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又停留了片刻,那沙沙的翻动声,像极了某种隐秘的计时。沈昭的目光从最后一行数字上抬起,望向窗外。值房外,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蓝,檐角挂着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驱不散浓稠的夜色。同僚们早已散去,值房里只剩下她一人,还有满室沉寂的、仿佛在无声呼吸的卷宗。
她轻轻合上手中那本账册,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比纸页更凉。线索已经浮现,像深潭下悄然游动的鱼影,惊鸿一瞥,却足以指明方向。但仅凭这一册,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看清这“鱼影”游弋的轨迹,是偶然迷失,还是早已在这片水域划定了自己的领地。
次日,当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户部衙门廊庑间的薄雾时,沈昭已站在了档案库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空气里弥漫着与值房相似、却更为浓烈的陈旧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窖般的阴湿。
她递上盖有清吏司印信的调阅文书。管理库房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吏,眼皮耷拉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过文书,草草扫了一眼。
“江南盐税?近五年的全要?”老吏的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甲字库,最里头那几排架子。自己找去。”他指了指幽暗的库房深处,便不再理会,转身坐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端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啜饮起来。
沈昭道了声谢,声音平静无波。她提起裙摆,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库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高大空旷,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架子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各式卷宗、账册、舆图,有些用蓝布套着,有些则直接裸露着泛黄破损的封面。光线从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透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无力地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却照不透架子与架子之间那深不见底的阴影。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还有远处老吏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她依言走向甲字库最深处。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滞重阴冷,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封气息的味道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鼻端。终于,她找到了标注“江南盐务”的那几排架子。卷册堆积如山,年份混杂,有些摆放得还算整齐,更多的则是随意摞在一起,仿佛被遗忘的弃儿。
没有帮手,没有索引,只有她一个人,和这浩如烟海的故纸堆。
沈昭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微凉的、带着尘埃的空气进入肺腑,反而让她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她挽起袖口,露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开始从最靠近外侧、年份最近的一册翻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指尖划过粗糙纸面的触感,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的速度,还有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在不断称量、比对、验算着每一个可疑的数字。光线在缓慢移动,从一道光柱移到另一道,库房内的阴影也随之变换着形状。偶尔有老鼠窸窣跑过的细微声响,或是某处木架因承重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破这几乎凝固的寂静。
老吏来过一次,提着个昏暗的油灯,远远照了照,见她还在那堆架子前埋头翻阅,嘴里嘟囔了一句“倒是坐得住”,便又晃悠着离开了。
沈昭的心神全然沉浸在数字的海洋里。起初,她需要刻意去寻找昨日发现的那种“微妙矛盾”,但很快,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开始浮现。不是每年都有,但隔上一两年,总会出现那么几笔账目,在分项与合计之间,存在那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精心修饰过的差异。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在看似合理的损耗、转运、仓储等名目下做文章,挪移的数额不大,但涉及的环节和经手官员的签押,却隐隐指向某些重叠的名字。
不是孤例。
这个认知,像一块越来越重的冰,压在她的心口。寒意丝丝缕缕渗透出来。这绝非某个官员一时贪念的偶然行为,而更像是一种……惯例。一种被默许、甚至可能被某种规则保护着的,系统性的蚕食。
她的动作没有停,反而更快了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那些熟悉的官员署名,扫过格式化的公文用语,不放过任何附件、批注、甚至是纸张边缘无意沾染的墨点。
直到她翻开一本弘昌七年的盐税转运细目附录。这本册子比主账薄更薄,纸张也更脆,边缘已有碎裂的迹象。里面多是些零碎的记录:某批盐包受潮情况的说明,某段河道临时疏浚的费用清单,几封地方盐场与转运司之间的往来文书抄件……杂乱无章,显然当初归档时也未加整理。
沈昭一页页翻过,指尖忽然顿住。
在一张关于“临时增设护漕兵丁饷银”的请款文书副本末尾,除了几个模糊的官印和潦草的批红,还盖着一枚私章。印泥早已褪色发褐,印迹也不算清晰,但纹路的大致轮廓还能辨认。那是一个方章,中间似乎是某种瑞兽的简化图案,周围环绕着繁复的蔓草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昨日那本账册上,某个复核官员的私章,纹样核心正是类似的瑞兽,只是外围的蔓草纹更加华丽复杂,像是后来重新刻制过的。而眼前这枚……更古朴,纹路略显生硬,蔓草也简单些。
像早期版本。
沈昭轻轻捏着那页纸,凑到从架子缝隙透入的、最亮的一束光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她也恍若未觉。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枚模糊的印迹,仿佛要透过褪色的印泥,看清当年执章按下时,那只手的主人,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是了。手法相似,经手官员有重叠,连私章的演变都对得上。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梆——梆——”
沉闷的梆子声突然从库房门口传来,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惊起梁上些许灰尘。
“闭库了!里面的,赶紧出来!”老吏拖长了调子的喊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静的深黑。她小心翼翼地将那页带有私章印迹的文书折好——不是撕下,那样太明显——只是沿着原有的折痕,将它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迅速而平稳地将其夹回那本附录之中,放回原处。
她需要记住这个位置。弘昌七年,甲字库,江南盐务架,从上往下数第三格,左侧起第七册,附录第三十二页。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整理手边翻阅过的其他账册,将它们一一归位,尽量恢复成原本杂乱却又不显人为整理过的样子。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工作后的些微疲惫感。
当她抱着几册需要带出去细看的、年份较近的卷宗(这是调阅文书允许的)走向库房门口时,老吏已经提着大串铜钥匙等在那里,脸上写满了不耐。
“怎么这么久?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好看的。”老吏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卷宗,嘟囔道。
“初来乍到,想多熟悉些旧例,免得办事出了差错。”沈昭微微垂首,语气温顺谦和,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勤恳却有些笨拙的新人。
老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只催促她快些。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嘎吱”一声闷响,最后一丝从门缝透出的、库房内阴冷浑浊的空气也被切断。
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库房内的昏暗阴森恍如两个世界。沈昭微微眯起眼,怀中的卷宗贴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但那凉意,远不及她心底蔓延开的那片寒意。
系统性的账目修饰。持续多年。核心人员相对固定。一枚可能指向某个关键人物的、演化中的私章。
她掌握的,已不再是一个模糊的疑点,而是一条或许能撼动某棵大树的根须。只是,这棵大树究竟扎根多深,枝叶又荫蔽着何方,她还需要看得更清楚。
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她朝着值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拉得很长,纤细,却带着一种难以折弯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