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光线昏沉,午后慵懒的日光透过高窗上积了灰的窗纸,勉强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混合着墨汁与尘螨的沉闷气味,吸进肺里,带着微微的涩意。
沈昭坐在角落一张半旧的榆木书案后,案上堆叠着几乎与她视线齐平的账册,皆是历年江南盐税旧档,纸页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她今日刚被分派到这户部清吏司,领到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整理这些积压的卷宗。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稍远处的几张桌案边,压低了声音,谈论着近日京中某位侍郎家的风流韵事,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无人将目光投向这个角落,投向这位过分安静、甚至显得有些孤僻的新晋女官。
她并不在意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与忽视。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纸面,目光如流水般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数目、课税银两、损耗支出、转运费用……这些枯燥的条目在她眼中,却仿佛有了生命,彼此勾连,形成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她看得极快,并非草草翻阅,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捕捉着数字间细微的韵律与平衡。
直到指尖停在一页。
这是一笔关于“损耗”的支出记录,数额巨大,几乎抵得上同期数笔小额盐税进项的总和。记录本身并无不妥,盐务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在所难免,朝廷亦有相应的损耗定额。引起沈昭注意的,是这笔巨额损耗前后,那几笔小额进项的数字。
她将身子微微前倾,更凑近了些。昏黄的光线落在她鸦羽般的长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她的目光在几个数字间来回逡巡,一遍,又一遍。
分项记录与最后的合计,存在一个极其微妙的矛盾。
那矛盾是如此之小,小到若非对盐务流程中每一环节的折算比例、损耗计算方式都烂熟于心,且对数字有着近乎苛刻的敏感,绝难察觉。它就像一幅看似完美的绣品上,一根丝线的颜色与整体有着几乎无法分辨的色差,又像一首流畅乐曲中,某个音符的时值被刻意调整了毫厘。
不是无心之失。
沈昭的心,在胸腔里轻轻、却清晰地沉了一下。那感觉并非惊涛骇浪,而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激起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这是精心修饰过的痕迹。有人用高超的手法,在这些看似繁杂琐碎的数字之间,挪移腾转,将一笔笔不该存在的款项,悄无声息地抹平、消化,最终汇入那笔合情合理的“损耗”之中。手法老辣,若非她自幼受父亲熏陶,对数字与账目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与执念,恐怕也要被蒙混过去。
她缓缓合上那本厚重的账册,动作平稳,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窗外遥遥传来报时的钟声,浑厚而悠长,穿透户部衙门重重叠叠的屋宇,抵达这间昏暗的值房。那钟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地,又无意中窥见了何等的隐秘。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的中枢。江南盐税,更是朝廷岁入的重中之重,牵涉利益之广,盘根错节之深,足以令任何知晓内情的人不寒而栗。她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女官,就像一片无意间飘落在这潭深水上的叶子,还未弄清水下的暗流与漩涡,便已窥见了潜伏在深处的狰狞暗影。
上报?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便被更深的思虑压下。向谁上报?她的直属上官?值房里这些看似散漫的同僚?还是更高层那些面目模糊的堂官?她甚至不知道,这间值房里,有多少双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正暗中观察着每一个新来者。贸然声张,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打草惊蛇。那精心修饰账目的人,能把手伸到江南盐税的核心账册里,其能量与耳目,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那么,隐忍?
风险同样巨大。她已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就像无意中握住了一截烧红的炭火,握得越久,伤得越深。若被幕后之人察觉她已生疑,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温和的警告。
值房内的谈笑声似乎更清晰了些,那些模糊的人影在昏光里晃动。沈昭抬起眼,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账册,望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分割成块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沉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可在那水面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锋。
她不能退。从决定踏入这户部衙门,从更早之前,从二十年前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起,她就已无路可退。复仇的火焰需要柴薪,而权力与真相,往往就藏在这些最枯燥、最不起眼的数字迷宫之中。
这无意中踏入的泥沼,或许危机四伏,但未必不是一条路。
她重新低下头,将手边那本账册轻轻推到一旁,仿佛那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旧档。然后,她从堆积的卷宗里,又抽出了另一本,封面标注着更早一年的江南盐税记录。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平淡。
既然发现了线索,就不能只看一点。她要更多的账册,更早的年份。她要看看,这种“微妙”的矛盾,是偶然一现,还是……已成惯例。
指尖再次抚过纸页,这一次,她的目光更加专注,也更加冰冷。值房内依旧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味,同僚们的低语依旧在角落盘旋,午后的光阴仿佛凝滞在这片昏沉里。只有沈昭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无声的探查,已然开始。
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轻而规律,融入这值房固有的背景杂音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