一点出口。又像是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外,是一片没有疼痛、没有背叛、没有“病态”与“污点”指责的……永恒的安宁。
去那里吧。
那里……或许有真正的干净,真正的温暖。
他最后,极其轻微地,松开了那一直紧绷的、对抗着剧痛与寒冷的最后一丝力气。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飘远,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没有梦境的黑暗深渊。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柳家公馆内,一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宴会,正达到高潮。
灯火通明,温暖如春。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照亮了墙上价值不菲的西洋油画,照亮了宾客们身上华贵的丝绸旗袍、笔挺的西装、以及精心修饰过的、带着得体笑容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葡萄酒、以及各种精致点心混合而成的、奢靡而甜腻的气息。留声机里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声音调得恰到好处,既营造了氛围,又不至于妨碍人们压低声音的、充满机锋与利益的交谈。
陆明远站在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白兰地酒杯。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纹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显矜持的微笑,偶尔与经过的、某位柳校董引荐的“重要人物”点头致意,交换几句场面话。
他的表现无可挑剔。从容,稳重,懂得进退,既展示了才华与潜力,又不失对长辈和权势的恭敬。柳校董显然对他颇为满意,方才已经当着几位医学院元老和本地名流的面,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远是青年才俊,以后我们医学院,就要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
周围是一片附和与恭维之声。
陆明远微微躬身,谦逊地表示自己“资历尚浅,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提携”,赢得了更多赞许的目光。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甚至比他预想中更好的方向发展。留校,成为柳校董的乘龙快婿,借助柳家的人脉与资源,在学术界平步青云……那个曾经遥远而模糊的“光明未来”,此刻似乎已经触手可及,轮廓清晰,金光闪闪。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片衣香鬓影、暖意融融的繁华之下,在他的胸腔深处,某个角落,始终盘踞着一小块无法驱散的、冰冷的阴翳。
那阴翳,是今天清晨,当他在宿舍门缝里发现那封写着“陆明远亲启”的信时,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嫌恶和警惕,快速将它抽出,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并立即对候在一旁的老管家低声吩咐:“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人送信来,就说我不在,别让他再来。”
那阴翳,是今天下午,在那个种着石榴树的僻静庭院里,苏清和最后看他的眼神——空洞,死寂,万念俱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执拗的、仿佛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审视。
还有那嘶哑的、带着血泪的质问:
“你撕碎的……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一辈子’啊!”
以及,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小心翼翼捡拾碎纸片的——他一片一片,专挑那些写着“明远”或与陆明远有关字迹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单薄而颤抖的背影。陆明远记得,当自己将撕碎的手稿扔向他时,有几片锋利的纸屑,弹到了苏清和挽起袖口的手臂上——那里,有一个尚未完全愈合的、淡红色的针孔,是前不久苏清和为他输血时留下的。纸屑边缘划过那脆弱的皮肤,留下浅浅的白痕,与针孔并排,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细节,如同附骨之疽,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打断他此刻的志得意满,带来一阵细微的、却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心悸。
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西装袖口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却在他眼中异常刺目的暗红色印记时——那是下午撕扯手稿时,一片锋利的碎纸边缘,划破了他自己的指尖,渗出了一小滴血,他当时并未在意,只用手帕随意擦了擦,没想到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这点血迹,像是一个沉默的、带着谴责意味的印记,提醒着他下午那场决绝而残忍的“断舍离”。
他烦躁地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白兰地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灼烧感,却无法温暖心头那点莫名的寒意。
“明远,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娇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柳梦款款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更加华美的绛紫色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点缀着同款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她妆容精致,眉目含笑,亲昵地挽住了陆明远的胳膊。
“没什么,稍微休息一下。”陆明远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顺势轻轻拍了拍柳梦挽在他臂弯里的手。
“爸爸刚才还跟李伯伯夸你呢,说你沉稳踏实,是能做大事的人。”柳梦靠近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亲昵,“李伯伯是卫生署的,他的话很有分量。明远,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多亏柳小姐和伯父的提携。”陆明远微微欠身,语气真诚。
“还叫‘柳小姐’?”柳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不是说好了,私下里,叫我‘梦梦’就可以吗?”
陆明远从善如流,略带一丝“羞涩”地笑了笑:“是,梦梦。”
柳梦满意地笑了,更紧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身体几乎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待会儿宴会散了,我们去‘百乐门’跳舞,好不好?我听说那里新来了一个菲律宾乐队,爵士乐棒极了。”
陆明远正要点头答应,眼角余光却瞥见柳家的老管家,正脚步匆匆、神色略显凝重地穿过人群,朝着柳校董的方向走去。管家在柳校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校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对周围的宾客说了句“失陪一下”,便跟着管家朝着偏厅的方向走去。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大厅里的音乐和交谈声依旧。
但陆明远的心,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是出了什么事吗?和医学院有关?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柳校董消失在偏厅门后的背影,握着空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明远?怎么了?”柳梦察觉到他瞬间的走神,疑惑地问道。
“哦,没什么。”陆明远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柳梦身上,“只是好像看到管家找伯父,可能有什么琐事吧。你刚才说去‘百乐门’?好,都听你的。”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而期待,但心底那点不安的涟漪,却在悄然扩大。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柳校董从偏厅回来了,脸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更深的、和煦的笑意,继续与宾客们谈笑风生。那个小小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过。
陆明远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又过了片刻,那位老管家却再次出现,这次,他径直朝着陆明远和柳梦的方向走了过来。
管家走到近前,先是恭敬地对柳梦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明远,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语调:“陆先生,打扰了。门外有位自称是医学院校工的人找您,说是有急事,一定要当面告诉您。”
医学院的校工?急事?
陆明远的心猛地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强烈起来。他看了一眼柳梦,柳梦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眼神里带着询问。
“可能是实验室那边有什么事,我去看看。”陆明远对柳梦解释道,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我陪你一起去吧。”柳梦说道,似乎有些不放心。
“不用了,一点小事,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陆明远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身,跟着管家,朝着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穿过灯火辉煌、笑语喧哗的大厅,越靠近大门,外面的风雨声便越发清晰起来。哗哗的雨声,呼呼的风声,与室内的温暖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增添了几分不安的气氛。
大门在身后关上,暂时隔绝了里面的喧嚣。前厅里光线稍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湿冷的空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水的腥气。
一个穿着医学院统一发放的、深蓝色粗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局促不安地等在那里。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色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焦急。看到陆明远出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冲上前几步。
“陆……陆先生!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校工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颤抖着,语无伦次。
“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陆明远的心跳骤然加快,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沉声问道。
“是……是苏清和,苏同学!”校工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他……他在医学院后面那条大马路上,被……被汽车撞了!撞得很重!流了好多血!人……人已经不行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陆明远的脑海里炸开!瞬间,他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恐怖的消息,炸得粉碎!
苏清和?
被汽车撞了?
撞得很重?
人不行了?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再说一遍?!苏清和怎么了?!”
“是真的!陆先生!”校工急得直跺脚,“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雨最大的时候!开车的好像是个喝醉了的洋人,车开得飞快!苏同学过马路,没躲开……当场就……就飞出去了!是我们医学院路过的几个学生先发现的,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到离得最近的仁济医院去了!但……但送去的路上,人就已经……就已经没气了!我是被留在现场帮着看管一下,等警察来,后来听医院的电话打到学校值班室,说……说人已经没了,让通知家属……我……我想着苏同学在这里没亲人,就……就想起他平时跟您走得近,赶紧跑过来告诉您了!”
校工的话,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陆明远从头到脚彻底淹没。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没气了……
人已经没了……
这几个字,反复在他耳边回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噩梦般的质感。
下午还站在他面前,流着泪质问他、一片片捡拾碎纸片的苏清和……那个苍白、单薄、眼神空洞绝望的苏清和……就这么……没了?
因为一场车祸?在一个冰冷的雨夜?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个误会……或者……是校工搞错了……
陆明远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玻璃杯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捏碎。
“陆先生?陆先生?”校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不安了,“您……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虽然……虽然可能已经……”
去医院……
对,去医院!
陆明远像是被这两个字猛然惊醒。他必须亲眼看到!必须去确认!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甚至忘了跟校工说一句话,也忘了还在宴会厅里等待的柳梦,如同一头发疯的困兽,一把拉开了公馆厚重的大门!
冰冷刺骨的雨水和狂风,瞬间扑面而来,将他精心梳理的头发吹乱,将他笔挺的西装打湿。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冲进了外面那一片狂暴的、无边的雨幕之中!
“陆先生!伞!您没拿伞!”身后传来管家焦急的喊声。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立刻!马上!
他冲到街上,幸运的是,恰好有一辆空着的黄包车正从街角匆匆跑过,想要寻找避雨的地方。
“仁济医院!快!去仁济医院!用最快的速度!”陆明远几乎是嘶吼着,一把抓住了车夫的胳膊,力气之大,让车夫都吓了一跳。
车夫看清他惨白的脸色和狂乱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让他上车,然后拉起车,铆足了力气,在狂风暴雨中,朝着仁济医院的方向,奋力奔跑起来。
雨水疯狂地抽打在陆明远身上、脸上,瞬间就将他浇得透湿。昂贵的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变得沉重而冰冷。精心打理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被雨幕笼罩的、昏暗而扭曲的街道,身体因为寒冷和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着。
冰冷的雨水,却无法冷却他心头那团疯狂燃烧的、混合着震惊、不信、恐惧、以及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灭顶般预感的火焰。
苏清和……
清和……
这个名字,连同下午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双绝望空洞的眼睛,那嘶哑的质问,还有那蹲在地上捡拾碎片——他一片一片,专挑那些写着“明远”或与陆明远有关字迹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的、单薄背影……不断地在他眼前闪现,与校工那句“人已经没了”的话语反复交织,形成一种近乎精神折磨的酷刑。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对他说了那些最残忍的话之后?
为什么偏偏是在他撕碎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那篇手稿——之后?
难道……这就是报应?一种来得如此迅疾、如此惨烈的……报应?
不!他不信什么报应!这只是一个该死的、不幸的意外!
可是……如果下午他没有说那些话,没有撕碎手稿,苏清和是不是就不会失魂落魄地跑出去?是不是就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条马路上?是不是……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混合着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名为“愧疚”的毒液。
黄包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疾驰,车夫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的哗哗声,以及呼啸的风雨声,构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街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摇晃、破碎,将沿途的景物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影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融化。
这段路程,在陆明远的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当“仁济医院”那几个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惨白色的大字,出现在视野中时,陆明远几乎是直接从尚未停稳的黄包车上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但他立刻稳住身形,不顾一切地朝着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肃穆的主楼冲去!
急诊部门口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眼。几辆救护车停在一旁,红色的十字标记在雨水中反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进出,有浑身湿透、面色焦急的病人家属,也有躺在担架上被紧急送来的伤员,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血腥气、以及雨水的湿冷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死亡与挣扎的特有氛围。
陆明远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西装上还沾着泥水,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与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陆博士判若两人。他冲进急诊大厅,目光狂乱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熟悉的面孔,或者任何与苏清和有关的信息。
“清和!苏清和在哪里?!”他抓住一个路过护士的胳膊,声音嘶哑地吼道。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看着他狂乱的眼神,皱起眉头,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先生,您冷静一点!找哪位病人?叫什么名字?我帮您查一下!”
“苏清和!医学院的学生!一个多小时前送来的!被车撞的!”陆明远急促地说道,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颤抖。
护士看了他一眼,走到分诊台,翻开一个厚重的登记簿,手指快速划过。陆明远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死死地盯着护士的手指和嘴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护士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却又掩不住的怜悯。
“苏清和……找到了。”护士的声音很轻,但在陆明远听来,却如同惊雷,“车祸重伤,送来时已无生命体征。经抢救无效,已于……”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约四十分钟前,确认死亡。遗体已经转移到后面的临时停尸间了。”
确认死亡。
遗体。
临时停尸间。
这几个词,如同最冰冷的铁锤,将陆明远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彻底砸得粉碎!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和眩晕。
死了……
真的死了……
清和……死了……
那个曾经用清亮的声音喊他“明远”的人,那个在实验室陪他熬夜到天明的人,那个为他熬鸡汤、为他输血、为他偷偷挂许愿牌的人……那个下午还流着泪、用尽最后力气质问他的人……此刻,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遗体”,躺在某个阴暗潮湿的“停尸间”里?
不……不!!!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痛和恐惧,如同火山爆发般,猛地从他的胸腔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所有的伪装!
“在哪里?!停尸间在哪里?!带我去!带我去!!!”他猛地扑上前,再次抓住护士的胳膊,眼睛血红,声音撕裂般嘶吼着,几乎要跪下来,“求求你!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
他的样子太过骇人,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侧目。护士也被他吓到了,挣扎着想抽回手,但他抓得太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先生!您冷静!您不能这样!”护士试图安抚他,“按照规定,您需要先……”
“规定?!去他妈的规定!”陆明远彻底失控了,他猛地甩开护士的手,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疯狂的野兽,在急诊大厅里横冲直撞,抓住每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嘶吼着问:“停尸间在哪里?!告诉我!苏清和在哪里?!!!”
他的疯狂终于引来了医院保安的注意。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快步走了过来,试图控制住他。
“先生,请您冷静!这里是医院!”
“滚开!我要见苏清和!让我过去!”陆明远拼命挣扎,与保安扭打在一起,西装被扯得更乱,脸上沾了泥水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状若疯癫。
混乱中,一个年长些的医生闻讯赶来。他认出了陆明远——陆明远在医学界小有名气,这位医生曾在某次学术会议上见过他。
“是陆明远博士?”医生皱着眉头,示意保安先松开手,“您这是……”
“王医生?”陆明远也认出了对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扑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前襟,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王医生!是我!求求你!告诉我苏清和在哪里!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求求你!”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风度翩翩、此刻却狼狈不堪、几近崩溃的年轻博士,王医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了然。他叹了口气,对保安摆了摆手。
“带他去后面的临时停尸间吧。”王医生对其中一个保安说,然后又看向陆明远,语气沉重,“陆博士,请您……节哀。苏同学送来得太晚了,伤势过重,我们尽力了。”
陆明远已经听不进任何安慰的话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保安,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疯狂。
保安无奈,只好在前面带路。
穿过急诊大厅嘈杂的人群,走过一条光线昏暗、弥漫着更浓消毒水气味的狭长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一股阴冷刺骨、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独属于死亡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临时停尸间。
空间不大,光线惨白而冰冷,来自头顶几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墙壁是惨淡的白色,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房间中央并排摆着几张覆盖着白布的单人床,白布下是高低起伏的人形轮廓。房间的一角,是几个巨大的、带着编号的冷藏柜,金属柜门泛着冷硬的光泽。
空气几乎凝滞,只有制冷设备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更添几分死寂。
带路的保安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进去,只是指了指靠墙的一张床:“那个……就是今天下午送来的,车祸的年轻人。姓苏。”
陆明远的脚步,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铅。那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湿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格格作响。
他的目光,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落在了那张靠墙的床上。
白色的床单,覆盖着一个修长却单薄的人形。白布从头盖到脚,勾勒出的轮廓,是如此的安静,如此的……没有生气。
那就是……清和?
那个曾经鲜活地、带着体温和心跳、会对他笑、会为他哭、会熬夜算数据、会笨拙地熬鸡汤的……清和?
陆明远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那张床挪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他站到了床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方惨白的布。布料的边缘很干净,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间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指尖冰凉。他触到了白布的边缘,布料粗糙的质感传来。
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只有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白布掀开了一角!
就在白布掀开的刹那,一股撕裂灵魂的剧痛狠狠劈开了我的脑海!不是此刻的悲痛,是……更早的,更冰冷的,带着山崖狂风和绝望呼喊的记忆——林星野!那个我亲手推下悬崖的少年!他的眼神,和此刻白布下这张苍白的脸,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原来这撕心裂肺的失去感,这灭顶的悔恨,我早已品尝过!在第一世的山崖边,我就已经弄丢了他一次!为什么……为什么我又一次……站在了同样冰冷绝望的结局面前?清和……星星……难道我每一次找到你,都只是为了更彻底地伤害你,然后再次失去你吗?这算什么轮回?这分明是诅咒!是对我的,永无止境的诅咒!
“啊——!!!”
陆明远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撕裂,两幅跨越时空的画面,带着山崖的狂风与医院的死寂,狠狠地、重叠着撞进他的脑海!
第一幅:陡峭的山崖,猎猎的山风,熊熊的火把!一个穿着粗布衣衫、手臂鲜血淋漓、眼神却清澈如山间明月的少年,正回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喊着什么……“你还记得吗……”少年向后倒去,衣袂翻飞,像一只折翼的鸟,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而他,穿着明代书生的青色长衫,站在崖边,手里攥着一方绣着海棠的帕子,脸色冰冷而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第二幅:就是眼前!白色的床单,苏清和苍白安静的脸,紧闭的双眼,嘴角干涸的血迹……
两个身影,两个时代,两种死亡——坠崖与车祸——在这一刻,诡异地、残忍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撕心裂肺的失去感,那灭顶的悲痛与悔恨,并非第一次品尝!
“星星……清和……”他无意识地喃喃着,这两个名字从灵魂深处翻滚上来,带着穿越轮回的剧痛。
头痛渐渐平息,留下的是冰冷刺骨的恐惧与明悟。但他此刻顾不上去细究那闪电般划过的前世记忆,他的全部视线、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具冰冷的躯体牢牢攫住。
“清和!清和!你醒醒!你看看我!”他猛地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捧住苏清和冰冷的脸颊,眼泪汹涌而出,嘶声哭喊,“我错了!我不该撕你的手稿!我不该跟柳小姐在一起!你醒过来,我们一起去国外,好不好?我们现在就走!”
他语无伦次,声音支离破碎,将脸贴在那冰冷毫无生气的额头上,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这具躯体。
“清和!我跟柳小姐断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别睡了……求求你看看我……”他哭喊着,紧紧抓住苏清和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护士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叹了口气,递过一叠纸巾:“先生,您别太激动了……病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他手里一直攥着这个勺子,掰都掰不开。”
陆明远闻言,浑身一震。他颤抖着抬起苏清和紧握的左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
露出了那个洁白的小瓷勺。勺柄上,那个几乎被磨平的“星”字,在停尸间惨白的灯光下,依稀可辨。
“这是……这是我以前用过的……”陆明远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勺子上,声音哽咽破碎,“清和……清和……”
他哭喊着,哀求着,像个绝望的孩子。然而,床上的人,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表情安详。只有眼角处,似乎有一道极浅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湿痕,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那或许是他最后流下的眼泪,混着冰凉的雨水,凝固在了生命消逝的瞬间。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压抑的呜咽。陆明远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清和身上那件染血的青色长衫。
他颤抖着伸出手,开始小心翼翼地摸索那件长衫的口袋。
外面湿漉漉的口袋里,是那些被雨水和血水泡得软烂、粘腻成一团的碎纸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字迹。但仔细分辨,仍能看出大部分是带有“陆明远”或“明远”字样的碎片。他捧在手里,冰冷粘稠的触感让他心头发颤。
然后,他的手,探向了长衫内侧,贴近胸口位置的那个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些尚未完全被血浸透、相对干燥一些的硬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了出来。
是一些较大的手稿碎片,边缘被血染成暗红,粘在一起,硬硬的。而在这些碎片中间,夹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洋纸,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是苏清和清秀的笔迹,写着:“陆明远 亲启”。
这是他今天清晨塞进他门缝,却被他看也没看就藏起、并吩咐管家“别让送信的人再来”的那封信。
陆明远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拆开了那封被鲜血浸透、几乎粘在一起的信封。
里面的信纸同样被血染红,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但大部分依旧可以辨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读着苏清和查到的国外医学资料,读着他联系到的德国医生,读着他省吃俭用买来的两张船票,读着他那句“我们一起走吧”,读着他最后那句“我知道前路很难,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陆明远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原来……在我忙着攀附权贵、筹谋前程的时候,他早已为我们规划了一个逃离这一切的未来。一个艰难,却充满勇气和希望的未来。他甚至买好了船票,找好了医生,准备带我走。而我呢?我做了什么?我把他的规划当作“病态”的证据,把他的心血撕得粉碎,把他最后的希望彻底踩灭!清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仅撕碎了手稿,我撕碎的,是你为我铺好的、唯一一条通向光明的路啊!
就在他心如刀绞地读信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湿透的西装胸口内袋上。那里,似乎也有一个硬硬的、纸片般的触感。他怔了一下,松开按着信纸的手,迟疑地探入自己西装内袋。
指尖,触碰到一片小小的、边缘整齐的硬纸片。他将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小片手稿碎片,比苏清和口袋里的任何一片都要干净、完整。上面,是苏清和清秀的字迹,只写了两个字:“清和”。
陆明远的手猛地一颤,这片小小的纸片几乎要脱手滑落。他记得,这是苏清和在手稿扉页上,习惯性签下的自己的名字,通常旁边会并排列着“陆明远”三个字。而这片孤零零的“清和”,像是被特意裁剪或撕下,又或是……从那份并列署名的珍贵手稿上,被生生剥离下来的。
这片“清和”……是什么时候,被他偷偷放进我口袋里的?是下午在庭院里,他靠近我,想要给我看手稿的时候吗?还是更早,在我们还假装“并肩”做研究的时候?这个傻子……就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存在”证明,也要用这种不为人知的方式,悄悄塞进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吗?他是想提醒我“清和”这个人存在过,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完成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关于“并肩”的执念?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痛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悲痛与荒谬感再次淹没了他。他捏着这片小小的“清和”,看着床上永远沉默的苏清和,又看着手里染血的、写着“一起走”的信,终于彻底崩溃。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传来,他却感觉不到,只是将那些从苏清和口袋里取出的、较大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面前的地上。他颤抖着,在一片昏黄惨淡的灯光下,开始一片一片地辨认、比对,试图将那些染血的、粘连的碎片拼凑起来。手指被碎纸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毫不在意。他找遍了所有碎片,甚至将那些湿漉漉的纸浆也一点点拨开,用手指细细地捻过每一丝纤维,想要找到那片本该写着“陆明远、苏清和 合著”的、象征他们曾短暂“并肩”署名的碎片。
他跪在那里,像是一个虔诚又绝望的信徒,在拼凑一尊早已被打碎的、名为“过往”的神像。时间仿佛静止,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然而,他找遍了所有,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最关键、最珍贵的碎片。那片承载着他们共同名字、象征着他们曾在学术上并肩作战、曾有过短暂“我们”的碎片,仿佛从这堆血污的残骸中彻底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陆明远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层。他跪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些破碎的、染血的纸片,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原来,连最后一点“并肩”的证明,也被我亲手毁灭得如此彻底,连残骸都不曾留下……
就在这时,护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忍:“先生……其实,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左手一直紧紧捂在胸口的位置。后来我们想给他整理遗容,发现他心口最内层的衣服上,粘着一片纸……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了,我们没敢硬撕……那上面,好像写着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陆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护士,仿佛要将她的话刻进灵魂里。
心口……最内层的衣服……粘着一片纸……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个消息,像一记最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陆明远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痛彻心扉,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感受。原来……那片碎片,并没有消失。它在车祸发生的瞬间,被苏清和下意识地、死死地捂在了心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它被温热的鲜血浸透,牢牢地粘在了最内层的衣衫上,成为了他带走的、关于“我们”的最后一点念想。后来,这片碎片随着那件染血的内衣一同火化,融进了他的骨灰,真正做到了生死相随,永不分离。
清和……你到死,都还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着那个早已被我抛弃的“我们”吗?你用血肉之躯护住了“我们”的名字,而我……却用最冰冷的言语和行动,将它彻底否定。这对比,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让我无地自容。
这个认知,比任何责骂、任何惩罚,都更让陆明远痛彻心扉。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陆明远将染血的信纸、粘稠的碎片、那片孤零零的“清和”以及自己口袋里那片“清和”的碎片,还有苏清和口袋里那些被血水泡烂的纸浆,小心翼翼地、全部收集起来,捧在手里。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和悲痛而麻木颤抖。他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安详的脸,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握着“星”字小瓷勺的、冰冷的手。
仿佛要将这一切,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地、却又异常决绝地,走出了这间冰冷寂静的停尸间。
走过昏暗的走廊,走过嘈杂的急诊大厅。
外面,雨依旧在下。哗哗的雨声,仿佛永无止境。
他走进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再次将他浇透。手里,紧紧捧着那些染血的、破碎的纸片和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脑海中,只剩下一些破碎的、回荡不休的句子:
“我错了……”
“我们一起走吧……”
“你还记得吗……”
“一辈子……”
“清和……星星……”
以及,那两幅跨越时空、却惊人重合的画面——坠崖的背影,和病床上覆盖着白布的轮廓。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不散心头的血迹与罪孽。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雨幕沉沉的天空。
下一世……
如果还有下一世……
他还能找到他吗?
他还有资格……找到他吗?
而那个灵魂,还会愿意……再次来到他的身边吗?
无人回答。
只有冰冷的雨,无穷无尽地落下,敲打着这个充满了泪水、鲜血与悔恨的夜晚。仿佛要洗净什么,又仿佛,只是徒劳地见证着,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悲剧性的纠缠,在这一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暂时画上了一个带血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