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2:11

指尖离开那枚名帖,袖口滑落,遮住了最后一点坚硬的轮廓。沈昭走出书肆,夜风拂面,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的潮意。长街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次远去,像一串被遗落的、暖黄色的梦。

回到赁居的小院时,檐下那盏孤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特意留的。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还有墙角那口半旧的樟木箱。她褪下外衫,坐在榻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沿粗糙的木纹。

柳如眉那张明媚鲜活的脸,还有那句“下次再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不掺杂算计,纯粹得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都似乎松了一分。但只一瞬,那弦便又无声地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裴砚那双沉静审视的眼,仿佛穿透了夜色,落在她身上。

她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快。

晨光熹微时,沈昭已换上那身浅青色官服,束好头发,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夜未散的思虑。她像往常一样踏入户部衙门,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走向度支司值房。

脚步刚至廊下,便见一名身着天机阁玄色窄袖常服的侍卫立在值房门口,见她到来,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主事,裴侍郎已在档案库房等候,命你即刻前往协助调阅卷宗。”

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沈昭心头微凛,面上却只是略一颔首:“有劳带路。”

档案库房位于户部衙门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砖石建筑,飞檐高耸,窗牖窄小,常年少见日光,透着一股森然的冷寂。侍卫将她引至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便退至一旁值守。

沈昭抬手,推开那扇沉甸甸的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灰尘、还有淡淡防蛀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尘埃。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历年卷宗,用黄绫或蓝布包裹,贴着泛黄的标签。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砚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一排书架前,背对着她,绯色官袍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他正仰头看着高处某处,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听到门响,他并未立刻回头。

“下官沈昭,奉命前来。”沈昭垂首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裴砚这才缓缓转过身。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官场上的威仪,却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清冷。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平静无波,却让沈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正站在聚光灯下,每一寸表情都被仔细审视。

“沈主事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需核对江南盐税历年卷宗,尤其是涉及转运、损耗、折变等细目的原始记录。烦请沈主事协助查找。”

“是。”沈昭应道,心中却飞快盘算。核对原始记录?这比只看汇总账册深入得多,也麻烦得多。裴砚这是要追根溯源,验证她那份摘要中“巧合”的真实性,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再多言,走到标有“盐政·江南”区域的架子前。这里的卷宗堆积如山,按照年份和府县分类,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她需要踮起脚,甚至借助一旁的小木梯,才能取到高处的卷宗。动作间,浅青色的官服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腕。

裴砚并未立刻开始翻阅,而是负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状似随意地开口:“沈主事上次提及的那些账目矛盾,本官细看了。发现过程,可还顺利?”

来了。第一个试探。

沈昭正伸手去够一册用蓝布包裹的卷宗,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将卷宗抽出,抱在怀中,才转过身,面向裴砚。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回忆一件寻常公务。

“回侍郎,下官奉命整理旧档,初时只是按部就班核对总数与分项是否相符。”她语速平缓,带着回忆的斟酌,“后来发现,某些年份的‘损耗’与‘折变’数额,与同期漕运记录、地方仓廪呈报的存底,存在细微出入。下官起初以为是誊抄或计算疏漏,便试着将前后数年关联数据放在一起比对……”

她一边说,一边将怀中的卷宗放在旁边一张积了薄灰的长条案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走向另一排书架,继续寻找裴砚要求的年份。

“这一比对,便发现了一些规律。”她抽出一册,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比如永昌十二年的损耗异常偏高,而同年江宁府的盐引发放记录里,有几笔核销的日期与户部留底差了半月。永昌十五年亦然,只是数额和关联项目略有不同。”

她将找到的卷宗也放到案上,转身看向裴砚,目光清澈坦然:“下官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只能将疑点如实记录。或许……是历年经办人员习惯不同,或账目流转环节太多,难免有些积年旧弊?”

她巧妙地将“阴谋”的可能性,淡化成了“积年旧弊”和“管理疏漏”,同时暗示这并非孤例,而是可能存在更普遍的问题。既点出了异常,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发现问题的尽责官员。

裴砚静静听着,走到案边,随手翻开一册卷宗。泛黄的纸页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沙沙作响。他垂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半晌,才淡淡道:“沈主事心细如发。这些关联数据散落在不同卷宗、不同年份,你能将其串联比对,这份耐心与敏锐,倒是不俗。”

这话听似夸奖,却让沈昭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她微微垂首:“大人过誉。下官只是想着,既领了差事,便该尽力做好,不敢疏忽。”

“哦?”裴砚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带上了些许探究的意味,“只是‘不敢疏忽’?”

库房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沈昭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脸上逡巡。她稳住呼吸,正要开口,裴砚却忽然移开视线,望向她身后高处的另一册卷宗。

“那册,永昌九年的,也取来看看。”他指了指。

那册卷宗放在书架最高一层,沈昭需要踩上木梯才能够到。她依言搬过木梯,提起裙摆,小心地踩上去。木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她伸长手臂,指尖堪堪触到那册蓝布包裹的边缘。

就在她用力将卷宗抽出的刹那,身后,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入她耳中。

“沈主事对数字异常敏感,条理分明,追根溯源的本事……倒让本官想起一些故人。”他的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可是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沈昭最深的秘密之上。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指尖猛地一颤,刚抽出的卷宗差点脱手滑落。木梯随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能慌。

电光石火间,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她强行稳住手臂,将卷宗紧紧抱在怀中,借着转身下梯的动作,掩饰了那瞬间的失态。脚尖触及实地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惊出的一层薄汗,迅速被官服吸走,留下一片冰凉的黏腻。

她抱着卷宗,缓缓转过身,面向裴砚。库房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卑。

“大人说笑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下官出身寒微,父母早逝,所谓‘家学’,实在无从谈起。不过是……侥幸识得几个字,又蒙朝廷恩典,得了这份差事,心中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有负上官嘱托,故而做事时,便格外提醒自己要仔细些,再仔细些。”

她将“惶恐”、“仔细”重复了两遍,语气诚恳,将一个珍惜机会、战战兢兢的小官员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同时,再次强调了自己“寒微孤女”的身世,堵死了裴砚继续追问“家学”的可能。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话。库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仿佛在权衡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情绪。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不知是信了,还是觉得她这番应对过于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他最终只是淡淡应了这么一句,伸手接过沈昭怀中的卷宗,“有劳沈主事。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继续让她查找其他卷宗。这戛然而止的试探,反而让沈昭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她垂首:“是。下官告退。”

转身走向库房门口,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冰凉的石砖,而是烧红的烙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外天光骤亮,刺得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春日温煦的阳光与库房内终年不散的阴冷霉湿气息形成鲜明对比,她却只觉得那光有些晃眼,心底寒意未散。

守在门口的侍卫如同泥塑木雕,对她出来恍若未见。沈昭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一道道门廊,庭院里草木初发,透着鲜嫩的绿意,几个低阶官吏抱着文牍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琐碎的公务。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的对峙,已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块何等沉重的巨石。裴砚那句“家学渊源”,绝非随口一问。他查到了什么?怀疑到了哪一步?是试探,还是已经握有了某些线索?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冰冷而尖锐。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青石路,拉回不远处度支司值房敞开的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得以凝聚。

不能自乱阵脚。无论裴砚知道了什么,怀疑什么,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就无法发难。而她,必须比之前更谨慎,更快地推进。张员外郎那边,有了裴砚明令“彻查”的旨意,至少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阻挠,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抛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替罪羊。这是一个机会。

她迈过度支司的门槛,值房内几名同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各忙各的。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汁与纸张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官僚机构特有的沉闷与压抑。她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案上堆放的文牍依旧如小山般。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今春某地蚕丝折税的请示,数字工整,理由充分。

指尖拂过纸面,冰凉平滑。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库房里那令人窒息的对峙、裴砚深邃难测的眼神、还有心头翻涌的惊悸与寒意,统统压入心底最深处,重新封存。

眼神沉静下来,专注于眼前的数字与条陈。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她浅青色的官服袖口上,照亮空气中细微浮动的尘埃。她提笔蘸墨,开始批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稳定,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那落笔的力道,比平日略微重了半分。窗外的春光,似乎也未能真正暖进这间堆满案牍的值房。

山雨欲来,而她能做的,便是在风雨彻底降临之前,将脚下的根基,扎得更稳一些。袖中那枚柳如眉的名帖,隔着衣料,传来隐约的存在感。或许……那不仅仅是“清晏茶社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