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是渐渐沥沥的温柔,而是带着初冬寒意的、瓢泼般的倾泻。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办公室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叩问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疲惫的灵魂。
林默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跳到了22:47。最后一个运营数据报表终于核对完毕,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胸腔里却仿佛被这漫长的工作日填满了铅块,沉重而麻木。
他所在的这家互联网公司,规模不大不小,恰好处于那种既渴望巨头辉煌又摆脱不了平庸本质的尴尬境地。而林默,就像公司里一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运营专员的头衔听起来光鲜,实则意味着无休止的数据整理、内容填充、用户反馈跟进,以及,替上司或同事收拾各种不大不小的烂摊子。今天,他就是因为隔壁组一个同事的疏忽,被迫留下来重新核对了整整三天的推广数据。
关掉电脑,四周的工位早已空荡荡。惨白的灯光照在格间隔板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质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零件。
二十八岁,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都市,他依然租住在离公司通勤需要一小时的老旧小区。不是没想过换个近点、好点的地方,但银行卡里始终徘徊在温饱线上的余额,让他每一次升起念头时,都只能默默地将其摁回心底。他习惯了,习惯了下班后独自穿过霓虹闪烁却无人为他停留的街道,习惯了回到那个仅能放下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的出租屋,习惯了一个人煮泡面、追剧、然后对着天花板发呆直到睡去。日子像一潭死水,偶尔被工作投下一两颗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走进电梯,金属厢壁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普通的短发,普通的黑框眼镜,身上是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夹克和毫无特色的牛仔裤。平平无奇,丢进人海瞬间消失,这就是林默。
到了一楼,大厅的保安正打着哈欠。玻璃门一开,一股夹杂着雨腥味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激得林默打了个寒颤。他撑开那把用了多年、伞骨有些松动的雨伞,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雨幕之中。
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路灯的光晕在雨帘中变得模糊不清,地面早已积水成洼,车辆驶过,溅起浑浊的水花。行人寥寥,都行色匆匆。林默小心地避让着水坑,但鞋子和裤脚还是很快湿透了,冰冷的黏腻感包裹着脚踝,很不舒服。
他拐进通往小区的那条小巷。这里的路灯更暗,甚至有一两盏是坏的,光线斑驳陆离,将湿漉漉的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块。老式居民楼像沉默的巨兽,在雨夜中匍匐着,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透出些许暖意,却与他无关。
走到他所住的单元楼下,声控灯大概是又坏了,他用力咳嗽了几声,跺了跺脚,灯光依旧吝啬地没有亮起。黑暗和雨声交织,让周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压抑。
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正准备摸出钥匙开门,视线却无意中扫到了楼道角落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蜷缩着一团东西。
林默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是流浪猫狗吗?还是谁家丢弃的垃圾?他眯起眼睛,借着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人影,靠在冰冷潮湿的墙角,一动不动。
林默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栋楼人员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醉汉?流浪汉?还是……他不敢细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雨伞,仿佛它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防护。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是视而不见地上楼,还是……
就在他踌躇不定时,那团人影似乎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
是个女人?
林默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谁?谁在那里?”
那团人影受惊般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林默对上了一双眼睛。即使光线如此昏暗,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惊恐、无助,还有……一种被雨水冲刷后,异常清澈的脆弱。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她抱着双臂,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身上穿着一条看起来质地很好的连衣裙,但此刻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窈窕的曲线。裙子上沾了些泥点,脚上那双精致的、但现在同样狼狈不堪的小羊皮软底鞋,也说明了它们的主人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绝不是这栋楼的住户,也不像是附近的流浪人员。她身上有一种……与这个破旧、阴暗、潮湿的楼道格格不入的气质。就像……就像一件被不小心遗落在垃圾堆里的珍贵瓷器,即便蒙尘,也难掩其本质的光华。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像风中摇曳的蛛丝,微弱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带着哭腔。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林默那二十八年来构筑起的、用于自我保护的重重壁垒,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双眼睛和这颤抖的声音,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他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谨慎。陌生女人,雨夜,楼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像社会新闻里麻烦的开端。
他的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别多管闲事!林默!你自己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哪还有余力去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万一惹上麻烦怎么办?万一她是骗子呢?
可是……
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林默发现,自己那句“请你离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薪水微薄,前途渺茫,生活像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波澜。他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默默承受,习惯了这个世界与他无关的冷漠运行方式。
但此刻,有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苦难的人,就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
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薪水和谨小慎微的理智,在她抬起泪眼、无助地望着他的瞬间,仿佛真的开始土崩瓦解。一种久违的、被称为“恻隐”的东西,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缓慢升起。
他沉默地看着她,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窗户,也敲打着林默的心。
终于,在经过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十秒后,林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挪开视线,不再与那双让他心乱的眼睛对视,然后,侧过了身,让出了通往楼道内侧、那扇属于他的、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的路径。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但这无声的举动,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晚绝望的世界。
她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面容平凡的男人,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和让出的通道。
几秒钟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喜与感激的光芒。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因为蜷缩太久,腿脚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林默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她,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他依旧沉默,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小心。
苏晚扶着冰冷的墙壁,勉强站稳,然后,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从林默让出的那个狭窄空间里,钻了过去。她身上湿透的衣物擦过林默的手臂,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以及一丝……极其淡雅,却被雨水浸泡后依然残存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林默垂下眼睑,跟在她身后,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推开那扇和他一样沉默的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旧家具、灰尘、还有一丝独居男性房间里难以避免的、淡淡的清冷味道。不大的一室一厅格局,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衣服,小茶几上放着没扔的外卖盒子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这里,就是他的一成不变的世界。
而现在,他让一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湿透了的、充满未知的“麻烦”,走了进来。
苏晚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湿漉漉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小小的水渍。她环顾着这个狭小却终于能遮风挡雨的空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避难所的松懈,又像是闯入他人领地的不安。
林默关上门,将喧嚣的雨夜隔绝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离开后,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而门内,两个原本永无交集的平行世界,在这个雨夜,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碰撞在了一起。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如同落汤鸡般的女孩,终于开口,说出了他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也是决定了他未来命运的一句话,声音干涩而低沉:
“卫生间在那边,有热水。我去给你找条干毛巾。”
这一刻,他并不知道,他沉默着侧身让出的这一步,迎来的不仅仅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孩,更是一道即将劈入他死水般生活的、无声却威力无穷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