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28:55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每一个不寻常的瞬间汲取养分,悄然生根发芽。林默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的注意力分配到他所能捕捉的一切信息上——声音、气味、温度、气流微妙的变化,以及苏晚情绪场中那些细微的波动。他的世界是一片无光的深海,而苏晚,是这片深海里唯一的光源,也是最大的声源。如今,他要解读这光源的每一次闪烁,分析这声源的每一段频率。

他对财经新闻的关注度提升了。并非内容本身,而是苏晚对此的反应。那台旧收音机成了他一个隐形的观察窗口。他注意到,当播报某些特定行业(尤其是房地产、金融投资和与苏家产业可能相关的领域)的动态时,苏晚会格外安静,甚至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而当主持人分析宏观政策或国际市场波动时,她那种专注里,则带着一种试图从庞杂信息中梳理出个人所需线索的急切。

一天晚上,苏晚在厨房收拾碗碟,收音机里照例低声播放着晚间财经快评。突然,一则快讯插播进来,提到某个跨国集团因内部审计问题导致股价剧烈震荡,监管机构已介入调查。那个集团的名字,林默有些印象。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似乎在一些商业杂志上见过,隐约记得与苏晚家的企业有过深度合作,或者存在竞争关系。

他正凝神回忆这模糊的关联,厨房里的水流声,停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收音机里主持人用冷静无波的声音念着调查进展和市场反应,低回,却字句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

那停顿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然后,水流声重新响起,却失去了之前的平稳流畅,变得有些断续和用力,仿佛在借此发泄某种情绪。碗碟碰撞的声音也清脆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默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这反应,太过具体了。

晚餐时,苏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给他盛汤时,勺子边缘碰到了碗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他讨论明天想吃什么,回应也慢了半拍,常常需要他重复一遍。

“今天的新闻……”林默舀起一勺汤,状似无意地开口,“好像提到了恒宇集团?”他故意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啊?”苏晚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她迅速稳住,随即用一种近乎抢白的语速接口,“是、是吗?我没注意听。都是些……资本市场的炒作罢了,真真假假的,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她用力扯动嘴角,试图形成一个轻松的微笑,但那弧度显得僵硬而勉强,“汤味道怎么样?我好像忘了放胡椒粉。”

林默不再说话,默默地喝着汤。胡椒粉,她明明放了,味道恰到好处。

饭后,苏晚收拾完厨房,没有像往常一样陪他在客厅坐一会儿,或者说些轻松的话题。她只低声说了句“有点累,想早点休息”,便匆匆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扇紧闭的房门,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林默的心上。她是在躲避他?还是在独自消化那则新闻带来的冲击?

夜深人静。林默躺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黑暗的视野里漂浮、旋转。压低声音的电话、对特定财经新闻的异常关注、听到“恒宇集团”时的失态、凝视窗外时的深沉……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形的连线。指向什么?与她那个复杂的家庭有关?与她的逃离有关?还是……与她选择留在他身边的真正原因有关?

他想起苏晚宣告要留下时,那双握着他的、微微颤抖却滚烫的手。那份滚烫的坚定,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的一部分?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阵剧烈的紧缩,伴随着一种被愚弄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翻了个身,面朝苏晚卧室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她睡了吗?还是在黑暗中,同样睁着眼睛,谋划着什么?她手机里那些压低声音的通话,联系的是谁?她在财经新闻里,又试图寻找什么?

他发现自己对苏晚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除了她诉说的那些关于家庭压抑、渴望自由的片段,他对她过去的社交圈、她所接受的教育和能力、她可能拥有的其他计划,几乎一无所知。她像一本被紧紧合上的书,只向他展示了封面和几句煽情的序言,而真正的内容,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他享受着她带来的温暖和秩序,贪恋着这份被珍视的感觉。可如果这温暖之下,涌动着未知的、可能将他吞噬的涡流呢?如果这珍视,背后藏着其他足以颠覆一切的目的呢?

他不知道。黑暗剥夺了他的视觉,却似乎赋予了他另一种“看见”的能力——看见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细微的裂纹。而这裂纹,正在无声地蔓延,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冰面即将破碎前的嘎吱声响。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起得很早,动作比平时更轻,仿佛怕吵醒他。林默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假寐,全身的感官却像张开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振动。

他听到她洗漱,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然后,她似乎走到了玄关,拿起手机。

又是一阵极低的、几乎听不清的交谈声。这次,她没有回房间,就站在玄关那里,声音压得极低,像危险的耳语。林默屏住呼吸,将听觉的灵敏度提升到极致。他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不成词的音节,带着一种急促的、辩解般的,甚至隐含着一丝焦灼和恳求的语调。

“……不行……”

“……再给我点……”

“……知道……”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

她放下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呼吸有些重,带着压抑的抽气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吐出,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强行压回心底,才走向厨房,故意弄出一些碗碟碰撞的声响,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也像是在努力覆盖掉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痕迹。

林默睁开了眼睛,对着天花板那片永恒的、虚无的黑暗。那几句模糊的短语,像淬了毒的针,刺入他的脑海。不行?什么不行?再给点时间?还是再给点钱?知道?知道什么?

他不能再仅仅被动地感受了。那些疑云,像潮湿天气里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内心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安定感。他必须做点什么。他需要知道。需要“看见”更多。

早餐时,苏晚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甚至比前几天更活跃一些,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要去超市大采购,清单列了好长,抱怨着冰箱总是空得很快。

“我陪你一起去吧。”林默忽然开口,用一种经过斟酌的、平静无波的语气。

苏晚正在倒牛奶的动作猛地一顿。瓷壶的壶嘴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凝滞。

“啊?”她像是没听清,或者说,没料到,声音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诧。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超市。”林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很久没出门走走了,想活动一下。”

“可是……今天周末,超市人肯定特别多,可能会很挤,不方便……”她下意识地反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惊扰的鸟儿。

“没关系。”林默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我能跟上你。帮你推推车也好。”

苏晚沉默了。林默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或者是对计划被打乱的无措?

“好啊。”几秒后,她笑了起来,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但那轻快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底下是暗流,“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你帮我推车,帮我拿东西,我正好可以多买点!”

她答应得很爽快,但那爽快背后,林默听出了一丝勉强,一种被迫调整节奏的仓促。他甚至在那一刻,捕捉到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的细微声响,带着一丝烦躁。

他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不走心头那股冰冷的疑虑。

平静的日常之下,涡流已经开始旋转。而他,决定不再站在岸边观望。他要踏入这片水流,亲自去感受那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冷的暗礁与汹涌的潜流。

这场无声的、彼此试探的博弈,即将从这间熟悉的公寓,转移到那个充满未知与嘈杂的公共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