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29:02

超市里人声鼎沸,各种声音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击着林默的感官。孩童尖锐的哭闹、购物车滑轮与光洁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促销员通过劣质扩音器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叫卖、不同频率和音色的交谈声、笑声、货架上商品被拿取放回的窸窣声……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晕眩的声浪。这是一个对盲人极不友好的环境,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行走。

苏晚紧紧挨着他,一只手牢牢地扶在他的臂弯,引导着他避开迎面而来的人流和突然出现的货架转角。她的手指有些凉,甚至带着一点潮湿的黏腻感,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小心,这边有个临时堆头,放着促销的纸巾。”她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削弱,显得有点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定。

林默点点头,凭借着她手臂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道和声音的指引,慢慢向前走。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购物车的金属扶手上,那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让他保持清醒。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失明后,他尽可能地避免所有复杂、陌生的公共环境,那会让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与脆弱。但今天,他必须来。他需要在这种开放而混乱的环境下,更清晰地“观察”苏晚——用他唯一的方式。

苏晚显然对这家超市的布局了如指掌。她推着车,穿梭在迷宫般的货架之间,目标明确,路线清晰。她会在生鲜区停下,熟练地挑选着蔬菜,指尖轻轻按压番茄的软硬,判断黄瓜的新鲜度。会在冷藏柜前,俯身比较不同品牌牛奶的生产日期,嘴里小声念叨着日期。她甚至记得林默偏好那种特定牌子、特定口味的燕麦片,在庞大的冲饮货架前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它所在的确切位置。

这些细节,无一不在彰显她确实将心思花在了日常采买上,花在了照顾他这件事上。她的熟练,带着一种“家”的气息,暂时驱散了林默心头的一些阴霾。

但林默捕捉到了别的,那些与“居家”氛围格格不入的瞬间。

在她专注于挑选商品时,她的警惕会稍微放松。而就在那些短暂的间隙里,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飘向超市入口的方向,或者掠过那些同样在购物、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的男性顾客。那目光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带着一种快速的、评估性的、如同雷达扫描般的扫视,像是在人群中确认什么,或者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那眼神里,没有家庭主妇的闲适,只有一种隐密的警觉。

有一次,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那部“常用”手机清脆的铃声,是另一部,那低沉而急促的嗡鸣,林默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来。他感觉到她扶着自己手臂的手瞬间收紧,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进了他手臂的皮肤,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她迅速松开手,低声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你在这里等我一下”,然后推着购物车,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转向旁边一个相对僻静的、堆放清洁用品和杂物的通道。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和购物车轮声快速远去,最终消失在货架的尽头。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将头微微侧向那个通道的方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人声鼎沸如同厚重的帷幕,他无法听清她说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电话接听的时间很短,不到三十秒。她回来时,身上的气息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像是刚刚推开一扇通往寒冷外界的大门,虽然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呼吸也略显急促,虽然她极力平复。

“又是推销,没完没了。”她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无奈又厌烦的表情,但声音里的那丝紧绷,像一根拉得过紧的、即将断裂的琴弦。

林默没有说话。推销电话?在周末的清晨,需要躲到僻静角落接听,并且接听后情绪明显波动?他只是沉默着,在购物清单上她刚刚写下“洗发水”的位置,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示意她继续前行。

结账的队伍排得很长,蜿蜒曲折。等待的时候,苏晚显得格外焦躁。她的手指在购物车的金属扶手上无意识地、快速地敲打着,节奏混乱,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不停地踮起脚尖看向缓慢移动的收银台,又频繁地回头,目光扫视着超市入口处涌入的人流,眉头微蹙。

“人真多,早知道换个时间来了。”她小声抱怨,更像是在安抚自己焦躁的情绪。

林默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像一座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周围嘈杂声浪的冲刷。他能感觉到苏晚的不安,像细微的电流,通过她偶尔因为人群拥挤而再次碰触到他手臂的指尖传递过来。她在害怕什么?或者在等什么?

就在他们前面还有两三个人的时候,苏晚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提示音,短促而尖锐。她飞快地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仅仅是一眼。林默感觉到她整个人的状态瞬间发生了剧变。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绷紧的弦突然松懈下来,整个身体的线条都柔软了。虽然那松懈背后,似乎还藏着更深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那落下的心又仿佛坠入了另一种沉重的、黏稠的忧虑之中。她的肩膀微微垮下,不是完全的放松,而是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力感。

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时,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如同面具般的平静似乎自然了一些,但也更显苍白。

“快到了。”她对林默说,声音也平稳了不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林默点了点头。那个短信,带来了什么消息?是让她从焦灼等待中解脱的指令?还是传达了某个让她既安心又忧心的结果?他无从得知,只能将这微妙的变化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采购结束,他们提着几大包沉重的物品回家。一路上,苏晚的话突然多了起来,评论着今天买的特价商品多么划算,商量着晚上除了番茄牛腩再加个什么蔬菜,絮絮叨叨地说着下周的食谱安排。似乎那个在超市里短暂失态、焦躁不安的她,只是一个被嘈杂环境放大出来的幻觉,此刻已经随着离开那个环境而烟消云散。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觉。那短暂的电话,那焦灼的等待,那看到短信后复杂难言的反应,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它们像几块关键的拼图,虽然还无法呈现全貌,但已经让他心中的疑云图景,变得更加清晰和具体。

回到家,苏晚将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便系上围裙,开始更加卖力地忙碌午餐。她似乎想用这种高强度的、可见的体力劳动来填补什么,或者掩盖什么,试图用油烟的气息和锅铲的碰撞声,覆盖掉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林默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比往常更显急促和用力的切菜声、哗哗的水流声以及热油下锅的刺啦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穿过这片刻意营造的忙碌屏障,像一颗投入激流中的石子:

“刚才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厨房里的所有声音,骤然停止。

如同交响乐指挥猛然挥下停止的手势,所有乐器在同一瞬间噤声。只剩下自来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又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放大了每一秒的漫长。

那停顿足足有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是苏晚有些干涩、带着明显被戳破的仓皇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慌的声音,艰难地挤了出来:

“没……没有啊。怎么……怎么这么问?”

林默面对着厨房的方向,眼前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看到”苏晚僵在流理台前的背影,能“看到”她骤然收紧的手指和瞬间苍白的脸色。

涡流,已经不再是脚下的暗涌。它已经翻腾而上,冰冷的水花,溅湿了他们的衣角。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那令人心慌的、断续的水滴声,和她声线里那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与惊慌,默默地、深深地刻入了心里的疑云图册上,新的一页。这一页,带着超市里混杂的人声与商品的气息,带着那通短暂电话的冰冷余韵,带着那条神秘短信带来的复杂波动,也带着此刻厨房里这片死寂的、被瞬间冻结的忙碌。

真相,似乎依旧隔着一层浓雾。但他知道,他已经离那涡流的中心,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