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1:14

寒意如细密的针,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最终在颈后凝成一片僵冷。沈昭一动不动地隐在老槐树的浓荫下,目光穿透夜色,牢牢锁着户部衙门侧门的方向。那扇厚重门扉在她离开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里面的一切重新隔绝于黑暗之中。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里,像是某种缓慢而固执的计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与那梆子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夜风拂过树梢,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掩盖了她细微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更久,那扇侧门再次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依旧是那道黑影,闪身而出,动作比进去时似乎更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利落,又或者,是急于离开的仓促。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

黑影没有停留,迅速融入街道另一侧的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昭依旧没有动。

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确认那黑影确实远去,且周围再无其他异常动静,才缓缓从树后走出。夜风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拂过冰凉的脸颊。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内衬里那本诗集的硬壳,那份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她转身,朝着赁居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与寻常晚归的官吏并无二致,只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精心计算的棋格之上。街道空旷,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那间狭小却整洁的赁居,闩上门,她才真正松懈下来。没有点灯,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桌边坐下。黑暗中,白日里在档案库房中的一幕幕,如同清晰的画卷,在她脑海中缓缓展开。

午后,阳光透过库房高窗上积满灰尘的窗纸,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像是时光碎裂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吸进肺里,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感。

沈昭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木桌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江南盐税旧档。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指尖偶尔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周围是成排高耸到屋顶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历年积存的卷宗,像一座沉默的、由纸张构筑的森林,而她,是林中唯一的访客。

她的目标,是混入待复核文书堆里的那份“副本”。

那并非简单的誊抄。她用了库房里能找到的、与原始账册年份相近的纸张,墨色也经过小心调制,力求与旧墨迹的褪色程度相仿。最关键的是内容——她将之前发现的那几处微妙矛盾,进行了更精心的“修饰”。比如,一笔原本只是折算比例上存在极细微差异的盐引数目,被她略微放大了差额,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对地方计量单位理解有误导致的、较为明显的“错误”。又比如,几处时间衔接上的模糊之处,被她用看似合理的推测“补全”,却故意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逻辑漏洞,像是前任主事在匆忙中留下的疏忽。

每一处改动,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让“错误”足够引起注意,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或愚蠢,必须符合一个可能存在的、粗心或能力不足的账房先生的犯错模式。她甚至模拟了不同笔迹的细微差别,在某些数字的书写上,故意留下一点生涩或犹豫的痕迹。

当最后一处“修饰”完成,她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那墨迹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个个安静蛰伏的陷阱。她将这份“副本”小心地夹入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看似杂乱的待复核文书中间。那叠文书,是她这几日“辛勤工作”的成果,里面混杂着不少她真正发现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以及大量无关紧要的核对记录。这份精心制作的“饵料”,就藏匿其中,毫不显眼。

她计算过时间。明日清晨,度支司负责初步分派复核任务的,是一位姓张的员外郎。此人能力平平,却与宇文嵩门下一位得意弟子沾亲带故,素来善于揣摩上意,对涉及宇文一系利益的账目格外“上心”。按照惯例,江南盐税这类油水丰厚又容易出“成绩”的旧档,多半会先经他手。只要他“发现”了这份“副本”中的“明显疏漏”,无论是为了表功,还是为了替背后之人提前扫清障碍,都极有可能做出反应。

将文书整理好,放入指定的待处理木匣中,沈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库房里异常安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她走到窗边,透过模糊的窗纸望向外面。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株老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心中反复复盘。如何让“错误”被发现的过程显得自然?她早已想好。明日,她会“恰好”需要再次核对江南盐税的几处细节,主动向张员外郎提及。她的措辞将是谨慎而困惑的:“张大人,下官昨日复核旧档,见江南盐税丙辰年那几册,其中几处数目似乎……与常例略有出入,不知是否下官理解有误?想再仔细核对一番。” 语气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人的不确定与对上官的请教姿态。

这样,当张员外郎自己“发现”那些被放大的问题时,便会觉得是自己的“敏锐”所致,而不会过多怀疑到沈昭头上。甚至,他可能还会因为“抢先一步”发现问题而沾沾自喜。

思绪收回,沈昭最后检查了一遍木匣中文书的摆放顺序,确保那份“副本”处于一个容易被翻到、却又不会太突兀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真正在看的几本无关紧要的旧档,动作慢条斯理。

离开库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廊道里光线昏暗,远处传来散值的钟声,悠长而沉闷。她在库房门口,遇到了正准备交接的值夜小吏,一个姓李的干瘦老头。

“李伯,今日辛苦了。”沈昭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浅笑。

李老头正打着哈欠,见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沈录事也才走?真是勤勉。”

“有些旧档还需细看,”沈昭语气平和,像是随口一提,“尤其是江南盐税那几本,年头久了,纸张脆,数字又密,看得人眼花。明日还得再来仔细核对核对。”

李老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仔细,我们这些老粗可看不来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快回吧,天要黑了。”

“李伯也早些歇息。”沈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那句关于“江南盐税”的提及,轻飘飘的,如同随口抱怨,却已悄然落下。它会在李老头不甚在意的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若将来有人问起沈昭近日在库房的行踪,这句抱怨便能成为一个看似合理的注脚——她只是在认真核对一份棘手的旧档而已。

夜色渐深,赁居小院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痕。沈昭依旧坐在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边缘。

实施计划的兴奋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不适。她利用规则,伪造证据,设局引人入彀。这与她自幼所受的“正道直行”的教诲背道而驰。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她如今的行事?

但脑海中随即浮现的,是钦天监那场冲天大火,是族人惊恐的呼喊与绝望的面容,是二十年来背负的沉重秘密与刻骨仇恨。那些数字背后的贪婪与血腥,那些被权势轻易抹去的生命与真相……若不用非常手段,如何能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如何能为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

道德的不适感与复仇的迫切需求在她心中撕扯,最终,后者以更沉重的分量压倒了前者。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波澜。

棋子已落,局已布下。现在,只需等待。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衬得夜色深寂。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夜幕,看到明日户部衙门里,可能掀起的、第一丝微澜。

月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如同古井,映着寒星。

她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