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细微的摩擦声,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库房内浓稠的死寂。沈昭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连心跳都仿佛被冻结。她保持着指尖触碰到木架的姿势,整个人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黑暗中,只有耳朵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最微弱的振动。
东南角,是存放更早年份、几乎无人问津的废档区域。那里堆叠的木箱和散落的卷宗,在黑暗中构成了复杂的阴影迷宫。
声音没有再响起。
是老鼠?还是……人?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沈昭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她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清晰的霉味,能感觉到指尖下木架纹理的粗糙,甚至能分辨出自己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时,在耳膜里逐渐清晰的、压抑的鼓动。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木架上移开,身体的重心向后微倾,官靴的靴底贴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向后挪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东南角那片更深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在她高度紧张下产生的错觉。
不能留在这里。
无论那是什么,此刻的库房都绝非安全之地。她进来的目的——确认那份“副本”是否已被动过——已经无法达成,甚至可能已经暴露。当机立断,沈昭放弃了继续探查的念头,身体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退向门口。她的手背触到了冰凉的门板,指尖摸索到门闩的位置——她进来时并未上闩。
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外面廊道里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线惨白。她侧身闪出,反手将门重新合拢,动作轻巧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
廊道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丁模糊的交谈声,正在逐渐远去。沈昭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阴影,迅速离开了户部衙门的范围。夜风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带走了一丝库房内沉闷的气息,却带不走心头那沉甸甸的疑云。
东南角那声响动,究竟是谁?
午后,户部度支司的值房内光线明亮。春日暖阳透过擦拭干净的窗纸,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同僚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一派寻常的忙碌景象。
沈昭正将一份核对完毕的漕运文书归档,动作不疾不徐。她的神情平静,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婉专注,仿佛昨夜库房中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之下,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一名身着吏部皂隶服饰的年轻男子出现在值房门口,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沈昭身上。“沈主事?”
值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吏部的人亲自来寻,总归不是寻常事。
沈昭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微微颔首。“正是下官。”
“吏部裴侍郎有请,请沈主事移步一叙。”皂隶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裴侍郎?裴砚?
沈昭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不知裴侍郎召见,所为何事?”
“下官只是奉命传话。”皂隶侧身让开道路,“沈主事,请。”
沈昭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袖口,对值房内投来目光的同僚们略一欠身,便跟着皂隶走出了度支司。穿过户部衙门内重重叠叠的廊庑,走向相邻的吏部衙门。阳光很好,照在朱红的廊柱和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却驱不散她心底逐渐弥漫开的寒意。
天机阁,终于来了。而且来的,是那位以学识渊博、心思难测著称的裴砚。
吏部衙门的格局与户部相似,却更显肃穆。皂隶引着她穿过前庭,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跨院。院中植着几竿翠竹,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间清雅的茶室门扉半开,里面隐约可见素雅的布置。
“沈主事请进,裴大人在内等候。”皂隶在门口止步。
沈昭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过门槛。
茶室内光线柔和,窗明几净。临窗的紫檀木茶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他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文书,侧脸线条清俊,气质温文,午后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颜色偏浅,像是秋日晴朗天空下沉淀的琥珀,清澈,却望不见底。目光落在沈昭身上时,带着一种平静的审视,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层层表象,直抵内里。
“下官沈昭,见过裴侍郎。”沈昭依礼躬身,声音平稳。
“沈主事不必多礼,请坐。”裴砚的声音温和,如玉石相击,清越悦耳。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姿态从容。
沈昭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是标准的恭谨姿态。茶案上已沏好两盏清茶,白瓷盏中茶汤澄碧,热气袅袅,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裴砚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放在一旁,那正是江南盐税旧档的副本之一。他的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脸上,带着些许探究。
“今日请沈主事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江南盐税旧档复核之事。”他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和,“听闻沈主事新入度支司,便接手了这批陈年旧账,且……似乎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问题来了。沈昭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与困惑。“回裴侍郎,下官奉命复核,不敢懈怠。只是……旧档年深日久,数字繁杂,下官学识浅薄,在核对过程中,确实遇到几处不甚明了、前后似有抵牾的地方。下官已按规程,将疑点标注,呈交上官复核。”她将“发现”的过程,描述成一个新人面对复杂账目时,基于职责本分产生的、模糊的疑惑。
“抵牾?”裴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具体是哪些地方,让沈主事觉得‘抵牾’?”
他的追问精准而直接,避开了泛泛而谈,直指核心。
沈昭早有准备。她略作思索,便条理清晰地指出了两三处“矛盾”——正是她在那份“副本”中精心“修饰”过,但又并非最核心破绽的地方。她的措辞谨慎,多用“似乎”、“或许”、“下官愚见”等谦辞,将发现问题的功劳,隐隐归因于自己反复核对的“笨功夫”,以及一点点对数字的敏感。
“比如丙辰年秋的那批盐引折银,”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原始账册记录与后来汇总的副本,在折算比例上有一丝极细微的差异。下官起初以为是抄录笔误或四舍五入所致,但反复核对历年成例,发现此处的折算应有定规,不应出现此类浮动。还有此处时间衔接……”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裴砚的神色。
裴砚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沈昭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直到沈昭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沈主事心细如发。这些细微之处,若非反复揣摩,确实容易忽略。”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只是,沈主事可曾想过,为何原始账册与后续副本,会在这些‘细微之处’出现差异?是当年经办之人疏忽,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犀利,直接触及了账目被篡改的可能性。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锐光,语气变得更加不确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账目之事,关乎国帑民膏,理应清晰无误。若有不明之处,总该弄个清楚才好。下官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也只能将疑惑呈报,一切还需上官明断。”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发现问题、心存忧虑、但无力深究的底层官吏,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了账目本身可能存在的问题。
茶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
裴砚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他周身那种温文的气质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沈主事过谦了。能于故纸堆中捕捉到这些蛛丝马迹,已非常人所能。”他放下茶盏,白瓷底与紫檀木案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说起来,”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闲谈家常,“沈主事是江宁人士?入职户部之前,似乎……经历颇为简略?”
来了。沈昭的指尖在官服袖中微微收紧。家世背景,这是她档案中最薄弱、也最经不起深究的一环。她抬起眼,迎上裴砚看似平和的目光,心中凛然,面上却维持着恭谨。
“回侍郎,下官确是江宁人氏。家道早年中落,父母亡故后,便辗转依附远亲,勉强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后来蒙朝廷开女子科举之恩,侥幸得中,才得以入职户部,谋一差事糊口。”她的声音平稳,将那段精心伪造的、清贫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