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一滴墨迹微微晕开,像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暗影。沈昭搁下笔,指尖轻轻按了按袖口,那枚名帖的轮廓清晰可辨。她抬眼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将庭院里几株新发的翠竹映得通透。是时候了。
她起身,将案上批阅好的文书整理齐整,唤来一名书吏交代了几句,便换了身素净的常服,青色素缎褙子,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一枚简单的白玉簪,既不失礼,也不张扬。柳府递来的帖子,约的是申时三刻,地点并非清晏茶社,而是柳府后花园的暖阁。这邀约本身,便已透出与上次不同的亲近意味。
柳府位于城东勋贵云集的崇仁坊,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递了名帖,门房显然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她引入侧门,一路穿廊过院。府邸内亭台楼阁错落,花木扶疏,虽不及皇家园林的恢弘,却自有一番精心雕琢的富贵气象。引路的婆子步履轻快,不多时,便将她带到一处临水而建的暖阁前。
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长窗,此时窗扇半开,垂着轻薄的雨过天青色纱帘,既能引入春光,又隔开了外界的视线。阁内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两把同材质的圈椅,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香袅袅。
柳如眉正倚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池碧水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她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窄袖褙子,下系同色百褶裙,长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点翠步摇,比之上次在茶社的爽利,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与……不易察觉的锐利。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可算来了!我还怕你被那些账册绊住了脚,脱不开身呢。”她挥手屏退了引路的婆子,又对侍立在暖阁外廊下的两个丫鬟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我与沈妹妹说说话。”
丫鬟们无声退下,暖阁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连远处隐约的仆役走动声都似被隔开了。
“柳姐姐相邀,岂敢不来。”沈昭微微一笑,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套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况且,姐姐这里的‘茶’,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柳如眉走过来,亲自执壶为她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清冽。“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我父亲那儿得的,也就这么一小罐。”她将茶杯推到沈昭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一双明眸直直看向沈昭,笑意里带着探究,“户部那边……最近挺热闹吧?我虽在府里,也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裴侍郎亲自过问江南旧账,张员外郎忙不迭地捧了新册子去‘修正’?”
沈昭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垂眸轻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涩,而后回甘。“裴侍郎明察秋毫,张大人……勤勉补过,也是分内之事。”她答得滴水不漏。
“呵,”柳如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勤勉补过?我看是忙着擦屁股吧。那老狐狸,仗着背后有人,在度支司这些年,手脚就没怎么干净过。我父亲……”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坐在尚书的位置上,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或者……觉得没必要管。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这官场啊,有时候就是一滩浑水,看得太清,反而容易淹着自己。”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沈昭抬眼看她,柳如眉脸上并无试探,只有一种厌倦与不甘交织的坦诚。
“姐姐倒是看得透彻。”沈昭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不是我看得透彻,是见得多了,腻味了。”柳如眉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吃,只在指尖转着,“就比如这科举,外面都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寒门晋身的通天梯。可实际上呢?”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闪着某种近乎顽劣的光芒,“我知道好些‘趣闻’。比如礼部某位郎中的侄子,考前三个月,就能‘偶然’得到某位副主考大人昔日点评时文的集子,里面圈画的重点,啧啧……再比如,有些世家子,文章做得平平,可策论里引用的典故、提出的方略,偏偏就能对上某几位考官的脾胃。还有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十年苦读,文章锦绣,可一到放榜,名落孙山是常事。一次是运气,两次是时运不济,三次四次呢?家里供不起,也就只能回去种地,或者找个馆坐坐,了此残生。”
她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看似光鲜的锦缎上,露出底下陈腐的棉絮。沈昭静静听着,心跳却微微加快。柳如眉透露的,并非具体某个人、某件事,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心照不宣的规则。这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
“这些事……姐姐如何得知?”沈昭问,语气依旧谨慎。
柳如眉耸耸肩:“闺阁交际,听那些夫人小姐们闲聊,东一耳朵西一耳朵,拼凑起来罢了。她们炫耀自家兄弟子侄如何‘得遇名师’‘颇有慧根’,话里话外,不都是这些?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记性还不错,也爱琢磨。”她看着沈昭,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一个大理寺卿的女儿,户部尚书的妹妹,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别有用心?”
沈昭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回视。
“沈昭,”柳如眉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神色认真起来,“我欣赏你。不是因为你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或目的,而是因为你和这京城里我见过的所有女子,甚至大部分男子,都不一样。你敢在户部那潭死水里搅动,哪怕只是泛起一点涟漪;你面对裴砚那样的人物,还能稳住心神,不卑不亢。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有想做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这世道对女子苛刻,规矩多得能压死人。我讨厌那些虚伪的规矩,也讨厌那些明明有能力却只会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的人。你若真想查什么‘有趣’的账,或者需要些‘外面’不太容易打听到的消息,或许……我能帮上点忙。就当是,给我这无聊的闺阁生活,找点乐子。”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和池中锦鲤偶尔摆尾的轻噗。阳光透过纱帘,在两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茶香与点心甜香交织。
沈昭看着柳如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找到同类般的亮光,以及坦荡的期待。信任是一点一滴建立的,而柳如眉此刻展现的诚意,远超她的预期。科举黑幕的线索,直指制度核心的腐败,这正是她未来计划中需要切入的关键之一。柳如眉的情报网和身份,无疑是极佳的助力。
“姐姐厚爱,沈昭铭记。”沈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温度,“有些账,确实需要算得更清楚些。有些路,一个人走,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柳如眉眼睛一亮,笑容彻底绽开,如春花盛放。她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寸许见方的锦囊,推到沈昭面前。“这个你收着。”
沈昭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鸡血石私印,印纽雕成简化的如意云纹,印面是阳文的“眉”字,字体清秀飘逸,边角处有一个极细微的、仿佛不经意的刻痕。
“这是我及笄时自己刻着玩的私印,府里门房和几个贴身伺候的人都认得。”柳如眉解释道,“日后你若有事,或需要传递什么不便明言的消息,可以凭此印,随时递东西进柳府,直接交到我手上。即便我不在,我房里的丫鬟也知道该如何处置。”她指了指那个刻痕,“看这里,有这个标记的,才是真的。”
一枚私印,代表的不仅是传递消息的渠道,更是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将这样的信物交给一个相识不久、背景成谜的人,柳如眉的胆魄和决断,再次让沈昭侧目。
沈昭将印章握在掌心,石质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没有推辞,郑重地将锦囊收入自己袖中。“多谢姐姐。”
“谢什么。”柳如眉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拿起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以后有什么‘乐子’,记得叫上我一起看就行。”
暖阁外,春光正好,一池碧水被风吹皱,荡开圈圈涟漪。阁内茶香依旧,两个女子的身影在纱帘后相对而坐,平静的对话之下,一种崭新的、坚韧的联结悄然成形。
沈昭辞别柳府时,日头已西斜。她走在渐起的暮色里,袖中那枚小小的锦囊贴着肌肤,传来安稳的暖意。柳如眉的加盟,如同在迷雾重重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意外却强有力的棋子。科举的黑幕线索,像一把钥匙,为她开启了一扇原本紧闭的门。
接下来的路,依然遍布荆棘,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夜色渐浓,华灯初上,沈昭的身影融入京城街巷的人流中,步履沉稳,目光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