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桌面上那最后一下轻叩落下,余音仿佛还悬在茶香氤氲的空气里。柳如眉那句“品茶”的余韵,带着心照不宣的暖意,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沈昭抬起眼,迎上对方那双爽朗中透着锐利的眸子,唇边也漾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那便说定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下次,我带上新得的‘茶’,再来叨扰柳姐姐。”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煽情的剖白,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次试探性的会面,如同在幽暗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已足够让彼此看清对方的存在,以及那水面之下,可能存在的、相似的暗流走向。
茶盏渐凉,窗外的河水在暮色中流淌得越发沉静。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京中无关痛痒的趣闻,柳如眉说起某家胭脂铺新到的口脂颜色,沈昭便接上两句对香料浅薄的见解,气氛松弛下来,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闺中茶叙。直到天色彻底暗沉,河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两人才起身告辞。
沈昭独自走在回赁居小院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春日夜晚特有的微凉与草木清气。她步履平稳,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柳如眉的态度是意外之喜,但盟友的初步确立,并不意味着前方的路会变得平坦。恰恰相反,她需要更快地行动起来,在对方可能反应过来之前,布下更精密的局。
那本夹着关键符号的诗集,被她妥帖地收在箱笼最底层。而接下来要做的,是将其中一部分经过修饰的“疑问”,以一种最自然、最符合她当前身份的方式,呈递出去。
五日后。
户部度支司的值房比清吏司那边稍显宽敞明亮些,但同样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纸张与墨汁气味。上午的阳光透过格窗,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影格子,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沈昭站在值房门口,略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浅青色官服。她手中捧着一叠新誊写整齐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她这几日“辛勤工作”的成果——一份关于近期复核江南盐税部分旧档的简要报告。报告里罗列了几处她“发现”的账目疑点,大多是无伤大雅、可能源于誊抄笔误或归档混乱的小问题,混杂其中、看似毫不起眼的一条,正是那笔经过她精心“修饰”的盐税矛盾条目。她将原本极其微妙的数字差异,略微放大了一些,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粗心账房可能犯下的、对折算比例理解有误导致的错误,而非精心设计的挪移。
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味的气息让她心神更定。她抬手,轻轻叩响了度支司刘主事那间用屏风隔出的小公廨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惯常官腔的声音。
沈昭推门而入。刘主事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后,听见动静,只略抬了抬眼皮。他是宇文嵩的门生之一,在度支司经营多年,虽只是主事,却因着这层关系,颇有实权,等闲官吏不敢轻易得罪。
“下官沈昭,新调入清吏司,奉命复核江南盐税旧档。现有几处不明之处,整理成文,特来向大人请教。”沈昭的声音放得低柔谦逊,微微垂着眼,将手中文书双手呈上。
刘主事“嗯”了一声,接过文书,随手翻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透着一股例行公事的不耐。“都是些陈年旧账了,按例归档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大人教训的是。”沈昭应道,语气愈发恭谨,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唯恐学艺不精,复核时有所疏漏,反误了公事。尤其……是这一处。”她上前半步,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那份报告中间偏下的位置,那里正是她“修饰”过的那条记录。
她的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泛黄的纸页衬托下,显得格外白皙。
刘主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初时目光仍是散漫的,但只扫了两行,那散漫便骤然凝固了。他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嚓”声。他迅速抬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沈昭,那眼神里混杂着一闪而过的惊疑、审视,以及被迅速压下去的厉色。
沈昭恰到好处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只有新人面对上官时的困惑与不安,还有一丝急于求知、生怕犯错的纯然。“大人,此处……晚辈反复验算多遍,总觉得这前后折算的数额对不上,差额虽不算巨,但按章程似乎不应有此出入。可是晚辈算法有误,未能领会其中深意?还是……另有晚辈不知的朝廷成例或特批?”她微微蹙起眉,那模样,像极了课堂上遇到难题、百思不得其解的学生。
刘主事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两息的时间。值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其他官吏隐约的交谈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那两息,在沈昭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情绪的剧烈翻涌,以及最终被强行抚平的、故作镇定的波纹。
“咳,”刘主事清了清嗓子,将那份报告合上,随手丢在桌案一角,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我当是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这些陈年旧账,经手之人不知凡几,归档誊抄时偶有笔误,再正常不过。江南盐务,情况复杂,有些临时性的折算调整,未及详细载入每笔细目,也是有的。你既已复核完毕,没发现其他大纰漏,便按规归档吧。这些细枝末节,不必深究,徒耗精力。”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带着上位者对下属“不懂事”的淡淡训诫与打发。
沈昭立刻低下头,做出受教的模样。“是,下官明白了。多谢大人指点,是下官愚钝,想岔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释然与一丝赧然。
“嗯,去吧。好好当差,这些旧档整理完,自有新的差事派给你。”刘主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方才的公文,目光落在上面,不再看她。
“下官告退。”沈昭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退出了那间小公廨,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隔绝了内外。沈昭脸上那谦卑、困惑、如释重负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她沿着值房外的走廊缓缓走着,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那股从刘主事眼中窥见的、瞬间的紧张与急于掩盖的意图,化作了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他知情。
而且,他试图掩盖,用最官腔、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她这个“不懂事”的新人轻轻推开,让她不要再碰。
这反而证实了一切。那笔账目的问题,绝非偶然,也绝非底层胥吏的笔误。它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刘主事,显然是知情人,甚至是参与者或掩护者之一。
走廊尽头有同僚说笑着走来,沈昭立刻垂下眼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却略带疏离的浅笑,与对方点头致意,擦肩而过。她的心跳平稳,思绪却如高速运转的机括。
试探成功了。鱼儿已经注意到了饵料的晃动。
接下来,她需要让这饵料看起来更诱人,更“不小心”,同时,也要准备好渔网,观察鱼儿会如何行动,会牵动哪根线,会惊动哪些藏在更深水底的影子。
她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摊开一份新的空白文书,开始誊抄无关紧要的条目。阳光移动,照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无人知晓,在这看似平淡的、属于一个新晋女官寻常上午的时光里,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最初的迷雾中,尚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