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那带着狡黠笑意的尾音,仿佛还悬在茶香未散的空气里。沈昭看着她指尖离开鎏金茶盏边缘,那抹流转的光晕也随之黯淡下去,只留下杯壁上浅浅的指痕。她正欲开口,值房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这片刻的闲适。
一名身着吏部服饰的皂隶出现在门口,神情肃然,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沈昭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沈主事,裴侍郎有请,即刻前往左侍郎公廨问话。”
“裴侍郎?”柳如眉眉梢微挑,放下茶盏时发出清脆的轻响,“吏部那位……兼着今科副主考的裴砚裴大人?”
“正是。”皂隶垂首应道。
沈昭的心跳在那一瞬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裴砚。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滚过,带着某种预料之中的沉重。该来的,终究来了,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她站起身,浅青色的官服下摆随着动作垂落,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褶皱。
“有劳带路。”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柳如眉也站了起来,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关切与了然的神色。她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沈昭的手臂,低声道:“去吧。裴侍郎……是个明白人。”
这话意味深长。沈昭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便随着皂隶走出了值房。
穿过户部衙门重重叠叠的廊庑,春日午后的阳光被檐角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有些目眩。沈昭步履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裴砚以吏部侍郎兼副主考的身份介入,名正言顺。他召见的绝不会只有自己一人。那么,另一位被召见者……
左侍郎公廨位于户部衙门东侧,比沈昭平日所在的度支司值房更为轩敞肃穆。门前两株古柏苍翠,投下森然的阴影。皂隶在门外停步,躬身示意沈昭自行入内。
沈昭抬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门环,轻轻推开。
公廨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户部常见的墨纸气息截然不同。紫檀木大案后,端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他并未伏案疾书,只是闲适地靠坐在宽大的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阳光从侧面高窗投入,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一双眸子正朝门口望来,沉静深邃,不见波澜。
正是裴砚。
而在下首左侧的官帽椅上,已坐着一人——身形微胖,穿着深青色员外郎官服,正是张员外郎。他坐得并不安稳,背脊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听到门响,他迅速转过头,目光与沈昭对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郁与紧张。
“下官沈昭,见过裴侍郎。”沈昭步入室内,依礼躬身。
“沈主事不必多礼。”裴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放下镇纸,目光在沈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张员外郎,“张大人,人已到齐,我们便开始吧。”
张员外郎连忙起身,又向裴砚行了一礼,才重新坐下,只是姿态愈发僵硬。
“今日请二位前来,是为核实江南盐税账目复核中出现的几处疑点。”裴砚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本官奉旨协理今科事宜,兼察各部积弊。沈主事,你日前复核旧档,可是发现丙寅年与丁卯年盐引核销数目,在度支司存档与转运司报备副本之间存在矛盾?”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沈昭垂眸,声音清晰而平稳:“回侍郎大人,正是。下官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丙寅年扬州盐引核销数目,度支司存档记为七万六千引,而转运司报备副本则为七万九千引,相差三千引。丁卯年亦有类似出入,差额两千五百引。下官已将此疑点记录在复核摘要之中。”
“嗯。”裴砚微微颔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目光转向张员外郎,“张大人,此事你可知晓?”
张员外郎立刻接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回侍郎大人,下官知晓!此事……此事实乃一场误会,是下官疏忽了!”他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双手呈上,“下官昨日重新核查了原始凭证与往来文书,发现是当年誊抄存档时,书吏笔误所致!真正的数目,应以此册为准。您看,丙寅年实为七万九千引,丁卯年实为八万一千五百引,与转运司报备完全吻合!那存档中的错误数字,纯属誊抄之失,下官已命人即刻修正。”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早已打好腹稿,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裴砚接过那本新账册,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拿在手中,目光淡淡扫过册页边缘崭新的裁切口。“哦?笔误?”他语气依旧平淡,“同一书吏,连续两年,在同一类目上出现笔误,且误差皆在数千引之数……张大人,你当时未曾复核么?”
张员外郎脸色一白,急忙道:“下官……下官当时忙于其他公务,复核或有疏漏,是下官失职!但账目本身绝无问题,您看这新册,各项数目清晰,与历年盐产量、引价、课税均能对应,绝无虚报!”
他急于证明,几乎要将身体探出椅子。
裴砚这才缓缓翻开账册,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数字。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沈昭安静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片刻,裴砚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沈昭:“沈主事,你既最先发现矛盾,可曾核对过张大人所说的‘原始凭证’与‘往来文书’?”
沈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砚的审视:“回大人,下官职位低微,无权调阅全部原始凭证。仅就手头可查的度支司存档与转运司副本进行比对,发现矛盾后,便依例记录呈报。”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不过,下官在整理旧档时,曾见过丙寅、丁卯两年扬州盐课入库的批回文书存根。依我朝盐政旧例,盐引核销数目,当与当年实际入库盐课正引数、余盐折银数勾稽相符。若按张大人新册所载数目……”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了,目光微微转向张员外郎手中那本新册,又迅速收回,垂下眼帘。
裴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若按新册数目,如何?”
沈昭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若按新册数目,丙寅年盐引核销比存档多出三千引,那么当年扬州盐课入库的‘余盐折银’一项,按当时盐价折算,应比存档记载多出至少一千五百两。但下官所见批回存根上,余盐折银总数,却与存档记载的盐引数大致吻合。”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当然,下官所见或许不全,亦或折算有误。此等细节,需调阅全部原始票拟、勘合、入库记录,方能厘清。”
她没有直接说新册是假的,也没有指责张员外郎撒谎。她只是提出了一个基于既有规则和数据的逻辑疑点,并将解决这个疑点的责任,轻巧地推回到了“调阅全部原始记录”这个程序上。
张员外郎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额上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
裴砚的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张员外郎浑身一颤。
“沈主事心细如发。”裴砚缓缓道,指尖再次点了点案面,“不仅发现了数目矛盾,还能联想到勾稽关系,提出程序上的关窍。这份细致,在户部年轻官员中,实属难得。”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陡然多了几分力度,“张大人,既然沈主事提出了这个疑点,而你又坚持新册无误,那么,为公允起见,便依沈主事所言——调阅丙寅、丁卯两年扬州盐课全部原始票拟、勘合、入库记录,重新核对。如何?”
“这……侍郎大人!”张员外郎急得几乎要站起来,“历年文书浩繁,调阅核对耗时日久,眼下部务繁忙,恐怕……”
“无妨。”裴砚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账目清则吏治清,此事关乎朝廷盐课根本,再繁琐也得查。本官会行文度支司,着专人配合调档。张大人,你既为主管,便由你牵头负责,务必厘清每一个数字的来龙去脉。若有需要,本官亦可请都察院派员协查。”
都察院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砸在张员外郎头顶。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肩膀颓然塌陷下去,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连官帽似乎都歪斜了几分。他艰难地躬身,声音干涩嘶哑:“下官……遵命。定当……全力协同,彻查清楚。”
裴砚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沈昭,目光中的审视已然收起,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沈主事复核有功,疑点提报及时。此事既由你而起,后续核查,你也需从旁协助,务必求实求细。”
“下官遵命。”沈昭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心头那块压着的石头,却仿佛松动了几分。她明白,这“从旁协助”四个字,既是责任,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授权。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再是孤立无援。
“今日便先到此。”裴砚淡淡道,重新拿起那枚青玉镇纸,指尖温润的触感似乎让他语气也缓和了些,“二位且先退下吧。核查之事,本官自会安排。”
“下官告退。”张员外郎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行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不敢再看沈昭一眼。
沈昭也施礼告退。转身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裴砚似乎又看向了她,那目光沉静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落在她肩头。她没有回头,稳步走出了公廨。
门外,春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古柏的影子斜斜投在石阶上。方才室内紧绷的空气仿佛被这光亮冲散了些许。沈昭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草木与远处公廨墨香的气息。她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账册的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张员外郎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风波或许还在后头。
但此刻,她迈下台阶,步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至少,她亲手投下的石子,已激起了应有的涟漪。而那位高坐于上的裴侍郎,似乎也并非全然是世家高门中不辨菽麦的人物。这潭深水,既然已经涉入,便只能向前。
她抬眼望去,户部重重檐宇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漫长的博弈,方才落下第一子。而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