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1:46

指尖在官服袖中收紧的力道,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沈昭抬起眼,迎上裴砚那双看似平和、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被问及身世的黯然。

“侍郎明鉴,”她声音平稳,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谦卑,“下官确是江宁人氏。家道早年中落,父母亡故后,便辗转依附远亲,勉强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后来蒙朝廷开女子科举之恩,侥幸得中,才得以入职户部,谋一差事糊口。”她顿了顿,仿佛陷入短暂的回忆,语气更轻了些,“那些年……不提也罢。如今能有一份安稳差事,已是天恩浩荡,下官唯有尽心竭力,以报朝廷。”

她将那段精心伪造的清贫孤女生涯,说得平淡而克制,没有刻意渲染凄苦,也没有过分强调自强,分寸拿捏得极准。越是简略,越符合一个不愿多提伤心往事、只想踏实做事的孤女形象。同时,也将自己“学识有限”的底子,悄然铺垫出来。

裴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盏的边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掂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内里真实的纹路。

“原来如此。”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女子科举,确是为朝廷网罗了不少英才。沈主事能从中脱颖而出,想必也是下了苦功的。”他话锋并未继续纠缠于她的身世,反而转回了正题,“方才你所言江南盐税账册中的那些‘巧合’,依你之见,是经办人疏忽的可能性大,还是……另有可能?”

这个问题,比追问身世更加凶险。沈昭心念电转,裴砚这是在试探她的立场和判断力,甚至可能是在诱导她说出对某些人的怀疑。

“下官不敢妄断。”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直接的注视,语气更加谨慎,“账目之事,千头万绪,经办人员偶有疏漏,也是常情。只是……这些疏漏恰好都指向同一结果,且年份跨度不小,若全是无心之失,未免过于巧合。下官见识浅薄,只能将疑点如实记录,至于背后缘由,非下官所能揣测,亦不敢揣测。”

她将“不敢揣测”四个字咬得清晰,既点出了疑点的不寻常,又彻底撇清了自己“有意构陷”或“妄加猜测”的嫌疑,将所有判断的权力,恭恭敬敬地交还给了上官,尤其是交还给了眼前这位明显来意不善的侍郎。

裴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似是欣赏这份谨慎,又似是觉得她过于滑不溜手。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没有再追问。

“今日便到这里吧。”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沈主事所察甚细,本官会留意。你且回去,照常办事即可。”

“是,下官告退。”沈昭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缓缓退出了这间让她脊背生寒的小公廨。

直到走出那扇门,廊下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袖中的指尖,已然冰凉。

两日后,休沐。

连日的紧绷与算计,像一层无形的壳,紧紧包裹着沈昭。裴砚那日的问询,虽未深究,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她知道,自己已被这位天机阁出身的侍郎列入了需要重点观察的名单。这种被暗中审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忘却阴谋与算计的、属于正常人的气息。

京城东市,有一家颇负盛名的书肆,名曰“墨韵斋”。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面开阔,里面不仅售卖时下流行的经史子集、话本传奇,更有不少难得一见的古籍珍本、前朝孤本,是许多文人雅士、乃至达官贵人流连之所。

沈昭换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简单绾起,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混在进出书肆的人流中,并不起眼。她并非为了购买什么紧要书籍,只是想在这满是墨香与书卷气的环境里,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一楼人声稍显嘈杂,多是选购科举时文或通俗读物的士子。沈昭径直上了二楼。这里安静许多,书架更高大,分类也更精细,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樟木混合的、沉静宁谧的气息。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书架缓步而行,指尖偶尔拂过书脊,感受着那粗糙或光滑的触感。最终,她在摆放算学、天文、律历等“杂学”书籍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人更少,书架角落甚至积了薄薄一层灰。

沈昭抽出一本前朝算学大家所著的《九章新解》,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保存尚算完好。她倚着书架,轻轻翻开。书中的算题解法精妙,逻辑严密,很快便吸引了她的全副心神。那些冰冷的数字与公式,此刻反而成了让她感到安心和熟悉的存在,它们不会说谎,没有阴谋,只有对与错。

正看得入神,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点评,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此处解法虽巧,绕了三个弯子,却失之繁琐。若用‘盈不足术’变通,三步便可得出。”

沈昭心中微动,从书页上抬起眼。

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烟霞色织锦羽缎斗篷,乌发梳成时兴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坠着明珠,通身气派华贵非常。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容貌与神情——眉目明丽如画,一双杏眼清澈透亮,此刻正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审视与傲然,唇角却噙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笑意,正看着她手中的书页。

是柳如眉。户部尚书柳文渊的独女,京城贵女中特立独行的那一位。沈昭在户部虽只是末流小官,却也听过这位尚书千金的“大名”——精通算学经济,言辞犀利,常与父兄辩论朝政,是许多迂腐老臣眼中“不成体统”的典范。

沈昭压下心头的讶异,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请教之色,合上书,微微颔首:“姑娘高见。下官……我也正觉此处似乎有更简之法,却一时未能参透。不知姑娘所说的‘盈不足术’变通,具体如何?”

她临时改了口,自称“我”,在这种非官署的场合,更显自然。

柳如眉挑眉,似乎对她的接话和迅速改口有些意外,但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她也不客气,左右看了看,见旁边有一张供客人抄录用的矮几,上面备有纸笔,便径直走过去,提起一支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快速演算起来。

“你看,”她笔走龙蛇,字迹竟有几分男子的疏朗劲道,“原题设‘甲乙二人……’,他这里先求公倍数,再设辅助未知数,绕了一大圈。其实,将其视为‘盈不足’问题变形,设甲每日完成量为‘盈’,乙为‘不足’……”她一边说,一边列出简洁的算式,逻辑清晰,步骤分明,果然比书上的解法简练许多。

沈昭凝神细看,心中暗暗赞叹。这柳如眉,并非纸上谈兵,其对算学原理的理解和运用,已臻纯熟之境。她沉吟片刻,指着其中一步道:“姑娘此法精妙。不过,若此处‘不足’之数设为变量,而非固定差值,是否更能贴合题意中‘逐日递减’的描述?虽然计算稍增一步,但模型更为精准。”

柳如眉笔下顿住,仔细看了看沈昭指出的地方,杏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遇到同道中人、棋逢对手时才有的兴奋。“咦?你说得对!”她毫不吝啬赞赏,立刻提笔修改,“是我考虑欠周了。就该如此!看来你于此道,并非泛泛之辈啊。”她抬起头,重新打量沈昭,目光里少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好奇,“你是……哪家府上的?我似乎未曾见过。”

沈昭微微一笑,笑容清浅而坦然:“我姓沈,单名一个昭字。并非哪家府上的小姐,只是在户部当差的一个小吏罢了。”

“户部?”柳如眉眼睛更亮了,“难怪!我说寻常闺秀,谁耐烦看这些。”她放下笔,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爽利,“你在户部任何职?度支司?仓部?”

“目前在度支司,任主事。”沈昭答道,心中对柳如眉的直率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这位尚书千金,果然如传闻般,对世俗礼法规矩不甚在意。

“主事?”柳如眉略感意外,主事官阶不高,且女子任职者更是凤毛麟角。但她随即释然,笑道:“能在这个位置上看懂这本《九章新解》,还能提出这般见解,你这主事,恐怕比许多员外郎都要强些。我爹常说,户部积弊,有时不在律令,而在执行之人是否真的懂行。看来他所言非虚。”

她提到自己父亲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鎏金纹路,那抹鎏金在阳光下流转的光晕,与户部衙门屋檐下的琉璃瓦如出一辙。柳如眉的声音突然低了几分,像是被檐角垂落的铜铃惊扰的雀鸟:“我爹常说,户部积弊,有时不在律令,而在执行之人是否真的懂行。”她顿了顿,忽然展颜一笑,眼底浮起狡黠的光,“不过这话原是说给我听的——毕竟他总嫌我整日钻研账本,不学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