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2:01

雨停在黎明时分,古建工地的青瓦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风一吹,便顺着瓦檐滚落,砸在堆积的木柴上,溅起细碎的湿痕。周景安坐在工棚门口的小马扎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佝偻。他的手掌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晨光中暴露无遗——深的几道能看见淡白的筋膜,像是被岁月和罪孽生生刻进骨血里的纹路,浅的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红得刺眼。

这双手,是罪证。

工棚里的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着几块海棠木雕的边角料,其中一块上刻着半片花瓣,边缘被刀反复划过,留下凌乱的刻痕,像是主人内心无法平息的挣扎。周景安的目光落在那片木雕上,眼神空洞,却又在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昨夜,他又梦见了那片山崖,那个身影在雨中坠落,衣袂翻飞如破碎的蝶翼。梦里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比雷声更震耳欲聋。

他猛地攥紧拳头,掌心的旧伤被牵扯得生疼,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这疼痛是他刻意保留的,每次想忘记什么,就用刻刀在掌心划一道新的伤痕,让肉体的痛提醒灵魂的痛。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疤,都化作了掌心的一道道印记,日夜灼烧着他,让他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周师傅,早啊。”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景安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遮羞布。他飞快地将手藏到身后,转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层麻木的伪装。沈听澜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米色外套,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从外面晨跑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脚步轻快地走到周景安面前,眼底带着一丝自然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得让周景安不敢直视。

“沈老师。”周景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刻意压低了语调,避免泄露太多情绪。他的目光在沈听澜脸上一扫而过,便慌忙移开,落在地上的木柴上。沈听澜的眉眼太像什么人了,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还有那双清澈的眼睛,都像是跨越了时间的复刻,每一次看见,都让他心头的罪孽感加重一分。

沈听澜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将布包放在一旁的木桌上,目光却落在了周景安刚才藏手的动作上。他微微皱眉,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关切:“周师傅,你的手……怎么了?我刚才好像看到……”

“没什么。”周景安打断他的话,声音生硬,“刻木头不小心划到的,小伤。”

沈听澜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的目光锐利而温柔,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想要拉周景安的手:“让我看看。工地的刻刀锋利,要是伤口深了不处理,容易感染。”

指尖即将触碰到周景安手腕的瞬间,周景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工棚的木柱上。悬挂的工具哗啦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却丝毫盖不过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别碰!”周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绝望,“求您别碰!这伤不能好!它要提醒我……我以前做过什么混账事!我不能再害您了!”

沈听澜被他眼里的绝望震住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周景安——平时的周景安沉默寡言,总是躲在角落里刻木头,眼神里带着疏离,却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爆发。那眼神里的痛苦太过真实,像是积压了千百年的罪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周师傅,”沈听澜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这些伤怎么回事?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是不是刻刀太锋利了?我明天给你带把新的,钝一点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温和,像是真的在关心一个普通工匠的工具问题。可周景安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关心——沈听澜的眼睛太清澈,太干净,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周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沈听澜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温柔,“要是有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周景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指节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破碎的画面——林星野坠崖时衣袂翻飞的样子,苏清和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叶知秋在病房里撕毁声明时绝望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钝一点的?”周景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老师,您不懂……这伤不是刻刀划的,是我自己划的。每划一道,我就告诉自己,这是我欠他的,我要用这一世的痛来还。”

他伸出自己的手,摊开掌心,将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暴露在沈听澜面前。晨光透过工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每一道都深可见肉,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他见过很多伤口——工地上不小心划伤的,雕刻时被木刺扎到的,但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手。这些伤痕太过整齐,太过密集,分明是刻意为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着。

就在这一瞬间,沈听澜的右臂内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刺痛,像是被滚烫的液体溅到,又像是被粗糙的物体狠狠摩擦。他下意识地用左手紧紧攥住了右臂,眉头紧蹙。这感觉来得突兀且毫无缘由,眼前似乎有破碎的画面闪过——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模糊的背影,皮肤上大片扭曲的、暗红色的疤痕……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却留下一种沉重的心悸。

“你……”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强压下手臂上残留的异样感和心头的悸动,将注意力拉回眼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周景安抬起头,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沈听澜的表情,“因为我怕我忘了。怕我忘了自己有多卑劣,怕我忘了他有多痛苦。”

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对沈听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沈老师,您知道吗?这双手……这双手罪无可赦。”

“是这双手,握着砚台砸伤过林星野的手臂,看着血顺着指缝流下来,却无动于衷;是这双手,撕碎过苏清和熬了无数夜晚的手稿,将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纸片扔到他脸上,无视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是这双手,明明收到了有人要泼硫酸的警告,却还是让叶知秋去拿文件,看着他被烫伤后背,却只敢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周景安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叶知秋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后背被烫得血肉模糊,可他第一反应还是护住怀里的证据袋,怕证据被烧坏。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道歉都不敢说。我只能拿出一叠钱,像打发一个陌生人一样,想让他闭嘴,想让他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他看着那些钱,眼神里的信任一点点破碎,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他说,我比那些硫酸还烫,把他心里那点念想都烧成了灰。”周景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掌心的伤痕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老师,您知道那种感觉吗?看着一个全心全意对您好的人,被您亲手推入深渊,而您却连救赎的资格都没有。”

沈听澜静静地听着他的忏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周景安话语里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场景,本该与他毫无关系,却奇异地勾动着心底最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与刺痛。他虽然听不懂具体指什么,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痛苦,却真切地传递了过来。周景安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像是在诉说一段极其悲惨的过往,让他忍不住心生怜悯。

他缓缓蹲下身,与周景安平视,声音温柔而坚定:“周师傅,你不是凶手,至少现在不是。你愿意惩罚自己,说明你心里还有良知。”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心悸,“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很多事,很多痛苦。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但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

周景安看着沈听澜真诚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了?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听到的都是他的指责、厌恶和推卸,从来没有人愿意听他的忏悔,也没有人愿意告诉他,他还有良知。

可这份温柔,对他来说,却是最沉重的负担。沈听澜越是善良,越是干净,就越能反衬出他的卑劣与肮脏。他不配得到这样的温柔,更不配让沈听澜为他担心。

“沈老师,”周景安的声音沙哑,带着哀求,“您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听澜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他站起身,从布包里拿出纱布和碘伏,轻轻放在木桌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你要是伤口疼得厉害,就自己包扎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沈听澜便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棚里又恢复了死寂。周景安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着。他能感觉到沈听澜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背上,直到那目光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桌上的纱布和碘伏。

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干净,洁白,像沈听澜这个人一样,一尘不染。周景安的喉咙一阵发紧,他慢慢走到桌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纱布,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他不能碰。他怕自己的肮脏玷污了这份干净,更怕自己会贪恋这份干净,从而忘记自己的罪孽。

周景安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那里放着一把旧刻刀。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刻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模糊却仍可辨认的“秋”字。刀柄的触感粗糙而熟悉,像是老朋友的手,却瞬间将他拖入第三世冰冷的回忆深渊。

指尖摩挲着那个“秋”字,他仿佛又看见了叶知秋——不是法庭上那个为他据理力争、眼神锐利的叶律师,而是病房里那个虚弱地靠在床头、后背缠满纱布的叶知秋。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照在那片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的、扭曲狰狞的疤痕上。他记得自己当时就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叠用牛皮纸包好的、沉甸甸的钞票,还有那张打印工整、措辞冰冷的“自愿放弃追责及离职声明”。叶知秋看着他,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只是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我为你挡伤害,你就这么对我?”而自己呢?自己别过脸,不敢看那双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睛,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故作冷静的“成年人要权衡利弊”。钞票被摔在地上,声命被撕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碎而绝望,像心被一片片剐开。他当时没有回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叶知秋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却比硫酸更灼热地烙在他灵魂上:“傅衍,你比硫酸还烫……”

掌心传来新的锐痛,将周景安从回忆的泥沼中猛地拽回。他摊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然后,他握紧刻刀,在掌心那道最深的伤痕旁边,又划了一道新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掌心的纹路流淌,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尖锐的痛感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平静。

“秋秋,对不起……”周景安对着染血的刻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澜澜,对不起……这是我欠你们的,我会一点点还清。”

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痛苦与眷恋:“对不起……我不能回应你的温柔,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确保自己不会再伤害你。”

鲜血顺着刻刀的刀刃滴落,落在刀柄的“秋”字上,将那个字染成了鲜艳的红色。周景安握着刻刀,缓缓走到工棚的窗边,窗外是刚放晴的天空,湛蓝如洗,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悠闲而自在。

这样的天空,林星野一定很喜欢吧?他那么喜欢山野,喜欢自由,却因为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的山崖下。

这样的天空,苏清和也一定很喜欢吧?他那么向往远方的生活,想要和自己一起逃离世俗的偏见,却因为自己的自私,永远留在了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这样的天空,叶知秋也一定很喜欢吧?他那么渴望得到信任,想要和自己一起赢下官司,却因为自己的懦弱,永远留在了那个阴暗的监狱中。

而沈听澜,他也喜欢这样的天空吧?他那么干净,那么善良,应该拥有一个没有罪孽、没有痛苦的人生。

周景安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任由眼泪滑落。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注定要活在罪孽与悔恨之中。他不能靠近沈听澜,不能让他沾染自己的肮脏,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守护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偿还那还不清的债。

他将刻刀轻轻放在窗台上,掌心的鲜血滴落在窗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珠。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纱布,笨拙地给自己包扎伤口。纱布很快就被鲜血浸透,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朵凄美而绝望的花。

包扎好伤口,周景安没有离开工棚,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另一把刻刀——那把刀柄上刻着“星”字的刻刀。他摩挲着那个字,指尖轻轻划过每一道刻痕,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字哪是刻错的?是我故意刻的,每回握刀,都能想起林星野的手被砚台砸中时,血顺着指缝流到木头上的样子。沈听澜说“在意人的名字”时,我差点把刀插进掌心——我哪有资格把他当“在意的人”?我是砸伤林星野、撕苏清和手稿、推叶知秋挡硫酸的凶手,现在不过是个躲在暗处,刻着他前世的名字,却不敢承认“想让他记起我”的疯子。

周景安苦笑一声,将刻刀放下,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层层叠叠,包裹得极其仔细,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半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的边缘已经脆得一碰就掉,颜色也从鲜艳的粉红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只有那些细细的纹路还清晰可见,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周景安将花瓣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温柔而痛苦。

这是从很久以前带到现在的东西——是林星野坠落后,在崖边找了整整一夜才找到的、沾着血的海棠花瓣。这些年来,这片花瓣跟着他经历了轮回辗转,从明代的书页,到民国的衣袋,到铁盒,再到现在的布包,从未离开过他身边。

周景安用指尖轻轻擦过花瓣的表面,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沉睡的灵魂。花瓣的触感干燥而脆弱,仿佛随时都会化作粉末,消失在这世间。

“你还疼吗?”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跨越时间的思念与悔恨。

没有人回答他。工棚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沉重而压抑。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照在他手中的花瓣上,将那暗沉的褐色映出一点微弱的光泽。

周景安看着那片花瓣,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雨水混着血水,林星野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像一只破碎的蝴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沾血的海棠花瓣。

“你还记得吗?”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轻,那么绝望。

记得。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山月下的野果,记得雨夜里的鸡汤,记得病房桌上的钱,记得你刻的海棠,记得……你。

周景安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很快就被那干燥的表面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他握紧手心,将花瓣紧紧攥住,碎屑刺进掌心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血渗出来,染红了花瓣,也染红了他的手。他却笑了,笑容苦涩而疯狂:“这样……你就永远在我手里了。”

掌心的疼痛提醒着他,那些罪孽从未消散,那些伤害真实存在,那些痛苦刻骨铭心。他不能忘,也不敢忘。只有这疼痛,这鲜血,这半片海棠花瓣,才能让他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欠了谁。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周景安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将花瓣重新包好,塞回怀里。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是沈听澜又回来了吗?还是工地的其他人?

脚步声在工棚外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周师傅在吗?沈老师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是温以宁。周景安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沈听澜为什么让温以宁来送东西?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只是巧合?

“进来吧。”周景安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温以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到周景安手上的纱布,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周师傅,沈老师说您手受伤了,让我给您送点吃的。这是食堂刚做好的粥和小菜,还热着。”

他将纸袋放在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景安的工作台,看到了那把刻着“星”字的刻刀。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什么都没说。

“谢谢。”周景安简短地说,没有看那个纸袋。

温以宁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周师傅,沈老师很关心您。他刚才回去后一直不太放心,才让我过来看看。”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或者直接找沈老师。他……他很善良,不会不管您的。”

周景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温以宁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脆弱的那扇门。沈听澜的关心,沈听澜的善良,沈听澜的温柔——这些他渴望又害怕的东西,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他面前,他却不敢伸手去接。

“我知道了。”周景安的声音更冷了,“替我谢谢沈老师。”

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离开后,工棚里又恢复了寂静。周景安看着桌上的纸袋,久久没有动作。纸袋里飘出粥的香气,温热,诱人,像是家的味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这一世,他活得像个苦行僧,用最粗糙的食物,最简陋的住所,最繁重的工作来惩罚自己。他不敢享受任何温暖,不敢接受任何善意,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可是现在,沈听澜的关心像是一道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冰冷的世界,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周景安缓缓走到桌前,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个温热的包子。粥熬得细腻,小菜切得整齐,包子是酱肉馅的,香气扑鼻。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味道很清淡,却莫名地让他想起了苏清和当年熬的鸡汤——也是这样的温热,这样的细心,里面放着几颗红枣,怕太甜又怕不够补。

眼泪又涌了上来。周景安一边吃着粥,一边哭着,嘴里塞满了食物,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有无尽的苦涩与悔恨。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溺在这份温暖里。沈听澜的关心越真诚,他就越要远离。因为他不能让自己再一次伤害这个善良的人——这个他亏欠了数世的灵魂。

吃完粥,周景安将碗筷收拾好,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他拿起刻刀,开始雕刻海棠木。刻刀在木头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刀,都带着他的忏悔与思念。

海棠花瓣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字,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滴眼泪,又像是一道伤痕。周景安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绝望。

“这一世,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轻声呢喃,“我会守护着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海棠木雕上,将那个小小的“星”字映照得格外清晰。而周景安的掌心,那道新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一世的救赎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放下刻刀,从怀里重新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花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与花瓣本身的褐色融为一体,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周景安将花瓣轻轻放在海棠木雕旁,让那片真实的、跨越了时间的花瓣,与这一世新刻的木雕并肩而立。真实与虚幻,过去与现在,罪孽与救赎,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工棚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周景安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片海棠花瓣和海棠木雕,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这一夜,他又会梦见那些血腥的过往,梦见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疤。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知道,只要这片海棠花瓣还在,只要掌心的伤痕还在,只要那颗悔恨的心还在,他就还有救赎的可能。

哪怕这救赎之路布满荆棘,哪怕这救赎的尽头可能是永恒的孤独,他也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为那个他亏欠了数世的灵魂,唯一能做的事情。

工棚外,夜色渐浓,星光点点。周景安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掌心的伤痕隐隐作痛,怀里的海棠花瓣微微发烫,像是那个跨越了时间的灵魂,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他,在聆听。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过古建工地的每一个角落,带着雨水未干的气息,也带着海棠花即将凋零的芬芳。周景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刻意模糊的画面又一次涌上心头。

他看见林星野蹲在破庙门外,手里捧着几颗野果,每个果子上都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少年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等到庙里的人终于出来,却只是挥手打翻了那些果子。最红的那颗滚到石头上,裂开的果肉沾了泥,甜味混着土腥气,在夜风里慢慢消散。

他看见苏清和穿着粗布实验服站在宴席角落,衣服上泼满了墨渍,周围的人在笑,笑他脏,笑他不配。赵宸踹了他的膝盖,他踉跄了一下,却还伸手想扶住什么——扶住那个踹他的人,怕那个人站不稳摔倒。他的道歉声小得像蚊子叫,却还是说了,不是怕那些嘲笑,是怕再也进不去那个人的书房。

他看见山崖边的火光,那么多火把,把夜空都映红了。赵宸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苏曼送的帕子,帕角被汗浸湿。砚台砸下去的时候,血溅起来,混着雨水,落在林星野的脸上,温热得烫人。海棠花被扯下来,被碾碎,碎片溅到流血的伤口上,像一场残忍的葬礼。

他看见实验室的灯光,酒精灯的火苗晃啊晃,晃得人眼睛发酸。苏清和熬了鸡汤,保温桶里放着三颗红枣,怕太甜又怕不够补。递过去的手指尖有烫伤的红痕,可陆明远看都没看,转身就倒进了下水道。小瓷勺被擦干净,收进抽屉最里面,勺柄上的“星”字快磨平了,却还留着。

他看见走廊里的身影,柳梦穿着月白色的旗袍,亲昵地挽着陆明远的胳膊,教室门口刻意的停留。黑板上写着“医者仁心”,苏清和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钢笔把纸戳出了洞,墨水晕开一片黑,像一颗死去的心。实验记录本的页脚被攥得发皱,上面用铅笔写着陆明远今天的体温,该吃的药,放在哪个抽屉左边。

他看见手稿被撕碎,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苏清和的脸上、身上。苏清和蹲在地上捡,指尖被纸划破,渗出血珠也不在意。那些碎片后来被收进口袋,跟着他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血把纸染成暗红色,粘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看见雨夜的路灯,晃悠的光线在积水中破碎。陆明远从柳家的宴会上赶来,西装上沾着红酒渍,领带歪在一边。急诊室的门开着,白布下面躺着苏清和,脸色比床单还白,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小瓷勺,勺柄上沾着血,已经凝固了。掀开白布的手在颤抖,嘶吼的声音支离破碎,可再也唤不醒他了。

他看见律所的办公室,“诚信为本”的匾额落着灰。叶知秋熬夜整理证据到凌晨,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咖啡泡好了,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热咖啡,放在傅衍的手边。可傅衍的眼神飘向窗外,心不在焉地说“辛苦你了”,又说“明天一早去我办公室拿文件,你细心”。

他看见病房的窗帘没拉严,阳光照在叶知秋后背的疤痕上,像一块扭曲的暗红色地图。牛皮纸包着的钱放在床头柜上,厚厚一叠,压着一张打印好的声明。叶知秋的声音沙哑虚弱,问“我为你挡伤害,你就这么对我”,可回答的是“我们都是成年人,要权衡利弊”。钱被摔在面前,声明被扔到手边,然后是傅衍转身离开的背影,和身后撕纸的声音。

他看见监狱的探视窗,玻璃上有污浊的划痕。叶知秋穿着囚服,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张写着“为什么”的纸条。伪造的证据推到玻璃前,傅衍的声音冰冷地说“认罪吧,我可以帮你打点”,可叶知秋只是极轻地笑了笑,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滴在纸条上。那句“没有,从来都没有”说出口的时候,傅衍的心脏缩成一团,疼得快要裂开。

所有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所有的疼痛汇聚在一起,最后都化作掌心那道新划的伤口,血淋淋地提醒他:这都是你做的。这都是你欠的。

周景安睁开眼睛,工棚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摊开手掌,纱布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伤口上。他一点一点撕开纱布,动作很慢,每撕开一点,就带下一层皮肉,疼得他额头上冒出冷汗,可他却觉得这种疼是应得的,是活该的。

纱布全部撕开后,掌心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深可见肉,边缘还泛着白。血又渗了出来,顺着掌纹流淌,滴在地上。周景安看着那些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谁的血这样流过,流过林星野的手臂,流过苏清和的手稿,流过叶知秋的嘴角。

他找来干净的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水很凉,碰到伤口时带来一阵刺痛,可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擦干净后,他从沈听澜留下的药包里拿出碘伏,拧开瓶盖,棉签蘸满了褐色的液体。

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抖了一下,碘伏滴在伤口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继续涂,每一寸伤口都不放过,直到整个掌心都被涂成褐色,像一块被灼烧过的土地。

涂完药,他拿出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包扎。他的动作很笨拙,纱布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结时怎么都打不好,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系上。系好的纱布团像个丑陋的肿瘤,鼓鼓囊囊地堆在掌心,可他看着它,却觉得安心——这样就好了,这样疼着就好了,疼着才能记住,记住才能不忘记。

包扎完伤口,周景安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星光,拿起那把刻刀,继续雕刻那尊海棠木雕。刻刀在木头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花瓣的轮廓渐渐清晰,纹路渐渐细腻,那个小小的“星”字渐渐深刻。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刻痕,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疼痛,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幻觉。

刻着刻着,他又想起沈听澜白天说的话:“周师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要是有难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多温柔的话,多善良的提议。可周景安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一起想的,有些难处是不能一起解决的。他的罪孽太深,他的过往太脏,他的灵魂太污浊,不配和那么干净的人站在一起,不配得到那么温柔的对待。

他想起沈听澜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真诚,像山间的泉水,能照见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每次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周景安都觉得自己的肮脏无所遁形,都觉得自己的罪孽被曝晒在阳光下,晒得发烫,晒得生疼。

可他贪恋那种眼神。贪恋那种干净,贪恋那种温柔,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所以他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逃离;一次次渴望,又一次次拒绝。像个矛盾的疯子,在爱与恨的边缘挣扎,在罪与赎的深渊沉浮。

夜越来越深,工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周景安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工棚回住处。他收拾好东西,关好门窗,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工作台,那尊未完成的海棠木雕,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工棚,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周景安裹紧了衣服,慢慢往住处走去。路过二层梁架时,他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向那个位置。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就在那里,像一道伤疤,刻在木头上,也刻在他心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才继续往前走。回到住处,一个简陋的工棚宿舍,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周景安关上门,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他脱掉外套,坐在床上,开始拆手上的纱布。纱布已经和伤口黏在一起,每撕开一点都带来剧烈的疼痛。他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撕,血一点一点渗,汗一点一点流。等到纱布完全撕开,掌心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深可见肉,边缘红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周景安拿出药,重新清洗,重新上药,重新包扎。这一次他包扎得仔细了一些,纱布缠得整齐了一些,结打得漂亮了一些。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木箱,里面是一些零散的工具和几块木料。他从最底下摸出那把刀柄上刻着“秋”字的刻刀。这把刀,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但每一次拿出来,都像是一场凌迟。

他握住刻刀,摊开刚刚包扎好的手掌,犹豫了片刻,然后猛地用刀尖在掌心旧伤旁边又划了一道。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纱布,滴落在床单上。尖锐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冷汗,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

“秋秋,对不起……”他对着刻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澜澜,对不起……”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他盯着花瓣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将花瓣小心翼翼地藏进被褥下面,像是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下一秒,他又像是后悔了,急忙将花瓣取出,重新包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这样……你就永远在我手里了。”他低声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累,很累。身体累,心更累。四百年的重担压在身上,压得他直不起腰,喘不过气。有时候他会想,就这样结束吧,就这样死去吧,就这样解脱吧。可他又不敢,他怕死了之后,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连忏悔的资格都没有了,连被记得的可能都没有了。

所以他活着,痛苦地活着,挣扎地活着,卑微地活着。像一个行尸走肉,没有灵魂,没有希望,没有未来。只有罪孽,只有忏悔,只有疼痛。

周景安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可那些画面又来了,那些声音又来了,那些疼痛又来了。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最后他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布包,打开,取出那半片海棠花瓣。

他把花瓣放在手心,对着灯光仔细地看。花瓣上的纹路很清晰,像掌心的掌纹,像生命的脉络。那些暗红的痕迹,是血,是泪,是罪孽,是时光。

“对不起。”周景安对着花瓣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我又撒谎了,我又隐瞒了,我又在做伤害你的事。”

花瓣没有回答,静静地躺在他手心,像一片沉睡的灵魂。周景安看了很久,然后把花瓣重新包好,放回枕头下,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夜,他又做了梦。梦里有山崖,有雨夜,有实验室,有病房,有监狱。梦里有血,有泪,有伤疤。梦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绝望:“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记得。我永远都记得。

周景安在梦中流泪,在梦中忏悔,在梦中疼痛。直到黎明时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把他唤醒。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新的罪孽又要开始了,新的忏悔又要开始了。

他坐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然后走出住处,走向工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像线,织成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挣脱不开,逃离不了。

来到工棚,周景安坐在小马扎上,摊开手掌,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雨声在耳边,像哭泣,像低语,像忏悔。他知道,这一生,他都将活在这些伤痕里,活在这些雨声里,活在这些罪孽里。

直到生命终结,直到灵魂消散,直到时间尽头。

而他,只能接受,只能承受,只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救赎之路上,孤独地走下去。

掌心的旧伤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像呼吸,像生命。周景安握紧拳头,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每一次握紧,都带来疼痛;每一次松开,都留下空虚。

他忽然想起沈听澜昨天的话:“周师傅,你手上……还有心里,是不是一直很疼?”

是,一直很疼。疼了四百年,疼了四辈子,疼得已经麻木,疼得已经成为习惯。可再疼,也要活着;再疼,也要赎罪;再疼,也要守护那个干净的人。

雨还在下,打在青瓦上,打在木柴上,打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周景安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雨幕中的古建工地。那些建筑在雨中显得朦胧而古老,像时光的见证,像罪孽的载体,像他四百年的刑场。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变小,直到天渐渐亮起,直到工地上又开始有人走动。然后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继续雕刻那尊海棠木雕。

刻刀在木头上划过,沙沙作响。花瓣一片片成型,纹路一条条清晰,那个小小的“星”字一点点深刻。周景安刻得很专注,很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尊木雕,只剩下他和他的罪孽,只剩下他和他的救赎。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工棚,照在他身上,照在木雕上,照在那个小小的“星”字上。光很温暖,很明亮,可周景安觉得,那光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远得像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而他,只能待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待在这个罪孽的深渊里,待在这个疼痛的牢笼里,用刻刀,用伤痕,用泪水,一笔一画,雕刻自己的救赎,雕刻自己的墓碑,雕刻自己永恒的孤独。

掌心的旧伤,还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