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那场不堪的风波,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冰雹,将林芷清心中那株刚刚抽出柔嫩绿芽的期待,砸得七零八落。
自那晚之后,江辰再次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抽离。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没有试图挽回的举动,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成了奢望。他像是在执行一场冷酷的断舍离,将她完全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校园里偶尔远远瞥见,他身边或许围着学生会的人,或许只是独行,但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目光掠过她时,如同扫过路边的石子,淡漠得不留一丝痕迹。
这种彻底的、刻意的忽视,比争吵和质问更让林芷清感到窒息。手腕上那晚被他用力攥出的淤青已经由深紫转为淡黄,渐渐消散,但心底那个被他用“身份”二字狠狠撕裂的伤口,却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反复提醒着她那场难堪的羞辱。
苏晓看着她日渐沉默,眼底的光彩被一层淡淡的灰霾取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清清,你别这样,他说不定正在哪个角落里后悔得捶胸顿足呢!等他拉下面子,肯定就来道歉了!”
“道歉?”林芷清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晓晓,他不会的。在他那种人的认知里,大概从不觉得需要向我道歉。”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自己蠢,差点忘了最开始的位置。”
她开始疯狂地投入学习和兼职,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那颗敏感而疼痛的心。她甚至开始认真查阅贷款信息,思考着提前终止契约的可能性。尊严被踩在脚下,真心被弃如敝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泥沼中坚持多久,弟弟的医药费像一座大山,但她的心,似乎已经先一步不堪重负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绝望吞噬,准备鼓起勇气发出那条终止契约的短信时,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执着地亮起,震动声突兀地敲打着寂静。
林芷清从浅眠中惊醒,心脏因这深夜的讯息而骤然紧缩。她拿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江辰。
内容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迫切:「下楼。」
凌晨四点。他让她下楼?林芷清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抗拒。她不想再见他,不想再从他那里承受任何一点伤害。她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其看穿,指尖冰凉,没有动作。
手机再次震动,带着催促的意味。
「现在。」
命令的口吻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恳求?
鬼使神差地,林芷清坐了起来。她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轻手轻脚地爬下床,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如同暗夜的幽灵,静静蛰伏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他模糊的侧影隐在阴影中,指间那一点猩红在夜色里明灭不定。
他抽烟了?林芷清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几乎从未见过他抽烟。
理智在叫嚣着拒绝,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力量,推着她披上外套,像是被某种宿命牵引,悄悄地走出了寂静的寝室楼。
凌晨的空气带着渗入骨髓的清冷。林芷清裹紧单薄的外套,走到车旁。江辰看到她,动作迅速地掐灭了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几天不见,他轮廓似乎更加锋利,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被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压抑笼罩着。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稀薄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消的挣扎,也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站在清冷的晨雾里,沉默地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的张力。
最终,是江辰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因熬夜和烟草而沙哑不堪:“上车。”
“去哪里?”林芷清站在原地,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像一只受惊后竖起尖刺的刺猬。
江辰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沉重得让她几乎想要逃离。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低沉而强势,不容置疑:“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霸道依旧,但林芷清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不再是庆功宴上带着毁灭意味的狂暴,而是一种……急于想要证明什么、打破什么的迫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她看着他眼底那不容抗拒的坚持,再感受到自己心底那点不争气的、死灰复燃般的悸动,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沉默地坐进了车内。
车子无声地滑出校园,驶入依旧沉睡的城市脉络,而后汇入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从零星灯火变为无边的黑暗。林芷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树影,心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他究竟要带她去哪儿?
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解释。车内被一种极致的寂静填充,只有引擎低沉运行的声响。这沉默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沉重、粘稠,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积聚,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线开始渗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水墨渲染开的鱼肚白。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海滩。咸涩而凛冽的海风瞬间涌入车内,带着海浪永不停歇的、拍打礁石的轰鸣。
江辰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声音在海风的背景音下显得有些模糊:“到了。”
林芷清跟着他下车,赤脚踩在细软而冰凉的沙滩上。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墨蓝色的大海,天际线处,那抹鱼肚白正艰难地扩张,边缘染上些许暧昧的橙粉色,预示着黎明将至。
他带她来看海?在争吵冷战后、在凌晨四点多、在她几乎心死的时候?
江辰没有看她,只是迈开长腿,沉默地朝着大海走去。他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坚定。林芷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踩着他留在沙滩上的脚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空旷无人的海岸线上,耳边只有潮水规律的呼吸声,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已远去,只剩下他们和这片即将苏醒的海洋。
最终,江辰在一块巨大的、被岁月和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旁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晨风撩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眼前这片暗流涌动的大海,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林芷清。”他叫她的全名,声音被海风吹散,却又异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林芷清抬起头,被迫迎上他的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撞击着胸腔。
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内省,又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冲破枷锁的勇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艰涩:“庆功宴那天……我……”
他顿住了,似乎在权衡字句,又像是在与骨子里的骄傲抗争。但他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懊悔与挣扎,却清晰地映入了林芷清的眼中。
“……是我不对。”他最终选择了这个说法,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坦诚,“我不该那样说你。”
林芷清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从未想过,会从江辰口中听到类似认错的话语。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酸楚,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猛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你总是这样……江辰……你凭什么……凭什么高兴了就来招惹我,不高兴了就随手丢掉,还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圈,江辰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给她一丝安慰,但那手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最终缓缓垂下,紧握成拳。
“我没有想丢掉你。”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我只是……”他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目光转向天际那越来越明亮的光晕,“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样的你,和那样的我。”
就在这时,一轮红日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猛地从海平面之下跳跃而出,万道金光如同利剑,瞬间刺破云层,将整个海面染成了壮丽辉煌的金色。温暖而磅礴的阳光驱散了凌晨所有的黑暗与寒意,也仿佛在一瞬间,穿透了两人之间那厚重浑浊的迷雾。
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人心的美景,让林芷清 momentarily 忘记了所有悲伤,她怔怔地望着那跃出海面的朝阳,被大自然这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所震慑。
“林芷清。”江辰的声音在晨曦中响起,比此刻的阳光更加滚烫,更加坚定。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站在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里,周身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里面翻涌着的,不再是冰冷的怒意或挣扎,而是一种深沉、坚定、近乎誓言般的炽热情感。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烙印般刻入这海天一色的背景中:
“以后的每一个日出,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海浪声,风声,都化为了遥远的陪衬。林芷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如同此刻朝阳般炽热而真挚的情感,几乎要将她融化。
这句话,远比任何直白的“喜欢”或“爱”都更具冲击力。它像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沉重承诺,关乎陪伴,关乎永恒,关乎他愿意将她纳入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黎明。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暖流从心脏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连日来的所有委屈、不安、猜疑和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他郑重的承诺悄然融化。
她张了张嘴,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叫嚣着,带着无比的渴望和幸福的颤栗,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束缚——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轰鸣,带着她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恋和期许。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将这颗早已为他沦陷的、赤诚的心,彻底捧到他面前。
然而,就在那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最后一刹那,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倒灌而入,将她从这梦幻般的氛围中狠狠拽回现实。
契约。身份。庆功宴上他那句伤人的“身份”。两人之间那无法逾越的家世鸿沟……这一切冰冷而现实的阻碍,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此刻幸福的泡沫。
她看着他,眼底汹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而深刻的情感,却在那句话冲到唇边的瞬间,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硬生生地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渴望,狠狠地咽了回去。
所有的悸动和几乎要失控的真心,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带着莹莹泪光的、极其复杂难辨的眼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藏起了自己所有险些彻底暴露的脆弱。
她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她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交出真心后,可能面对的、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辰看着她低下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沉默的反应,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逝去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更加毋庸置疑的坚定。
他没有逼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轮已经完全跃出海面、光芒万丈的朝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承诺,只是在这天地初开的时刻,最自然不过的告白。
但林芷清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越界了,用这样一个浪漫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承诺。而她,也在这场心照不宣的日出里,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那颗早已沉沦、无法自拔的心。
只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由冰冷契约和残酷现实筑起的无形高墙,真的能被他这一句承诺轻易推翻吗?她咽回去的那句心里话,又将在何时,才能挣脱所有枷锁,真正地、勇敢地传达给他?
海风依旧拂过,朝阳正好,而他们的故事,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风暴后,似乎于这黎明之中,驶向了一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波澜莫测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