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1:07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沈昭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要将那份刻意留下的、带着“疏漏”的余温也一并捻去。那份摘要就那样摊开在桌案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压着一本半开的、无关紧要的旧档,像是主人匆忙离开时,未来得及仔细收拢的模样。

她站起身,目光在那份摘要上停留了一瞬。纸上的数字,那些被她精心“修饰”过的矛盾,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陷阱,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心跳依旧平稳,只是胸腔里那股微凉的、带着尘埃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沉一些。

她收拾了其他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放入随身携带的布囊,又将那本夹着真正关键符号的诗集,稳妥地藏在官服内衬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了值房内唯一的那盏油灯。

光线骤然消失,值房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窗外廊下灯笼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沈昭适应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锁扣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却清晰得让她耳膜微震。

她没有立刻离开。

户部衙门在入夜后,便成了一座空旷而沉默的迷宫。白日里人来人往的廊庑,此刻只剩下灯笼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光影,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蛰伏的巨兽。远处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沈昭提着布囊,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廊道向衙门外走去。她的身影在灯笼光下明明灭灭,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因公务耽搁而晚归的低阶官吏并无二致。在路过通往档案库房的那条岔道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条被更浓重黑暗吞噬的路径,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外。

守门的是一名年迈的老军士,裹着件半旧的棉袄,靠在门房里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惺忪的眼皮,见是沈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沈录事?这么晚才走?”

“誊抄些旧档,一时忘了时辰。”沈昭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疲惫,微微福身,“有劳您了。”

老军士摆摆手,没再多问,起身为她开了侧边的小门。沈昭道了谢,迈出门槛,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街道更深的夜色中。

她没有回家。

在距离户部衙门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巷口,她停下了脚步。这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在夜色中撑开一片更深的阴影。沈昭闪身躲入树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树干,轻轻吐出一口气。白日的官服太过显眼,她迅速解开外袍的系带,将外面那层浅青色的官服脱下,露出里面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色窄袖布衣。她又从布囊里取出一块深色的头巾,将头发紧紧包住,只露出小半张脸。

做完这些,她将脱下的官服仔细叠好,塞进布囊,又将布囊藏在老槐树根部一个被杂草半掩的凹洞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夜风穿过巷子,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她额前未被头巾完全包裹的碎发。沈昭紧了紧衣领,目光投向户部衙门的方向。那高耸的围墙和飞檐,在深蓝天幕的衬托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即将潜入这巨兽的腹地,去窥探它黑暗中的秘密。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任何一扇侧门。白日里在档案库房附近“熟悉环境”时,她早已留意到,靠近西侧围墙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略显低矮,墙根下还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砖石木料。那里,是巡夜守卫视线的一个盲区。

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西墙外。果然,四下无人,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她踩上那些废弃的木料,双手攀住墙头,手臂用力,腰身一拧,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屏息凝神。

墙内是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同样寂静无人。她轻轻滑下,落地时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很快便被风声掩盖。

心跳,在这一刻,终于微微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下的、近乎冰冷的兴奋。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变得清晰,五感被提升到极致。她能闻到空气中更清晰的尘土味,能分辨出远处不同方向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脚步声——那是巡夜守卫在换岗。

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她自己的值房。

值房所在的院落同样沉寂。廊下的灯笼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沈昭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值房后窗。窗棂是旧式的支摘窗,白日里为了通风会支起一半。她下午离开时,特意将支起的角度调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会引人怀疑,又留出了一道足以让她纤细手腕探入的缝隙。

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木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值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从缝隙中伸入,摸索到里面固定窗扇的木质插销。那插销有些滞涩,她用了些巧劲,极慢极慢地拨动。轻微的“咯”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沈昭的动作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

没有其他声响。

她继续动作,终于将插销完全拨开。然后,她用指尖顶住窗扇底部,一点点向上抬起。窗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一道更深的黑暗,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透出。

窗扇被抬起到足够她侧身钻入的高度。沈昭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又等待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动后,才像一尾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值房内。

室内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沈昭对这里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她蹲下身,适应着黑暗,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桌案的方向。

那份摘要,不见了。

桌案上,她离开时故意摊开的旧档被合上了,随意地放在一边。原本压着摘要的位置,空无一物。只有桌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似乎被什么东西拂过,留下一点凌乱的痕迹。

鱼儿,果然上钩了。而且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沈昭的心沉了沉,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冰冷。她没有在值房内停留,立刻转身,从后窗原路退出,又将窗扇轻轻放下,插销拨回原位——虽然未必能完全还原,但至少看起来像是未被触动过。

接下来,才是关键。偷走摘要的人,会去哪里?销毁?还是……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档案库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后那如同巨人沉默列队的乌木架子。

没有丝毫犹豫,沈昭再次融入阴影,向着档案库房的方向潜去。她的脚步更轻,动作更缓,几乎与廊柱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夜风吹过廊庑,灯笼晃动,光影摇曳,正好掩盖了她偶尔移动时带起的极细微气流。

档案库房所在的院落更加偏僻,守卫也更为稀疏——或许,在某些人看来,这里堆放的不过是无用的故纸,不值得严加看管。又或许,这里的“疏松”,本就是某种默契下的结果。

沈昭藏身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库房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以及门前一小片被灯笼照亮的青石板地。四周寂静,只有风吹动檐角铁马发出的、零丁而单调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很长。沈昭的四肢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发冷,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库房大门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短。

一个黑影,从库房侧面的一条小径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那黑影身形不算高大,动作却异常敏捷,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极为熟悉。他(或者她)没有直接去推库房的门,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沈昭将呼吸压到最低,整个人仿佛化作了廊柱的一部分。

黑影确认安全后,迅速移动到库房大门前。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拿出钥匙——库房的钥匙由那名老吏保管,夜间绝不会离身。只见他伸出手,在门扇某个位置极有规律地叩击了几下。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可辨。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了同样轻微的回应叩击声。接着,厚重的门扇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内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像是被严密遮挡住的烛火。

黑影迅速闪身而入。门缝在他身后合拢,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果然!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销毁她留下的“诱饵”,而是要直接对原始档案下手!连夜修改,甚至替换,彻底抹去所有可能的痕迹。好快的反应,好狠的手段!

她无法靠近,更无法阻止。库房大门厚重,隔音极好,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无从知晓。强行闯入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让她自己陷入绝境。

她只能等。

等待的时间更加煎熬。夜风似乎更冷了,穿透她单薄的布衣,带来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