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29:09

第六章 裂痕与陆子豪的出现

陆子豪走了,留下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漫、发酵,最终沉淀为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跑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但它划破的宁静,却再也无法恢复。

林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陆子豪临走前那轻蔑又笃定的眼神还凝固在空气中,正牢牢地锁定着他。那句话——“她应该回到属于她的世界”——像一根冰冷坚韧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的刺痛和牵引感。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这间他曾经为之骄傲、承载着他与苏晚点滴回忆的小窝,在那一刻被彻底否定了。这里不是“属于她的世界”,那么,他林默,自然也不是那个“属于她世界”的人。

苏晚关上门,有些不安地走回客厅。她看着林默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试图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林默……子豪他,他就是那样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你别往心里去。”她小心翼翼地措辞,伸手想去拉林默的手。

林默下意识地避开了。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苏晚的手僵在了半空,气氛更加尴尬。

“只是说话直吗?”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嘲讽,“他说的不是事实吗?游艇、私人飞机、海外度假……那才是你熟悉的生活,不是吗?”

“那不代表就是我想要的生活!”苏晚有些急了,声音提高了些,“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这里让我感到真实,感到安心!”

“安心?”林默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看着你用我最重要的书垫咖啡杯,听着你的青梅竹马评价我们住的地方是‘这种地方’,然后告诉我,你感到安心?苏晚,你真的了解什么是我的生活吗?还是你只是一时好奇,下来体验生活?”

话一出口,林默就后悔了。他看到苏晚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泪水迅速盈满了眼眶,然后决堤而下。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争辩,只是无声地流泪,这种沉默的悲伤比任何争吵都更具杀伤力。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默试图解释,但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裂痕已经产生,陆子豪的出现又将它狠狠撕开,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弥合两人之间那与生俱来的差距。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而眠。小小的双人床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林默能听到苏晚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安慰。他自己的内心也正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啃噬着——愤怒、自卑、失望,还有对未来的茫然。陆子豪的话像一面镜子,残酷地照出了他的“平凡”和“寒酸”。他引以为傲的代码和技术,在那种赤裸的财富和阶层展示面前,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低温运行的状态。表面上,他们依旧一起吃饭,偶尔交谈,但那种曾经的亲密和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客气和小心翼翼的回避。他们都避免再提起那本书,避免提起陆子豪,仿佛那是两个危险的开关,一旦触碰,就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林默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他主动接下了更多、更艰巨的任务,开始频繁地加班。办公室成了他最好的避难所。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记生活中的烦恼,沉浸在逻辑和代码构建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有规律可循,付出就有回报,他是主宰者,而非那个在情敌面前感到自卑的失败者。

他有时会工作到深夜,直到整栋办公楼都空无一人。他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他想,陆子豪的世界,大概就是那霓虹最璀璨、最纸醉金迷的中心吧。而他的世界,只是这庞大城市机器中一个默默运转的齿轮,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承担着压力,却鲜少被人看见。

苏晚同样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试图做些什么来弥补。她学着网上教程,笨拙地准备早餐,收拾房间,甚至尝试着去看林默电脑屏幕上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代码,希望能找到一点共同语言。但她的努力似乎总是徒劳。林默看到她手忙脚乱地煎糊了鸡蛋,会默默地接手,说一句“我来吧”;看到她把他整理好的技术文档按照“颜色好看”的顺序重新排列,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自己再重新整理一遍。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她能看见他,能触摸到他,却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内心。她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的如林默所说,并不了解他的生活,不了解那本书对他意味着什么。对她而言,物品的价值在于其本身的使用属性和市场价格,坏了、旧了,自然可以用更好的替代。她无法理解那种附着在旧物上的情感和记忆,那种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

这种认知上的差异,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她爱林默,爱他的才华,爱他的认真,爱他身上那种与她周围人截然不同的踏实和沉稳。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所珍视的、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天下午,苏晚在家整理东西时,再次看到了那本被咖啡渍毁掉的编程书。她拿起来,轻轻摩挲着那个难看的圆形水痕。书页已经有些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林默青涩时的笔迹,也有后来更成熟稳健的批注。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这本书,试图从这些字里行间,读懂林默的过去。

她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略显潦草的小字:“送给坚持下去的自己。——林默,201X. X. X”

日期是他刚入行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青涩、贫穷却充满韧劲的林默,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台灯,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如饥似渴地从这本书里汲取知识。这本书不仅仅是一本教材,更是他奋斗岁月的见证,是他精神世界的基石。

而她,却用它来垫了咖啡杯。

一种混合着愧疚和了然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好像有点明白林默那句“有些东西是赔不了的”是什么意思了。她可以买十本、一百本一模一样的新书,甚至更贵更全面的版本,但她买不回附着在这本旧书上的那些岁月、汗水和情感。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陆子豪。

“晚晚,晚上有空吗?几个朋友组了个局,在‘云顶’,都是你认识的,过来玩玩吧?你都在那个小破屋憋了多久了。”

“云顶”是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是苏晚过去经常出入的场所。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随口答应,但此刻,听着陆子豪轻快的语气,看着手里那本带着伤痕的旧书,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不了,子豪,我晚上有事。”她轻声拒绝。

“有什么事啊?别告诉我你又要在那个程序员家里煮泡面。”陆子豪语气带着调侃和不以为然。

“林默他……他工作很辛苦,我在家等他。”苏晚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维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陆子豪的声音冷了几分:“晚晚,你认真的?你真要为了那样一个人,跟我们划清界限?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你,说你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是要划清界限,我只是……”苏晚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我只是在过我选择的生活。子豪,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不去。”

挂了电话,苏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了陆子豪,拒绝了那个她曾经熟悉无比的世界的召唤。她感觉自己做对了什么,但内心并不轻松。陆子豪的话像一根小刺,依然让她有些不舒服——“那样一个人”。

晚上林默依旧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苏晚热了留给他的饭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默地进食。

“林默,”她鼓起勇气开口,“我今天……又看了那本书。”

林默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看到你在扉页上写的话了。”苏晚继续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以前……真的没意识到它对你那么重要。”

林默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看到苏晚眼中不再是之前那种茫然和无辜,而是多了一丝理解和歉疚。

“没关系。”他心里的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丝,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说道,“都过去了。”

“我拒绝了子豪晚上的邀约。”苏晚又说道,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表明什么。

林默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不去?那应该是你喜欢的场合。”

“我不想去。”苏晚摇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让林默的心微微一颤。他看到了苏晚的努力和改变,这让他冰冷了几天的心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但陆子豪的影子,以及那种根深蒂固的阶层差异感,并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他伸出手,覆盖在苏晚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谢谢。”他说道,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个晚上,他们之间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些。他们恢复了交谈,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但至少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甚至一起看了一部电影,苏晚像以前一样,靠在他的肩膀上。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即使用最精细的手法粘合,裂痕依然存在。

几天后,林默遇到了一个技术难题,团队攻关了几天都没有突破,项目进度受到了影响。他压力巨大,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脾气也变得有些急躁。

偏偏在这个时候,苏晚兴冲冲地拿着一张海报给他看。

“林默你看!下周末国贸中心有个国际名表展,听说有很多限量款和复杂工艺展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放松一下!”

林默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他看了一眼那张印刷精美、充斥着奢华气息的海报,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子窜了上来。

“手表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苏晚,你看我现在像是有心情去看什么名表展的样子吗?一块表,可能就是我一年甚至几年的薪水,去看什么?去看我有多么买不起吗?”

苏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只是想让他放松一下,换个环境,根本没想那么多。她委屈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散散心,没说要买啊……看看也不行吗?”

“看看?”林默站起身,声音因为疲惫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看看然后呢?听你如数家珍地介绍那些机芯、工艺、品牌历史?然后再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们之间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苏晚,你的‘看看’,是我的‘奢侈品’!你的‘日常生活’,是我的‘遥不可及’!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连日来的压力、陆子豪带来的刺激、内心深处的不安和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苏晚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有些狰狞的林默,感觉无比陌生。她的一片好心,竟然被他解读成了炫耀和讽刺。

“林默!你混蛋!”她哭着喊道,“我只是想对你好!我一直在努力地理解你,靠近你!可你呢?你就像个刺猬,把自己缩起来,用你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我!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受不了了!我受够了这种小心翼翼、看你脸色的生活!”

她猛地转身,冲进卧室,用力摔上了门。

林默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绝望。

裂痕,在看似愈合的表象下,其实一直在蔓延、加深,直到这一刻,彻底崩裂。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很快平息。苏晚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哭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林默坐在客厅,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心如刀绞,却没有任何力气和勇气去阻止。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那根名为陆子豪的刺,连同他们自身无法调和的差异,终于彻底撕裂了他们曾经美好的爱情。

苏晚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眼睛红肿,但表情却异常平静。

“林默,我们……都冷静一下吧。”她说完,没有再看林默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房间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林默一个人,和他那本带着圆形咖啡渍的、再也无法复原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