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28:12

林默的生活,精确得像瑞士钟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遵循着既定的轨迹。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他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拽醒,无需闹钟;七点整,他会站在拥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的地铁车厢里,利用这四十五分钟通勤时间浏览行业资讯或听有声书;晚上,如果没有加班(这种情况稀少得像沙漠中的雨),他会在八点前回到他那间月租三千、位于城市五环外的老旧公寓,用一碗自己煮的面或一份打折外卖结束一天。他的世界由代码、报表、租金和性价比构成,色彩单调,界限分明,像一幅用铅笔精心绘制的网格图,缺乏惊喜,但也鲜有意外。

直到苏晚的出现。

她不是轻轻推开他世界的门,而是像一颗裹挟着热带雨林缤纷色彩与喧嚣生机的陨石,轰然撞入他这片秩序井然的灰色平原。同居的第一夜,那种无所适从的尴尬,几乎拥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公寓的每一寸空气里。

这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对于单身且物欲极低的林默而言,本是恰到好处的容身之所。但苏晚一进来,空间瞬间就显得捉襟见肘。她甚至没带多少行李,只有一个看起来质感极佳、设计简约的巨大行李箱和一个随身的手提包,但她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道追光灯,瞬间照亮了墙壁上细微的裂纹、家具边角的磨损,以及整个空间因主人长期将就而累积下的那种难以言说的陈旧气息。

“你睡卧室,我睡这里。”林默指着客厅里那张不算宽敞的布艺沙发,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而非商量。这不仅仅是对女士的礼貌,更深层次里,是他作为这个狭小空间主人、一个在都市底层挣扎求生的年轻人,维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最后方式。他无法让她——一个看起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大小姐——屈就于客厅,那会让他感觉自己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无法维持。

苏晚站在卧室门口,那双过于清澈的杏眼先是看了看那张看起来就不甚舒适的沙发——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处甚至能看到里面海绵的轻微塌陷——然后又看向林默。她的睫毛长而浓密,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比如“这怎么行”,或者“要不我们轮流”,但最终,所有话语都融化在了林默那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里。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林默哥。”

那一夜,林默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客厅没有安装窗帘,对面楼宇的霓虹灯光和远处街道路灯的光晕毫无阻碍地漫进来,在天花板上涂抹出光怪陆离、缓慢移动的抽象图案。身下的沙发弹簧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一股淡淡的、属于陈旧家具和过往租客留下的混合气味,在鼻尖萦绕不去。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隔着一道算不上隔音的卧室门,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传来的所有细微动静——苏晚轻柔的脚步声,打开行李箱时微弱的拉链声,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及后来,她躺下后,那平稳清浅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听觉神经。

而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甜的香气,并非浓烈的香水味,更像某种沐浴露、护肤品或是她自身肌肤散发出的天然气息,此刻已经无声地侵占了客厅的领域,与他熟悉的、带着尘埃和孤独味道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陌生而扰人的氛围。这和他预想中单纯的“收留”完全不同。他原本以为只是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难所,划出一块物理空间即可,却万万没想到,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全方位的、不容拒绝的入侵,扰乱了他的睡眠,更扰乱了他习以为常的孤寂。

真正的“代价”,在第二天清晨,便以一种让林默心脏骤停的方式,初露峥嵘。

林默习惯比闹钟早起二十分钟,这能让他避开最恐怖的早高峰,节省下宝贵的通勤时间。他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从并不舒适的沙发上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准备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通常是前一晚预约好的白粥配一小包榨菜,或者用多士炉烤两片吐司,煎一个荷包蛋。当他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推开厨房那扇有些关不严的磨砂玻璃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苏晚已经起来了。她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香槟色真丝睡裙,光滑的布料贴合着她玲珑的身段,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熹微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外面随意罩着的,是林默那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起毛的深蓝色旧围裙。这极不协调的搭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觉冲击力。

然而,让林默瞳孔剧烈收缩,几乎停止呼吸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东西——那个他藏在橱柜最深处,用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普通塑料袋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如同供奉珍宝一般小心收藏的深色小木盒。

那是他去年参与的一个重要项目终于成功上线,拿到那笔不算丰厚但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奖金后,犒劳自己的礼物——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进口黑松露。他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面包醇香的精品食材店里,他如何犹豫了将近半小时,才几乎是颤抖着手,刷掉了那相当于他一周生活费的数字。他把它带回家,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藏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他计划着,在某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也许是下一次升职加薪,也许是某个重要的纪念日(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再满怀虔诚地享用它。平日的夜晚,他偶尔会打开橱柜,拆开那层层包裹,只是凑近深深闻一下那独特而浓郁的异香,那一刻,他仿佛能暂时脱离这狭小厨房和琐碎生活,触摸到一点点所谓“高级”和“享受”的虚幻轮廓。

此刻,那块被他视为精神慰藉品、代表着生活某种可能性的珍贵松露,正被苏晚用他那把普通的、甚至有些锈迹的金属刨刀,随意地、毫不心疼地刨成薄片,簌簌地撒进一口正冒着腾腾热气的普通铁锅里。锅里,是他昨晚特意多煮、留着今天早上做蛋炒饭的隔夜冷饭,以及两个刚刚打散的、橙黄色的鸡蛋。

“你……你在干什么?”林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紧,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看到珍宝被毁般的痛心。

苏晚闻声回过头来。晨光中,她素颜的脸庞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光洁的额角,眼神里却有一丝专注于烹饪的认真,这种组合让她看起来纯真又无辜,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林默哥,你醒啦?”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我在做松露蛋炒饭。你厨房里东西好少,我只找到这个闻起来还不错的菌类提味。”

还不错的……菌类?!

林默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那近四位数的价格标签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伴随着他无数次想象中享用它的神圣场景。那是他灰暗生活里,一点关于“品质”和“犒劳”的微弱星火,此刻,却被她轻描淡写地当作“还不错的菌类”,投入了最普通的蛋炒饭里。

“那个……很贵。”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其中的震惊和心痛难以完全掩盖。

苏晚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脸上浮现出些许不解,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林默为何对一种“调味品”如此大惊小怪。“好吃就行啦。”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放心,我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她说着,转过身,继续用他那把木锅铲翻炒着锅里的米饭,嘴里还无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在他心里砸出巨响,“不过这松露的香味好像不够醇厚,是不是放久了?”

林默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彻底变成了雕像。他眼睁睁看着苏晚用他那口几十块钱买来的普通铁锅,以一种显然并不熟练、但架势却莫名十足的动作,翻炒着混合了“还不错的菌类”的米饭。松露被锅底的热力充分激发,那股霸道而浓郁的异香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迸发出来,迅速充满了狭小的厨房,甚至强势地向外扩散。这香气,他曾无数次小心翼翼地品味,视若珍宝,此刻却浓烈得让他窒息,每一缕香味飘入鼻腔,都自动在他脑海中换算成具体的人民币数额,仿佛是存款在空气中燃烧的味道。

最终,那盘堪称“价值连城”的松露蛋炒饭,被盛放在他那个边缘有细微磕痕的普通白瓷盘里,端上了他那张吱呀作响、铺着廉价塑料格纹桌布的小餐桌。米饭被炒得粒粒分明,金黄色的蛋液均匀地包裹着每一粒米,其间点缀着珍贵的黑色松露薄片,色泽对比鲜明,看起来竟然……颇具卖相。

苏晚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看着他,将一把略显陈旧的不锈钢勺子递到他面前:“尝尝?”

林默沉默地接过勺子,手指因为复杂的情绪而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舀起一勺混合着松露片和蛋液的米饭,送入口中。松露那独特而强烈的香气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味蕾,确实……味道层次丰富,香气扑鼻。若是抛开其价格不谈,这无疑是一份美味的炒饭。但他食不知味,味同嚼蜡。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啃噬自己不断缩水的存款数字,那浓郁香气此刻带给他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尖锐的、关于阶层差异的讽刺。

“怎么样?”苏晚微微前倾身体,迫不及待地追问,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好吃。”他低下头,避开她纯净的目光,含糊地应道。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说服力。还能说什么呢?指责她不懂人间疾苦?批判她铺张浪费?可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炫耀或刻意浪费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想要分享她认为“不错”的东西的赤诚,以及一点点做了好事希望得到认可的期盼。她只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水准。在她的认知里,好的东西,无论价格,就是应该用在日常的三餐里,让平凡的瞬间也变得有滋有味。这种根植于骨髓的认知差异,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林默感到无力和挫败。

这顿早餐,林默吃得异常沉默。他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味蕾却仿佛集体罢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面的苏晚。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炒饭,动作自然而优雅,细嚼慢咽,即使坐在他这张吱呀作响的旧餐桌前,使用的是他那些略显粗糙的餐具,她周身依然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从容气度。仿佛她此刻并非身处月租三千的五环外老旧公寓,而是置身于某间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悠扬的高级餐厅。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锐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一道卧室门的物理距离,更是一道源于出身、成长环境、消费观念的巨大鸿沟。这道鸿沟如此之深,如此之宽,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甚至生出一丝“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绝望。

早餐后,苏晚主动提出洗碗。林默看着她将那件与她气质极不相符的旧围裙重新系好,挽起真丝睡裙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得晃眼的手臂,然后将自己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的纤手,伸进充满了廉价洗涤液泡沫的水池里时,心头莫名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阻止,想说“还是我来吧”,或者找个“你是客人”之类的借口,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只是沉默地、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速退回了客厅,将自己陷进那张并不舒适的沙发里。

然后,他只能竖起耳朵,紧张地捕捉着从厨房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瓷器与瓷器之间清脆的碰撞声,不锈钢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甚至海绵摩擦碗壁的细微声响……每一次声音的响起,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碗盘滑落、碎裂一地的可怕场景。他几乎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祈祷,祈祷这场洗碗行动能够平安落幕。

幸运的是,预想中的碎裂声始终没有传来。十几分钟后,苏晚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她对他露出一个“任务完成”的轻松笑容。林默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艰难的战役,身心俱疲。

然而,另一种“代价”,很快又以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过了几天,一个阳光不错的周末下午,苏晚看着林默那塞得不算整齐、衣物大多看起来皱巴巴的衣柜,提出要帮他整理一下。林默当时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笔记本电脑焦头烂额地修改一份明天就要提交的项目PPT,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并没多想。他的衣物本来就不多,大多是优衣库、H&M等快消品牌的基础款,甚至还有一些是网购的、连牌子都叫不出的“性价比之王”,廉价,不经穿,容易起球变形,向来不受他精心打理。

他看着苏晚抱着一堆他的T恤、衬衫和几件牛仔裤走进卧室,然后关上了门。他继续埋头于他的PPT,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试图将一堆枯燥的数据包装得更有吸引力。

过了大约半小时,卧室的门轻轻打开了。一股清雅舒缓、若有似无的香气,如同清晨山林间的薄雾,缓缓从门内飘散出来。这香气极富存在感,带着一种宁静安神的力量,瞬间就盖过了公寓里原本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粉、旧书籍和一点点潮湿气的味道。

“林默哥,我给你衣服上都滴了点助眠精油。”苏晚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那个小巧精致的棕色玻璃瓶,瓶身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你这些衣服料子一般,穿着可能不太舒服,放点精油会好很多,而且这味道有助于放松,晚上能睡得好点。”

林默当时正被一个复杂的数据逻辑困扰得眉头紧锁,听到她的话,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作为回应,甚至连头都没太抬。他的心思全在那些跳跃的数字和文字上。然而,在意识的深处,某个角落还是因为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悄然松动了一下。有人关心他的睡眠质量,注意到他衣物的不适,并且主动为他整理、增添令人愉悦的气息……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也太过……奇妙。像是一滴温热的蜜糖,悄无声息地滴落在他干涸已久的心田,带来一丝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暖流和甜意。他甚至在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这精油味道真好闻,以后或许可以买来送她?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苦笑着自行掐灭了——他送得起吗?她用的东西,恐怕……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默加班到深夜,回到公寓时已是万籁俱寂。苏晚似乎已经睡下了。他疲惫地把自己扔进沙发,准备再处理一点收尾工作。就在这时,他脱下外套,一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清雅香气再次萦绕鼻尖。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天下午,想起了苏晚手里的那个棕色小瓶。

出于一种混合着好奇、感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想要更了解她世界一角的微妙心理,他趁着苏晚在浴室洗漱、水流声哗哗作响的间隙,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目光快速扫过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棕色玻璃瓶。他视力极好,瞬间就记住了瓶身上那一行优雅的花体英文品牌名。

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在等待系统启动的间隙,他在搜索框里键入了那个名字。页面跳转,品牌官方网站简洁而充满设计感的界面出现在眼前。当他的目光迅速锁定那个熟悉的瓶子图片,然后下意识地向下移动,落在那个清晰标注的价格上时——

林默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真的停止了跳动。

那个小小的,看起来极其不起眼,容量不过10毫升的棕色玻璃瓶,下面标注的价格,赫然是他半个月的房租!整整半个月!他需要连续工作十五天,每天挤两三个小时地铁,吃着廉价外卖,才能换来这么一小瓶……“助眠精油”?

他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地陷进沙发里,老旧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冷光,映照着他瞬间失血、变得有些苍白的脸。所以,这些天,他穿着几十块钱、料子粗糙的T恤,身上却日夜萦绕着价值他数日辛苦工资的奢华香气?他回想起最近几晚,似乎确实睡得比往常沉了些,梦境也安稳了许多,他还曾将这归功于疲惫或是心理作用……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精油的作用,这分明是金钱的力量!是赤裸裸的、他无法承受的消费水平带来的幻觉!

一种极其荒谬、滑稽,又深深无力的感觉,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误入了顶级奢华舞台的蹩脚龙套,身上被迫挂满了价值不菲的道具和灯光,却还在卖力地、笨拙地演着一出名为“平凡生活”的廉价戏码,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格格不入。

苏晚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甜蜜却无比奢侈的风暴,将他原本井然有序、或者说一成不变的灰色生活,彻底席卷、搅得天翻地覆。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银行卡里那本就可怜的存款数字,正以一种无声却迅疾的速度,持续下滑的尖锐警报声。

但是……

每一次,当他加班到深夜,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这栋老旧居民楼下,习惯性地抬头向上望时,总能看见那片属于自家窗户的黑暗中,独独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像黑夜海上的灯塔,坚定地指引着归途。

每一次,当他用钥匙打开门,那道温暖的光晕会瞬间拥抱住他,而苏晚,无论之前是在看电视,看书,还是摆弄她的手机,总会立刻转过头来,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神里,褪去了白日里偶尔流露出的疏离和茫然,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安心。然后,她会用那把软糯的、带着一点点娇憨的嗓音,轻轻地唤他一声:

“林默哥。”

就是这一盏灯,这一声呼唤,像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所有白天的憋闷、经济的焦虑、不同价值观冲击带来的眩晕和无力感,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也更强大的情绪暂时冲刷、淹没了。

那道由苏晚带来的强光,确实太过刺眼,让他时常看不清前路,感到迷茫和不安。

但,该死的,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舍不得闭上眼,拒绝这片光亮。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这盏灯有一天会熄灭,这道光有一天会消失,重新将他抛回那片熟悉的、却也是死寂的灰色之中。

这“甜蜜的负荷”,才刚刚开始,却已经沉重得让他步履维艰,又……甘之如饴地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