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4:52:18

雨在凌晨四点半停了。

傅衍的车停在李蓉别墅外的林荫道上,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死寂。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挡风玻璃上未干的雨痕,那些水迹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蜿蜒如泪。

距离他和叶知秋在办公室分开,不过一个多小时。

距离他收到李蓉那条“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吗”的短信,也不过两个小时。

可这两个小时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傅衍开着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像一部快进的黑白默片。他经过律所楼下,看见二十三楼那盏孤独的台灯——那是叶知秋还在加班的身影,后背的硫酸疤痕还没完全愈合,穿西装时总会下意识把领口拉得很高,怕别人看见,也怕给他添麻烦;他开过叶知秋租住的小区,在门口停留了十分钟,脑海里闪过叶知秋熬夜整理案卷时泛红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他甚至开到了江边,看着对岸渐次熄灭的灯火,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李蓉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到了没?我在等。”

不是询问,是催促。

傅衍这才调转车头,朝城西的别墅区驶去。这一路他开得很慢,慢到足以让记忆翻涌——不是这一世的记忆,是更早的、破碎的片段。雨夜,医院,冰冷的手,还有睡在他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山崖边被碾碎的海棠花瓣,混着血渗进泥土;实验室里撕碎的手稿,碎片像雪一样落下……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每次都让他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明白这些幻觉从何而来,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看见叶知秋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近乎恐慌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遗忘的时空里,也曾有过这样一双眼睛,同样清澈,同样专注,同样……被他亲手蒙上灰尘。

“是因为愧疚吗?”傅衍对着车内后视镜里的自己低语。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西装依旧笔挺,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具华丽而空洞的躯壳。

他知道答案不只是愧疚。

从三年前叶知秋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某种难以言说的引力就存在了。那时叶知秋刚通过司法考试,穿着略大的西装,在面试时条理清晰地分析案例,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世俗污染过的湖水。傅衍坐在主位上,本该专注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专业能力,可他的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叶知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阐述观点时会微微发亮,在思考时会轻轻眯起,在得到肯定时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诡异的是,傅衍觉得这双眼睛他见过。

在梦里?在更久远的、连记忆都模糊的过去?

他无法确定,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就把叶知秋留在了身边。从助理到律师,从工作伙伴到……某种超越了工作关系、却又从未被言明的存在。叶知秋一点点褪去青涩,变得越来越沉稳干练,可那双眼睛没变——看着他时,依然清澈,依然专注,依然……全心全意。

傅衍曾经很享受这种目光。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成功、他的能力、他被人需要和仰慕的样子。可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是他的卑劣,他的算计,他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丑陋嘴脸。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竟然会恶毒地想:要是叶知秋没那么聪明,没那么执着,没那么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他是不是就能更轻易地舍弃这份牵绊?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傅衍问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他推开车门,凌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别墅区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傅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朝那栋熟悉的别墅走去——他口袋里的手机里,存着早已准备好的转账记录,保险柜里那叠厚厚的现金,本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像打发一个贪婪的陌生人一样,买断他和叶知秋之间的一切。

李蓉的别墅是典型的现代风格,通体白色,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从二楼垂落,此刻拉着厚重的遮光帘,只有门厅处透出一点微光。傅衍走到门前,指纹锁识别出他的身份,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开了。

玄关处亮着感应灯,冷白的光线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他略显疲惫的身影。傅衍换了鞋,走进客厅。

李蓉就坐在客厅正中的白色沙发上。

她穿着真丝睡袍,深紫色,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过弧度。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傅衍脚边。

“来了。”李蓉抬眸看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傅衍站在客厅边缘,没有走近:“这么晚叫我来,什么事?”

李蓉轻轻晃了晃酒杯,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一口酒,视线在傅衍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放下酒杯,从身侧的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坐。”她说。

傅衍没有动。

李蓉也不在意,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照片,随手甩在茶几上。照片散开,铺满了整个玻璃台面——全是偷拍的角度,主角都是他和叶知秋。

有一张是在律所楼下咖啡馆,叶知秋递给他文件,从某个角度看,两人的距离近得像在拥抱;有一张是深夜的停车场,叶知秋站在他车旁,仰头说着什么,他侧身倾听,路灯的光线模糊了界限;还有一张是在医院门口——那是叶知秋替他挡硫酸住院后的第三天,他去看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偷拍者捕捉到他推开病房门前的那个瞬间,他的背影看起来犹豫而沉重。

傅衍盯着那些照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拍得不错吧?”李蓉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角度选得很好,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傅衍说,声音很干。

“工作关系?”李蓉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凉意,“需要半夜在咖啡馆谈工作?需要他替你挡硫酸?需要你在医院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才敢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傅衍面前。真丝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带起一阵冷冽的香水味——是她惯用的那款,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玫瑰,尾调是雪松,本该温暖馥郁,此刻闻起来却只剩下冰冷。

“傅衍,我不是傻子。”李蓉仰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你跟这个叶律师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懒得管——毕竟我们之间,本来也就是各取所需,你借我们李家的势站稳脚跟,我借你的名分堵住那些催婚的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茶几上的某张照片上——那是叶知秋在律所加班时的偷拍,台灯的光圈照亮他专注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可是傅衍,你得知道分寸。”李蓉的声音冷了下来,“玩可以,但不能玩过火,更不能……动了真感情。”

“我没有——”傅衍想反驳,却被李蓉打断。

“你有没有,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外面的人怎么看。这些照片要是流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傅大律师公私不分,和助理暧昧不清;会说我们李家的女婿是个同性恋,骗婚骗资源;更会说……你为了这个小律师,连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都不要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重新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杯壁看他。红酒的颜色将她的眼睛映得暗红,像凝固的血。

“你应该知道,我父亲最近在考虑让你进集团的董事会。”李蓉缓缓说道,“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要是这些照片……”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傅衍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他看着茶几上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叶知秋或专注或疲惫的侧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在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也曾这样站在某个临界点上,看着另一个人的脸,然后做出了让自己后悔一生的选择。山崖边的风、实验室的雨、监狱的铁窗……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碰撞。

“你想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蓉放下酒杯,从茶几下层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叠财务报表。她翻开第一页,推到傅衍面前。

“看看这个。”她说。

傅衍走过去,俯身看。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他律所近三年的财务报表,看似正常,但李蓉用红笔在某些条目上做了标注——都是他为了快速扩张,在灰色地带走的捷径:帮某些客户做的避税方案游走在法律边缘;为了拿下大客户,给中间人的“咨询费”数额异常;甚至还有两笔来源不明的境外资金,用来填补某个项目前期的亏损……

每一笔,都足以让他的律所关门,让他本人身败名裂。

“你从哪里——”傅衍猛地抬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慌。

“我父亲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永远要握住合作伙伴的把柄。”李蓉轻轻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任由你在外面用李家的名头做事?傅衍,你太天真了。”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傅衍。窗外是别墅后院,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游泳池的水面反射着微光。

“我给你两个选择。”李蓉说,声音从窗前传来,带着冰冷的回音,“第一,让叶知秋离开律所,彻底消失在你的生活里。这些照片和财务问题,我会帮你处理干净,董事会的位置,我也会帮你争取。”

傅衍沉默。

“第二,”李蓉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你舍不得,那我们就鱼死网破。这些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邮箱里,这份财务报表会送到税务局和司法局的桌上。你的律所,你的名声,你奋斗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她走到傅衍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傅衍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酒气,能看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选一个吧,傅衍。”她说,“是要你的前途,还是要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

客厅里陷入死寂。

只有落地钟的秒针在走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傅衍的心脏上。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后退一步是粉身碎骨,前进一步……是亲手把另一个人推下去。

叶知秋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不是照片里的样子,是更鲜活的记忆:他熬夜整理案卷时微微泛红的眼睛;他递来咖啡时轻轻泛红的耳尖;他在便签上画的那个笨拙的小太阳;还有今晚离开办公室时,回头看他那一眼,平静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

“你办事,我放心。”

六个小时前,他对叶知秋说的这句话,此刻像一把淬毒的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确实“放心”——放心叶知秋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放心叶知秋会对他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尽心尽力,放心叶知秋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不会多问一句,只会安静地接受。

因为叶知秋以为这是“信任”。

可这哪里是信任?这是利用,是算计,是把他最纯粹的心意当作筹码,放在利益的赌桌上。

傅衍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这一世,是更模糊的片段——好像也有过这样的选择。雨夜,火光,还有谁绝望的呼喊。他选择了自保,选择了前途,选择了把那个人推向深渊。

然后呢?

然后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功名,地位,旁人的艳羡。

可他也失去了什么——失去了每个雨夜安眠的能力,失去了面对镜中自己时的那点坦然,失去了……某个曾经全心全意看着他的眼神。

“三天。”傅衍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让他主动辞职——你别碰他。”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用尽了所有力气。

李蓉静静等着,没有催促。她甚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红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漫长的沉默。

落地钟的时针指向五点。窗外,天色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凌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将至未至。

傅衍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着李蓉,看着这个在法律上是他的妻子、在现实中却更像合作伙伴的女人。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交换——他借李家的势在律师界站稳脚跟,她借他的名分堵住家族催婚的压力,维持体面。

这本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可叶知秋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辞职?”李蓉挑了挑眉,“傅衍,我要的是他彻底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辞职之后呢?他如果还在这个城市,如果还对你念念不忘,如果哪天被人拍到你们私下见面——这些风险,我不能冒。”

傅衍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压抑着颤抖。

李蓉走回沙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傅衍面前。

“这里面是五十万现金,还有一张去澳洲的机票。”她说,“让他拿着钱走,永远别再回来。机票是下周一的,还有四天时间——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傅衍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信封很普通,可在他眼里,它像一具小小的棺材,装着他最后一点良知,和他对叶知秋那点尚未言明、或许永远也不会言明的心意。他想起保险柜里那叠早就准备好的现金,和眼前这信封里的钱重叠在一起,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终究还是要用这种最卑劣的方式,了结这段关系。

“他不会要的。”傅衍低声说,“叶知秋……不是那种人。”

“那就看你怎么说了。”李蓉重新坐下,翘起腿,睡袍下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你可以告诉他,这是为了他好——毕竟替老板挡硫酸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好听。你也可以告诉他,这是封口费,让他拿着钱,闭上嘴,消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可以直接点,告诉他:‘叶知秋,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拿着钱,滚出我的生活。’”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傅衍的心脏。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他把信封扔在叶知秋面前,说那些冰冷绝情的话,看叶知秋眼中的信任一点点碎裂,变成震惊,变成受伤,变成……彻底的绝望。

光是想象,他就觉得呼吸困难。

“如果我不同意呢?”傅衍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

李蓉笑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某个界面,然后将手机转向傅衍。屏幕上是一个草稿邮件,收件人是税务局的公开邮箱,附件已经上传完毕——正是刚才那份财务报表的扫描件。

邮件的发送按钮,就在她的拇指下方。

“那我现在就按下发送。”李蓉说,拇指悬在屏幕上,只需轻轻一按,“然后明天一早,这些照片会出现在所有你能想到的媒体手里。傅衍,你可以赌,赌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傅衍看着她,看着那双冰冷而决绝的眼睛,突然意识到——李蓉没有在虚张声势。她是认真的,认真到可以亲手毁掉他,哪怕这会连累李家名声受损。

因为她不能容忍失控,不能容忍这场交易出现任何变数,不能容忍……傅衍心里有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个男人。

“为什么?”傅衍问,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李蓉,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你不在乎我爱谁,不是吗?为什么非要逼我做到这个地步?”

李蓉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了鱼肚白,客厅里的光线随之变化,阴影开始褪去,一切变得更加清晰——包括李蓉脸上那抹复杂的神情。

“因为我讨厌失控的感觉。”她缓缓说道,“傅衍,我们的婚姻是一场交易,我认。但既然是交易,就要遵守规则——你不能既想要李家的资源,又想要你那点风花雪月。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傅衍面前,仰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一瞬间的柔和——但只是瞬间。

“而且傅衍,你弄错了一件事。”李蓉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不在乎你爱谁,我是不允许你爱任何人——包括我,也包括那个叶律师。感情是弱点,是软肋,是会让人做出愚蠢决定的毒药。我不需要一个有弱点的合作伙伴,李家也不需要一个有软肋的女婿。”

她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傅衍的西装领口,动作亲昵,眼神却依然冰冷。

“所以,做个选择吧。”她说,“是要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还是要你奋斗了这么多年的一切?”

傅衍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李蓉,看着这个美丽而冰冷的女人,突然觉得可笑——可笑他自己,可笑这场婚姻,可笑这整个荒唐的局面。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从法学院毕业,一无所有,怀揣着野心和梦想走进这座城市。那时的他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切,相信正义和良知是律师的底线,相信有一天他可以站在顶峰,俯瞰这片繁华。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接第一个灰色地带的案子时?是为了拿下大客户第一次请客送礼时?是为了快速扩张开始游走法律边缘时?还是……在认识李蓉,决定用婚姻交换资源的那一刻?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沿着这条捷径一路狂奔,以为自己终于快要触碰到梦想中的风景时,回头一看,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不清,而前方……似乎也不是他想要的终点。

“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会处理好。”

李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容——不是高兴,是满意,满意于这场谈判的结果,满意于傅衍的“识时务”。

“很好。”她说,“机票和钱在这里,怎么说服他,你自己决定。但我提醒你傅衍——别耍花样。下周一之前,如果叶知秋还在这个城市,还在你的律所,那么这些照片和财务资料,还是会出现在它们该出现的地方。”

她拿起信封,塞进傅衍手里。牛皮纸的触感粗糙冰凉,像某种判决书。

傅衍握紧信封,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用钱,用一张机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排”,买断他和叶知秋之间的一切。像打发一个贪婪的陌生人一样,打发掉那个为他熬了无数个夜、为他挡过硫酸、为他记住所有细节的人。

可他别无选择。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别无选择。

“还有一件事。”李蓉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时停下,没有回头,“那个要泼硫酸的人……我已经联系过了。下次他会看准点,目标是你,不是你的律师。”

傅衍猛地抬头:“你——”

“别紧张。”李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告诉他,认错人了。毕竟……你要是真出了事,对我也没有好处,不是吗?”

她说完,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傅衍一个人。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狭窄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灵魂,无声地挣扎。

傅衍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看着这个装着五十万和一张单程机票的“判决书”,突然很想笑——笑自己的懦弱,笑自己的卑劣,笑自己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还是选择了最糟糕的那条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傅衍拿出来看,是一条天气预报:今天白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23度,适宜出行。

适宜出行。

多讽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着信封,转身离开。玄关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像一场短暂的、无人见证的送别。

就在傅衍的车驶出别墅区的同时,二楼卧室的窗帘后,李蓉站在阴影里,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快速输入一行字:

“下次看准点,目标是傅衍,不是他的律师。找机会再动手。”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动,回复简短:“明白。”

李蓉删除了对话记录,正要转身,却听见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皱眉看去——是她的助理小陈,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孩,此刻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李总,您的茶……”小陈声音很轻,眼神却有些闪烁。

李蓉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快步走到楼梯口,俯视着这个年轻的助理:“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刚、刚上来……”小陈低下头,托盘微微颤抖。

小陈确实刚上来,但她端着茶在楼梯转角处等待时,恰好听到了李蓉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看准点,目标是傅衍,不是他的律师”。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全身。她在李家工作半年,见过不少商场的阴暗面,但这样赤裸裸地指使他人伤害自己丈夫的话,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知道那个“律师”是谁——叶知秋。三个月前她陪李蓉去律所时见过叶知秋一次,那个年轻律师安静地给她们端来茶水,临走时还轻声提醒她“楼梯刚拖过,小心滑”。他的眼睛很干净,笑容很温和,和这个别墅里冰冷的一切格格不入。

小陈想不通,为什么李总要这样对叶律师?难道就因为他和傅总走得近?

李蓉没有追问,只是冷冷地说:“把茶放下,出去。”

“是。”

小陈放下托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李蓉看见女孩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那一眼里,有惊慌,有不忍,还有一种李蓉不愿深究的道德挣扎。

李蓉不在意。一个小助理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不知道的是,小陈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赫然是刚才李蓉发送那条短信的截图。女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海中闪过叶知秋温和的笑容,又闪过李蓉冰冷的脸。

“对不起,叶律师。”小陈在心里轻声说,“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她咬咬牙,打开一个大学时注册的旧邮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密码,平时几乎不用。她将截图发送到了一个偷偷记下的、叶知秋同样多年未用的旧邮箱地址。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端,叶知秋租住的公寓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封新邮件,来自陌生地址。叶知秋还睡着——他昨晚从律所回来后几乎没怎么合眼,凌晨才勉强入睡,此刻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雨夜,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谁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手……那些画面遥远而模糊,却让他的心揪着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蛋糕店:“尊敬的顾客,您预订的‘傅总,赢了’庆祝蛋糕已制作完成,将于明日(周四)上午十点准时送达指定地址。祝您生活愉快!”

叶知秋被连续的震动唤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摸过手机。他先看到了蛋糕店的短信,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给傅衍一个惊喜。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封未读邮件上。发件人地址陌生,标题空着。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僵硬的手指和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温柔得近乎残忍。

他还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有两封信息正静静躺在他的手机里——一封是庆祝胜利的蛋糕确认,一封是宣告背叛的短信截图。

而这两封信息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谎言与算计。

傅衍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信封扔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双手握住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想起了昨晚叶知秋离开办公室时的那个回眸。

平静的,信任的,毫无防备的。

他也想起了更久远的画面——那些破碎的、不属于这一世的记忆:雨夜,山崖,谁坠落的身影;医院,白布,谁冰冷的手;实验室,手稿,谁绝望的眼神……还有……某个遥远的声音,带着哭腔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傅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伤害叶知秋——无论是言语上的冷漠,还是行动上的利用——心里都会涌起一种灭顶的恐慌,仿佛在重复某个早已注定的错误,仿佛在亲手斩断某种跨越了时间、本该被珍视的联结。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那种“我曾这样做过”的战栗,让他几乎要相信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轮回者,而叶知秋……是他每一世都无法逃避的债。

“对不起。”傅衍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低声说。

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清晨的街道上车流渐多,人们开始一天的生活,忙碌而充满希望。傅衍开着车,却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早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按部就班行动的躯壳。

他要回律所,要在叶知秋来之前,把那个装着保险单和声明的文件袋放回抽屉,要装作一切如常,要笑着对叶知秋说“辛苦了”,要……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那个信封递出去,说那些绝情的话。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傅衍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想吐。

他在路边停下,推开车门,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他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生理上的不适缓解后,心理上的痛苦却更加清晰。傅衍靠在车门上,看着街对面逐渐热闹起来的早餐摊,看着人们排队买豆浆油条,看着孩子牵着父母的手蹦蹦跳跳地上学……

那些平凡的、温暖的画面,此刻像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曾经也渴望过那样的生活——简单,温暖,有一个人在身边,不需要算计,不需要伪装,可以坦诚相待,可以分享喜怒哀乐。

可他是傅衍,是那个为了成功可以不择手段的傅衍,是那个娶了李家大小姐却各怀鬼胎的傅衍,是那个……明明在意却不敢承认、明明愧疚却要继续伤害的傅衍。

他不配。

不配拥有那样的温暖,不配得到叶知秋那样纯粹的信任,不配……被任何人真心对待。

傅衍重新坐回车里,关上车门。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放大了内心的空洞。他盯着副驾驶座上的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叶知秋的,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现在在澳洲做移民律师。

电话接通后,傅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帮我个忙。有个人下周一会到悉尼,帮他安排好住处和工作,钱从我账户走……对,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安排的。”

挂断电话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银行的私人经理。

“把我个人账户里的钱,转一百万到一个新账户……账户信息我稍后发你。另外,帮我准备一份信托文件,受益人是……叶知秋。”

做完这些,傅衍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是他能为叶知秋做的,最后一点事了——用钱铺路,用距离隔绝,用一种近乎施舍的方式,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他知道这很卑劣,像是在用金钱衡量叶知秋这些年的付出,像是在说“你的感情,值这个价”。

可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对不起,知秋。”傅衍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

屏幕亮着,壁纸是律所年会的合照——他站在中间,叶知秋站在他斜后方。照片上的他笑容得体,却未达眼底;叶知秋看着镜头,但眼角的余光明显落在他身上。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那时的叶知秋刚进律所一年,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青涩和憧憬。

那时的傅衍……也许还没有变得像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傅衍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一边。他发动车子,朝律所的方向驶去。

晨光正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意盎然,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傅衍来说,这一天不是开始,是某种终结——终结他对叶知秋那点尚未言明的心意,终结他那可笑的自欺欺人,终结……这场持续了三年的、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关系。

而这一切,叶知秋还一无所知。

他此刻应该刚起床,应该正在洗漱,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在早餐店买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然后准时在八点到达律所,先煮咖啡,再去傅衍办公室拿那份“关键的补充协议”。

他会看到那片写着“快走”的碎纸吗?

如果看到了,他会起疑吗?

如果他起疑了,会不会……就不会来了?

傅衍希望他不要来。

希望他看见那片碎纸,希望他起疑,希望他聪明一点,警觉一点,不要那么信任他,不要那么……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安危交到他手里。

可傅衍也知道,叶知秋会来的。

因为他说了“你细心”。

因为叶知秋永远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因为……叶知秋相信他。

“信任”。

多讽刺的词。

傅衍握紧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前方的路,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朝着既定的终点,麻木地前行。

车窗外,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如织,人声渐起。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昨夜悄然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就像有些人,一旦选择了背叛,就再也回不了头。

傅衍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永远活在愧疚里——不是对李蓉,不是对律所,不是对任何人,只是对叶知秋。

那个为他熬夜整理案卷、为他记住所有细节、为他画小太阳希望他开心的人。

那个他明明在意,却要亲手推开的人。

那个……或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某个他已经遗忘的时空里,他也曾这样伤害过的人。

“对不起。”

傅衍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被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喧嚣彻底吞没。

没有人听见。

就像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有一颗心正在缓慢地死去——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是某种更彻底的、关于良知和爱的终结。而他不知道的是,另一颗心,也正在被刚刚接收到的冰冷真相,一寸寸冻僵。

我跟李蓉说“别动他”,听起来像是在保护,实则是我怯懦的遮羞布。我怕她把事情闹大,连我也无法脱身。那三天里,我每天都能看到叶知秋在律所加班,他后背的硫酸疤痕还没好,穿西装时会把领口拉得很高,怕别人看见,也怕……给我添麻烦。我看着他埋头工作的侧影,心里恶毒地想:要是他没那么聪明,没那么执着,没那么……毫无保留地对我好,我是不是就能更轻易地舍弃他?可我还是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叠早就准备好的钱,像打发一个贪婪的陌生人一样,准备买断我们之间的一切。这双手,砸伤过林星野,撕过苏清和的手稿,如今又要亲手推开叶知秋——四世轮回,我终究还是逃不过伤害他的宿命,而这一次,我连忏悔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