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下雨了。
工棚里,周景安握着那柄刻着“秋”字的刻刀,掌心的新伤还在渗血。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永无止境的忏悔。他看着刀柄上被血染红的“秋”字,眼前渐渐模糊——那红色晕染开来,变成了第三世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变成了案卷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变成了叶知秋熬得通红的眼睛。
时光倒流二十年。
2000年代
傅衍的律师事务所坐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外,霓虹彻夜不息。办公室里,“诚信为本”的实木匾额挂在正墙中央,红木框,金字,每一笔都刻得深重有力。只是匾额的上缘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傅衍不让保洁阿姨碰它,他说这灰是时间的印记,能让客户觉得这家律所“有底蕴”。
桌角放着李蓉送来的奢侈品手表,银色的表链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表盒没关,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底——李蓉昨天来的时候随手扔在这儿的,说“配你今天的西装”。傅衍没戴,也没收起来,就让它那么敞着,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此刻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叶知秋坐在傅衍办公室外侧的工位上,台灯的光圈只照亮他面前那一方桌面。桌上摊着三份厚厚的案卷,旁边散落着十几张黄色便签纸——每张便签上都写着细细密密的字:
“傅总:这份合同第7条第3款存在解释空间,建议补充附件三明确。”
“傅总:对方公司近三年涉诉记录已查,共7起,均为劳动纠纷,不影响本次商业合作。”
“傅总:明天上午十点与李总会议,资料已备齐,放在您右手边第二个文件夹。”
最后一张便签贴在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咖啡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便签上写着:“傅总,咖啡热的时候喝,伤胃。凉了就别喝了,我明天一早再煮。”
在“明天一早”四个字旁边,叶知秋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圆圆的,带着简笔画式的光芒。他画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祈愿:希望傅衍明天的心情,能像这个太阳一样,亮堂一点。
办公室里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傅衍还没走。
叶知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视线落在案卷中一份关键的证据复印件上——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标注着李蓉家族企业向某个海外账户的转账记录,金额大得令人心惊。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三天前,傅衍把这份案卷交给他时,语气轻松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商业纠纷:“知秋,李总那边有点小麻烦,你帮忙理理证据链。对方违约事实清晰,应该不难。”
傅衍递给他的,只是原件。叶知秋不知道的是,在他接手案卷的前一晚,傅衍已经用办公室的扫描仪,将全部关键证据偷偷复制了一份副本。那份副本此刻锁在傅衍私人保险柜的底层,用另一个文件袋装着,标签上写着“备用——如遇意外启用”。傅衍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李蓉——这是他为“必要时弃车保帅”留的退路。
叶知秋接过案卷时,手指触碰到了傅衍的手背——很短暂的一瞬间,傅衍却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转身去拿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傅总,”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这是李蓉小姐家族的案子吧?”
傅衍吐出一口烟雾,没有回头:“嗯。所以得做得漂亮点。李老爷子看着呢。”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傅衍的表情。叶知秋抱着厚重的案卷,感觉那些纸张突然变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某种预感到的、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太了解傅衍了。了解他抽烟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了解他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了解他压力大时右眼会微微抽搐——虽然傅衍总以为没人发现。也正因如此,叶知秋能敏锐地察觉到,傅衍在提及这个案子时,语气里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紧绷。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点头,抱着案卷回到自己的工位,翻开第一页。从那天起,他熬了三个通宵——不,准确说,是两夜三天。白天要处理其他案件,只能把睡眠时间压缩到凌晨的三四个小时。眼睛红了就用眼药水,头疼了就按太阳穴,饿了就吃便利店买的饭团。傅衍经过时偶尔会说一句“别太拼”,但叶知秋知道,傅衍需要这个案子“做得漂亮”。
他必须做得漂亮。
此刻,叶知秋终于整理完了最后一份证据摘要。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傅总:证据链已完整,核心证据为附件七的银行流水。对方违约事实成立,但需您出庭作证——您若忙,我可先申请延期。”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开庭日期暂定下周四,还有七天时间准备。”
七天。
叶知秋看着那个数字,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他甩甩头,把这归咎于过度疲劳。起身,整理好所有文件,抱着它们走向里间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叶知秋敲了敲门。
“进来。”傅衍的声音有些哑。
叶知秋推门进去时,傅衍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千灯火如星河倒坠,傅衍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显得异常孤寂。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很快就被按灭了。
“傅总,案卷整理好了。”叶知秋把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傅衍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西装依旧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到桌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证据摘要,眼神却飘向窗外。
“辛苦了,知秋。”傅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叶知秋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口那阵闷痛又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辛苦。证据链能证明对方违约,就是需要您出庭作证——您要是忙,我可以先跟法官申请延期,等您有空。”
傅衍的指尖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目光终于落回案卷上,但只看了一页,就又飘走了。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反复转动。
“最近确实忙。”傅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出庭的事……你先顶着,有需要我再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办事,我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
叶知秋因为这六个字,心脏轻轻颤了一下。他低下头,掩饰突然涌上眼眶的酸涩,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咖啡机。咖啡豆是傅衍最喜欢的蓝山,叶知秋托人从原产地带的,价格不菲。他磨豆,烧水,冲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其实也真的做过千百遍了。
从三年前进这家律所开始,从第一次看见傅衍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眼神锐利如刀开始,叶知秋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逃不开了。他见过傅衍很多样子——在法庭上锋芒毕露的样子,在谈判桌上步步为营的样子,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也见过他少有人知的另一面:凌晨加班后累得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感冒时声音沙哑还硬撑着开会的样子,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的样子。
叶知秋把冲好的咖啡端过去,放在傅衍手边。杯垫是他特意买的,软木材质,能隔热。
“没事,您注意身体。”叶知秋说,“这咖啡是您喜欢的口味,刚煮好的。”
傅衍端起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温热,妥帖。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开,却没有回甘——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避开叶知秋的目光,视线落在咖啡杯边缘一个极细微的豁口上。那是上个月他不小心碰掉的,叶知秋说拿去补,他说不用,留着吧。
留着,就像留着某种证据。
“对了,”傅衍放下咖啡杯,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份关键的补充协议,你明天一早去拿过来,跟案卷放一起。”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协议只有一份,你小心,别弄丢了。”
——你细心。
叶知秋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拿。”
他没有问为什么非要明天一早,没有问为什么协议只有一份却不放在保险柜,没有问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傅衍不自己保管。他只是安静地接受,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因为傅衍说“你细心”。
这三个字像某种魔咒,让叶知秋心甘情愿地承担起一切需要“细心”的任务——核对合同里每一个标点,整理证据时标注每一处细节,记住傅衍所有喜好和习惯,甚至在傅衍忘记吃饭时,默默订好他常去那家餐厅的外卖。
他以为这是信任。
他以为这种细水长流的、渗透在日常每一个缝隙里的关注,终有一天会被看见,会被理解,会被……珍惜。
傅衍看着他平静接受的样子,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那痛来得尖锐而突兀,像有根针扎进了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那股莫名涌上的情绪。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傅衍说,声音比刚才更哑。
叶知秋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零五分。他确实该走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拿那份“关键的补充协议”。
“那傅总也早点休息。”叶知秋轻声说,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傅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知秋。”
叶知秋回头。
傅衍站在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叶知秋脚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叶知秋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傅衍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傅衍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然后,他像是突然脱力般,跌坐进身后的真皮座椅里。
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傅衍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没有上锁,因为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录音笔。他拿出来,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留片刻,然后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叶知秋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几天前的凌晨,傅衍假装已经离开,其实躲在休息室里。他听见外间工位上,叶知秋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用极轻的声音自言自语——那是叶知秋疲惫时的习惯,傅衍早就知道。
录音笔里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第七份证人证言还需要交叉验证……明天得去一趟档案馆……”
纸张翻动的声音。
“……傅总明天下午见李总,得提醒他带那份补充协议……”
笔尖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停顿了很久。
然后,叶知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轻得像叹息:
“等傅总赢了这场官司,压力应该就能小点了……到时候,或许就能……”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是叶知秋没说完,是傅衍按下了停止键——他不敢再听下去。
“到时候,或许就能……”
能什么?
能轻松一点?能休息一阵?能……看到他?
傅衍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像被扔进了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冻僵了。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简短而惊心:
“有人要在你办公室泼硫酸,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左右。目标:你。”
傅衍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加强安保,而是抓起手机打给叶知秋——他想让叶知秋明天别来律所,随便找个借口,生病也好,家里有事也好,只要别出现在办公室。
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叶知秋带着睡意的声音:“傅总?这么晚有事吗?”
那么信任的、毫无防备的声音。
傅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李蓉昨天在别墅里说的话,想起她晃着的手机屏幕上,那些足以让他公司倒闭的财务漏洞,想起她冰冷的笑声:“傅衍,要么让叶知秋滚,要么我让你滚。选一个。”
他选了。
他选择让叶知秋明天一早来办公室,拿那份“关键的补充协议”。
他选择在九点之前离开律所,去见一个根本不重要的客户。
他选择用叶知秋的“细心”,作为诱饵,引开那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你办事,我放心。”
傅衍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无声地重复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猛地抓起录音笔,狠狠摔在桌上!
金属外壳撞击红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录音笔弹起来,又落下,滚到桌边,差点掉下去。
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倒了。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桌面上迅速漫开,浸湿了案卷的边缘,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污渍。
傅衍没去擦。他只是死死盯着墙上那块“诚信为本”的匾额——金字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匾额边缘的灰尘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诚信为本。
他傅衍的“诚信”,就是明知有危险,却把最信任自己的人推向火坑。
他傅衍的“为本”,就是为了自保,可以牺牲那个为他熬夜整理案卷、为他记住所有细节、为他画小太阳希望他开心的人。
后来他端起那杯还没完全洒完的咖啡,喝了一口,没尝出一点味道,只觉得像吞了块冰,从喉咙凉到胃里,连心脏都跟着冻僵。
傅衍突然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刺耳。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他抓起摔在桌边的录音笔,想把它彻底砸碎,想销毁这份证明他卑劣的证据。但手指按在播放键上时,他又停住了。
——或许就能……
叶知秋没说完的话,成了悬在他心上的刀。他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因为明天之后,叶知秋可能再也不会用那种轻软的、带着期待的语气,自言自语地说“等傅总赢了这场官司……”
明天之后,一切都可能改变。
傅衍把录音笔放回抽屉,关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是他一直想要攀爬的、站在顶端俯瞰的风景。
可现在,他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冰冷。
手机震动了一下。傅衍拿出来看,是李蓉发来的短信:“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
简单的九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傅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关灯,离开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循环往复,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徒劳追逐。
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傅衍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叶知秋的样子——叶知秋递给他咖啡时微微泛红的耳尖,叶知秋熬夜后眼下的青黑,叶知秋在便签上画的那个笨拙的小太阳。
还有叶知秋离开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平静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
傅衍猛地睁开眼睛,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车库,驶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扑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迅速覆盖。傅衍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带。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这一世,是更久以前,久到他记忆模糊的时候——好像也有过这样的雨夜。雨下得很大,他在雨里奔跑,心里充满了恐慌,好像要去见什么人最后一面。
那个人是谁?
傅衍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种心脏被撕扯的痛,记得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的咸涩,记得自己嘶吼着什么,但声音被雨声吞没。
就像现在,窗外的雨声吞没了一切。
傅衍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在空旷的路口停下。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又是这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恐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接手李蓉家族的案子开始?不,好像更早。从他第一次见到叶知秋开始——那个刚毕业的年轻律师,穿着略显宽大的西装,在会议室里做案例分析,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湖水。
傅衍当时坐在主位,看着叶知秋条理清晰地阐述观点,心里涌起的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清澈的,专注的,全心全意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叶知秋成了他的助理,再后来成了他最得力的律师。傅衍看着叶知秋一点点褪去青涩,变得越来越沉稳干练,唯独那双眼睛没变——看着他时,依然清澈,依然专注,依然……全心全意。
傅衍曾经很享受这种目光。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成功、他的能力、他被人需要和仰慕的样子。但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是他的卑劣,他的算计,他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丑陋嘴脸。
手机又震动了。傅衍看都没看,直接关机。
他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很慢。雨刷规律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傅衍不知道自己要开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回家——那个空旷的、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律所楼下。
抬头看,二十三楼他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他离开时关的。但旁边叶知秋工位所在的区域,好像还有微弱的光。
傅衍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台灯。叶知秋离开时忘了关台灯。
那盏老式的绿色台灯,灯罩边缘已经有些泛黄,是叶知秋刚来时从旧货市场淘的。傅衍说过给他换盏新的,叶知秋笑着说不用,这盏灯陪他过了司法考试,有感情。
现在,那盏灯还亮着,在凌晨雨夜的二十三楼,像一个孤独的、等待的信号。
傅衍坐在车里,看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叶知秋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怕吵醒隔壁的室友——虽然他知道室友出差了,要下周才回来。
开灯,不大的房间映入眼帘。简单的家具,整洁的书桌,床上铺着素色的床单。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傅衍某次搬家时不要的,叶知秋捡回来养,现在已经枝繁叶茂。
叶知秋脱下西装外套,小心地挂好。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很旧了,漆面有些斑驳。打开,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电影票根,已经褪色到看不清字迹;一枚纽扣,从傅衍衬衫上掉下来的,叶知秋捡到后一直留着;还有几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便签纸——都是傅衍随手写的,交代工作的,叶知秋没扔。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叶知秋把照片拿出来。是律所年会时拍的合影,傅衍站在中间,他站在傅衍斜后方。照片上的傅衍笑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叶知秋自己呢?他看着镜头,但眼角的余光明显落在傅衍身上。
那时他进律所刚满一年。
叶知秋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傅衍的轮廓。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拿那份“关键的补充协议”。
叶知秋洗漱,换睡衣,躺到床上。关灯前,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明天的日程安排: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律所,先煮咖啡,然后去傅衍办公室拿协议,九点开始整理最终版案卷,十点……
他的目光在“八点到律所”那一行停留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阵莫名的心悸又出现了。
叶知秋摇摇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傅衍今晚的样子——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的样子,说话时眼神飘忽的样子,最后叫住他又只说“路上小心”的样子。
不对劲。
傅衍有事情瞒着他。
叶知秋太了解傅衍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所代表的情绪。今晚的傅衍,虽然表面平静,但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比平时快,抽烟时吸得比平时深,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叶知秋读不懂的东西。
像愧疚。
又像决绝。
叶知秋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雨好像停了,或者变小了,只听见屋檐滴水的嗒嗒声,规律而寂寞。
凌晨五点,叶知秋终于有了睡意。他闭上眼睛,在坠入睡眠的前一刻,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这一世的画面。
是更模糊的、像梦境一样的片段:雨夜,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谁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手。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叶知秋皱起眉,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好像是古代的山崖,又好像是民国的街道。雨下得很大,他在雨里奔跑,心里充满了恐慌,好像要去见什么人最后一面。
他跑啊跑,终于跑到一个地方——是医院?还是监狱?梦境模糊不清。
他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他熟悉的西装。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但脚像灌了铅。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叶知秋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跳得厉害,像要跳出胸腔。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心慌。
叶知秋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四十分,比他设定的闹铃早二十分钟。他睡不着了,干脆起床,冲了个澡,试图洗去梦境带来的不安。
热水淋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触感。叶知秋闭着眼睛,让水流冲刷脸颊。几分钟后,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西装。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但整体还算精神。叶知秋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职业的,得体的,看不出情绪的。
今天要见客户,不能失态。
七点半,叶知秋出门。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新,街道被洗刷得干净,路边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他在常去的早餐店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八点整,他到达律所楼下。
抬头看,二十三楼的窗户反射着晨光,一片明亮。叶知秋深吸一口气,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他又感到了一阵心悸。他按着心口,告诉自己是因为没睡好。
“叮——”二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静得出奇。通常这个时间,保洁阿姨应该已经做完清洁了,但今天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叶知秋走到律所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前台还没人来,办公区空荡荡的。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放下包,然后习惯性地走向咖啡机——先煮咖啡,等傅衍来了就能喝到热的。
咖啡豆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叶知秋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咖啡一滴一滴落进壶里,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昨晚傅衍说的那句话:“那协议只有一份,你小心,别弄丢了。”
只有一份……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多复印几份?为什么放在办公室抽屉而不是保险柜?为什么非要今天一早来拿?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但叶知秋没有深究。傅衍交代的事,他照做就是了。
咖啡煮好了。叶知秋倒了一杯,放在傅衍办公室门口的小桌上——傅衍通常九点左右到,那时候咖啡温度刚好。
然后他走向傅衍的办公室。
门没锁。叶知秋推门进去,打开灯。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和灯光融合在一起,让办公室显得格外明亮。红木办公桌一尘不染,文件整齐地码放着,一切都和昨晚离开时一样。
桌角那块奢侈品手表还在,表盘反射着晨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冷硬而精确。
叶知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那个抽屉——傅衍说过,协议放在这里。
抽屉里果然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红色蜡封着,上面手写着“补充协议-唯一原件”几个字。叶知秋拿起文件袋,手感很轻,里面应该只有几页纸。
他检查了一下蜡封,完好无损。然后他关上抽屉,拿着文件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办公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两三个烟头,都是昨晚傅衍抽的。但在烟灰缸边缘,卡着一个很小的、白色的东西。
叶知秋走近看。
是一小片碎纸。非常小,指甲盖那么大,边缘不整齐,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纸上好像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楚。
叶知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纸捏起来。
纸片很薄,在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纸上只有两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叶知秋认得出来,是傅衍的字。
那两个字是:
“快走。”
叶知秋盯着这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快走?
什么意思?让谁快走?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撕碎扔在这里?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炸开。叶知秋捏着那片碎纸,指尖冰凉。他环顾四周,办公室依然安静明亮,一切如常,但空气里好像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文件袋上。
“补充协议-唯一原件”。
真的只是补充协议吗?
叶知秋突然想起昨晚傅衍说话时的样子——眼神飘忽,指尖敲击桌面,那种掩饰不住的紧绷感。
还有那个梦。雨夜,奔跑,要去见什么人最后一面……
叶知秋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这片碎纸只是傅衍随手写的,和文件无关。也许“快走”是别的意思,比如让谁快点离开会议室,或者别的什么。
对,一定是他想多了。
叶知秋把碎纸片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拿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关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房间,红木家具泛着温暖的光泽,一切都平静而有序。
他关上门。
走廊里依然安静。叶知秋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文件袋放在案卷最上面。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电脑启动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叶知秋看着屏幕亮起来,输入密码,登录系统。他点开日程表,确认今天上午的安排:九点整理最终版案卷,十点……
他的目光停在“十点”那一行。
十点,傅衍要出去见客户,地点在城东的咖啡厅。那个客户叶知秋知道,是个小公司的老板,案子不重要,傅衍完全可以不去。
为什么非要去?还偏偏是今天上午?
叶知秋感觉那股不安又涌上来了。他拿起手机,想给傅衍发条消息,问问他今天上午的安排。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不能问。傅衍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行程。
叶知秋放下手机,双手交握,指尖冰凉。他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蜡封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半,同事们陆续来了。办公区里开始有了说话声、敲键盘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这些熟悉的声音让叶知秋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泡了杯茶,开始整理案卷。把证据按照顺序排列好,标注页码,制作目录。这些都是他做过无数遍的工作,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但他的思绪始终无法集中。
那片写着“快走”的碎纸,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
九点。
傅衍还没有来。这不正常——傅衍通常八点半就会到办公室。
叶知秋看了眼傅衍办公室的门,依然关着。门口小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九点十分。
叶知秋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傅衍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转接语音信箱:“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叶知秋挂断,又打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傅衍就算有事迟到,也会提前通知他。而且今天上午十点还有约见,傅衍不可能忘记。
除非……
叶知秋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隔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旁边的同事抬头看他:“叶律师,没事吧?”
“没事。”叶知秋勉强笑了笑,重新坐下。
他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李蓉的号码——他存了,但从没打过。傅衍说过,不要私下联系李蓉。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叶知秋按下拨号键。铃声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李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冷淡和高傲。
“李小姐,我是叶知秋。”叶知秋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抱歉打扰您,请问傅总今天和您有约吗?我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蓉笑了,笑声很轻,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傅衍?他今天上午不是去见客户了吗?怎么,他没告诉你?”
“……告诉了。”叶知秋说,“但他通常不会不接电话。”
“也许在开车呢。”李蓉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叶律师,你一个助理,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叶知秋握紧了手机:“我只是担心傅总的安全。”
“安全?”李蓉又笑了,“他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倒是你,叶律师,我听说你最近在帮傅衍处理我们家的案子?辛苦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叶知秋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吸一口气:“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分内?”李蓉的声音冷了下来,“叶知秋,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该靠近的。明白吗?”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尖锐而持续。叶知秋缓缓放下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李蓉的话,像最后一块拼图,把他所有的不安和疑惑都拼凑起来了。
傅衍的反常。那份“唯一原件”的协议。那片写着“快走”的碎纸。李蓉的威胁。
还有……那个梦。
叶知秋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看向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蜡封依然完好,但在他的眼里,那抹暗红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指尖在蜡封上摩挲。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叶知秋站起身,拿着文件袋走向茶水间。那里有微波炉,有热水,有各种工具。他关上门,反锁,然后打开水龙头,让热水流到最烫的温度。
他拿着文件袋,让蜡封的部分悬在热水蒸汽上方。
高温让蜡封慢慢软化。叶知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封口挑开,没有破坏纸张。然后他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三页纸。
但根本不是补充协议。
第一页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单,投保人是傅衍,受益人也是傅衍,保险金额高达五百万。保险生效日期是……今天。
第二页是一份律师见证声明,声明叶知秋自愿承担某项工作的全部风险,与傅衍及律所无关。声明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栏,空着,等着叶知秋签字。
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傅衍的字迹:
“知秋,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了。对不起。保险的钱,帮我捐给孤儿院。声明不要签。快走。别回头。——傅”
叶知秋盯着这三页纸,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心脏停止跳动,呼吸窒在喉咙里。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这些轻飘飘的纸,却感觉重如千钧。
原来是这样。
原来傅衍早就知道有危险。
原来那份“关键的补充协议”根本不存在。
原来傅衍让他今天一早来办公室,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当替罪羊?为了让他承担风险?还是……为了用这种方式,让他“快走”?
叶知秋的大脑一片混乱。他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纸张从手中滑落,散在地上。他盯着地上那些字,那些傅衍亲手写的字,每一个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对不起。”
“快走。”
“别回头。”
叶知秋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破碎。他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着捡起那些纸,一张一张,仔细地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站起来,把纸张重新塞回文件袋。蜡封已经破坏了,他找了点胶水,勉强粘上。看起来不太自然,但如果不仔细看,应该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叶知秋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通红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但他必须像自己。
他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今天的工作。
叶知秋整理好衣服,调整好表情,拿着文件袋走出茶水间。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回到工位,把文件袋放回案卷最上面。然后他坐下,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屏幕上出现一行行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符合一个专业律师的水准。
但只有叶知秋自己知道,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在机械地重复那些做过千百遍的动作,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九点半。
九点四十。
九点五十。
时间一点点逼近十点。叶知秋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看着秒数一跳一跳地增加,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十点整。
傅衍的办公室门突然打开了。
叶知秋猛地抬头。
傅衍从里面走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公文包,表情平静如常。他经过叶知秋的工位时,停下脚步。
“协议拿了吗?”傅衍问,声音很自然。
叶知秋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问出来:那三页纸是什么意思?保险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让他“快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文件袋递过去:“拿了,在这里。”
傅衍接过文件袋,指尖触碰到叶知秋的手。很短暂的一下,但叶知秋感觉到了——傅衍的手在微微颤抖。
“蜡封有点松了。”傅衍看着封口,语气随意。
“可能是天气潮湿。”叶知秋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傅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种叶知秋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诀别。
“我十点有个约,先走了。”傅衍说,“案卷你继续整理,下午我回来再看。”
“好。”叶知秋点头。
傅衍转身走向电梯。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叶知秋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看着傅衍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金属门板映出模糊的人影,然后消失。
办公区又恢复了忙碌。打印机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同事讨论案件的声音。这些声音包围着叶知秋,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叶知秋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
肩膀开始颤抖。
无声地。
剧烈地。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在胸腔里碎裂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但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知秋缓缓抬起头,拿出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小心九点半。”
发送时间:今天上午八点十五分。
正是他刚到律所不久的时候。
叶知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删除短信,清空记录,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深呼吸。
然后,他继续工作。
键盘声再次响起,规律而平稳。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没有人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也没有人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份改变会带来怎样撕裂的疼痛。
时间继续流逝。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东边移到正中,又缓缓西斜。
办公室里,人们来了又走,电话响了又挂,案件讨论了一轮又一轮。
一切如常。
只有叶知秋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蜡封一旦破坏,就再也恢复不成原来的样子。
就像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完好如初。
而他,还需要继续扮演那个“细心”的、可靠的、永远不会让傅衍失望的叶律师。
至少现在,还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