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隔绝了夜风的凉意,也隔绝了远处隐约的犬吠。沈昭站在窗边,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木框上,那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归于沉寂。
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简朴的陈设。桌上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单。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无关紧要的杂记,就着灯光翻阅起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静夜里沙沙作响,像某种规律的安抚。她需要保持这种表面的平静,直到明日。
灯油燃尽,光线倏然暗去。她合上书,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向床榻。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室内地面铺开一层浅淡的、带着暖意的金色。沈昭早已起身,换上了那身浅青色的官服,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处系带,抚平每一道褶皱。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沉静,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婉与恭谨,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冰湖般的冷静。
她推开房门,春日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沉闷。她步履平稳地走向户部衙门,混入逐渐增多的官吏人流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大门之内。
度支司的值房内,已有了几分人气。同僚们陆续到来,彼此寒暄着,整理着案头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新一日开始的、略带倦意的忙碌感。沈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取出笔墨纸砚,动作不疾不徐,与往日并无二致。
她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着斜对面那张桌案。
张员外郎今日来得稍晚一些。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平日里总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说话语速快,带着户部老吏特有的、对数字的熟稔与自信。此刻,他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进门时与同僚打招呼的声音也略显敷衍。
沈昭垂下眼,专注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心跳平稳如常。
张员外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处理堆积的文书。他先是快速翻阅了几份新递上来的票拟,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才伸手去拿旁边那叠待复核的江南盐税旧档副本——正是沈昭昨日“辛勤工作”后,混入其中的那一摞。
沈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继续誊写着一份无关紧要的粮草支用清单。字迹工整清秀,一丝不乱。
张员外郎起初翻看得很快,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带着惯常的审视。然而,当他的手指停在其中某一页,目光凝住时,那原本流畅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沈昭虽未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对面那道气息微微一滞。
张员外郎的身体似乎向前倾了倾,将那份文书凑得更近了些,手指点着纸面上的某处,反复看了几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本白净的面皮上,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苍白。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值房内众人,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警惕,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沈昭适时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疑惑的温顺表情,微微颔首示意。
张员外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合上那份文书,动作有些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将那本文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刘主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略显干涩,但很快调整过来,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急切,“这份江南旧档的折算条目,与总账房留底似乎有些对不上,数额差异虽不大,但涉及盐引折算规矩,下官需立刻去库房核对一下原始档册,以免后续汇总出错。”
坐在屏风后的刘主事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在意。这类核对在户部是常事。
张员外郎得了准许,立刻转身,几乎是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值房,那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仓促。
值房内恢复了平静,只有纸张翻动和毛笔书写的细微声响。沈昭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仿佛只是久坐疲累。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茶水处,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抿了一口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她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踱到值房门口,目光投向廊道深处。
廊道曲折,光影交错。远远地,她瞥见张员外郎的身影并未直接前往档案库房的方向,而是在一处廊柱的阴影下停了下来。那里早已等候着一个穿着低级书吏服饰、身形瘦小的男子。两人迅速凑近,头几乎挨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交谈着什么。张员外郎将手中的文书递过去,手指在上面急切地点划,书吏则频频点头,脸色同样凝重。
不过片刻,交谈结束。书吏接过文书,匆匆朝着与库房相反的另一条岔路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张员外郎则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整了整衣冠,朝着档案库房的真正方向迈步,步伐却已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只是背影依旧显得有些僵硬。
沈昭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将杯中剩余的凉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管,让她更加清醒。
鱼儿不仅咬了钩,而且已经开始慌乱地挣扎了。
午后,阳光偏移,值房内的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沈昭刚将一份誊写好的文书归类放好,屏风后便传来了刘主事的声音:“沈录事,你过来一下。”
“是。”沈昭应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绕过屏风,走进那间用屏风隔出的小公廨。
刘主事是个年近五旬的微胖男子,面相和善,但眼神里透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精明与谨慎。他指了指面前的一份文书,正是沈昭昨日提交的那份关于江南盐税旧档复核的简要报告。
“你这份摘要我看了,”刘主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常的官腔,“江南盐税旧档繁杂,你能这么快梳理出几处疑点,还算用心。说说看,这几处,”他的手指点在报告上沈昭特意标注出的那几行,“具体是什么情况?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沈昭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人的谨慎与困惑:“回主事,下官复核时发现,这几笔盐税入库折算,与同期盐引发放记录,在折算比例上存在细微出入。比如这一笔,”她上前一步,指尖虚点在报告上那个被“修饰”过的数字旁,“账册记录入库银两按‘每引折银一两二钱’计,但同期盐引发放档册显示,该批次盐引实际核准的折算比例应为‘每引折银一两一钱五分’。中间有五分的差额,虽然单笔数目不大,但若类似情况并非孤例,累计起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些许不解:“下官查阅了相关年份的盐政则例,一时未能找到这种差额的合理解释。或许是当年账房誊抄时笔误,将‘一钱五分’误写为‘二钱’?又或者是归档时,不同批次的记录有所混淆?下官学识浅薄,不敢妄断,只觉得……有些不合常理,故特意标注出来,还需更多时间查证原始档册,或请教司内前辈。”
她的语气把握得极好,既有发现问题的敏锐,又有新人的不确定与谦逊,将“困惑”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丝毫咄咄逼人或急于定论的意味。
刘主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报告和沈昭脸上来回扫视。他并未立刻表态,沉吟了片刻,才道:“盐税账目牵涉甚广,历年积弊也不是没有。你能注意到这些细节,是好的。不过,单凭这几处微小出入,确实难以下定论。或许是当年经办人员疏忽,也或许是另有缘由。”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此事你先不要声张,继续按部就班复核其他部分。若再发现类似情况,一并记录下来。至于这些疑点……待你将所有待核旧档过完一遍,整理成完整的条陈再议。记住,户部办事,讲究证据确凿,尤其是涉及陈年旧账,更要谨慎,不可捕风捉影,徒惹是非。”
“下官明白,定当谨遵主事教诲,仔细查证,不敢懈怠。”沈昭躬身应道,态度恭顺。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小公廨那扇并未完全合拢的门外,一道身影极快地闪过,在门口似乎有极其短暂的驻足。虽然只是一瞥,但那身形和官服颜色,分明就是张员外郎。
他果然在听。
沈昭心中了然,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维持着聆听训示的恭敬姿态。
“嗯,去吧。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刘主事挥了挥手。
“是。”沈昭再次行礼,退出了小公廨。
回到自己的座位,她重新拿起笔,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誊写工作。值房内一切如常,同僚们各自忙碌,偶尔有低声交谈。张员外郎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他的位置上,正埋首于一堆文书之中,侧脸线条紧绷,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沈昭垂眸时,余光瞥见自己砚台边缘残留的墨迹——那抹幽黑正沿着木纹缓缓晕开,像极了张员外郎方才攥皱文书时,从指缝间渗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