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2:26

暮色如墨,将沈昭赁居的小院一寸寸浸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街市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与隐约的人声隔绝在外。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外透进的、邻家檐下灯笼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她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袖中那枚锦囊的存在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颗在暗夜里兀自搏动的心脏。柳如眉爽朗的笑语、暖阁里氤氲的茶香、还有那句“以后有什么‘乐子’,记得叫上我一起看”,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却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但这暖意并未让她松懈,反而让思绪更加清晰锐利。沈昭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亮了那盏半旧的油灯。橘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片冷静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思虑。

裴砚那双沉静审视的眼,仿佛穿透了空间,依旧悬在头顶。他的调查不会停止,只会随着盐税账目疑点的暴露而更加深入。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机会。

沈昭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白的纸,却没有立刻动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笃笃声。她在脑海中梳理着棋盘上的棋子:裴砚代表的,是天机阁这条明线,是规则内的、带着官方色彩的调查力量。柳如眉带来的,则是科举黑幕这条暗线,是规则外的、触及更深层利益网络的突破口。

双线并行。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簇火苗。她需要让裴砚的调查,沿着她希望的方向深入,去触及那些隐藏在账目程序漏洞背后、更具体的人和事。同时,她需要借助柳如眉的情报网络,去接触那些被不公制度排挤在外的、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前者是刀,用来劈开眼前的迷雾;后者是种子,需要在被污染的土地之外,寻找新的土壤。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的左半部分写下几个关键词:“盐引核销流程”、“历年损耗比例异常”、“关联经办胥吏名录”。这些都是她在整理旧档时留意到、却尚未在提交给裴砚的摘要中完全点明的细节。她需要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将这些线索递出去。比如,在与其他同僚讨论某个无关紧要的旧例时,“偶然”提及;或者,在需要请教度支司前辈某个程序问题时,“顺便”带出相关的疑问。

笔尖顿了顿,移到纸的右半部分。这里,她写下了“落第举子”、“籍贯分布”、“历年考题与录取倾向”。柳如眉提供的线索是方向,但具体如何接触、筛选、乃至建立初步的信任,都需要极其谨慎的筹划。这些人经历了不公,心中或有怨愤,但也可能因此更加敏感多疑,甚至可能被对手反向利用。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了一下,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沈昭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墨字吞噬成蜷曲的灰烬,最后化为几点飘落的余烬,无声地落在桌面的青砖上。

计划已在心中成形。接下来,是步步为营的执行。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城另一处远离喧嚣的深巷宅院内,却是灯火通明。

这里表面看是一座富商闲置的别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实则内外皆有身着便服、眼神锐利的护卫无声值守。正厅被临时改作了书房,四壁书架林立,当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放着数摞卷宗与文书。

裴砚坐在书案后,身上已换下绯色官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直裰,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官威,却多了几分清冷疏离。他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纸张很薄,上面的字迹工整却简洁。

是关于沈昭的背景调查。

“沈昭,年十九,原籍江宁府。父沈文柏,曾任江宁府衙钱粮书吏,于其十岁时病故。母林氏,出身寻常农户,于其父故去后携女投奔京城远亲,后病逝。沈昭由远亲抚养至及笄,后考入户部女官……” 报告上的文字清晰明了,勾勒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甚至有些清苦的小吏之女的人生轨迹。求学经历、入部考核记录、平日言行、人际往来……一切看起来都干净得近乎透明,符合一个凭借自身努力、谨慎本分在户部谋得一席之地的寒门女子形象。

太干净了。

裴砚的指尖在“林氏,出身寻常农户”这几个字上轻轻划过。书房里极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他想起档案库房里,当他提及“家学渊源”时,沈昭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以及迅速恢复平静后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那不是惊慌,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某个深埋秘密时本能的防御。

一个“寻常农户”出身的母亲,能给予女儿何等深厚的“家学渊源”,足以让她对户部钱粮运作、乃至前朝算学典籍都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和深厚的积累?即便沈昭天赋异禀,那份沉静的气度、行事的章法,乃至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沧桑与决绝,都绝非寻常市井或小吏之家能够熏陶出来的。

直觉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牵引着他看向报告之外那片未被照亮的阴影。

“林氏……” 裴砚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母亲的线索,往往比父亲的更难以追查,尤其是对于女子,出嫁从夫,过往便如同被水洗过的沙滩,痕迹模糊。但也正因为难以追查,若真有隐情,藏匿于此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他放下密报,取过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落下时字迹清晰而果断:“其一,详查林氏籍贯、父母、兄弟姊妹,追溯至其出嫁前至少两代。重点核查有无迁徙、更名、或与江宁府以外,尤其是京畿、钦天监旧人可能有关联之记录。其二,查沈文柏病故前后,江宁府衙乃至江宁地界有无异常人事变动或未结旧案。其三,保持对沈昭的观察,记录其接触之人、所阅之书、乃至日常用度细节,尤其注意有无非常规信息来源。”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折好。一名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玄衣侍卫无声上前,双手接过。

“交给甲三,让他亲自去办。” 裴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告诉甲三,我要的是藏在土里的根须,不是浮在面上的枝叶。时间可以放宽,但务必细致。”

“是。” 侍卫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门外的黑暗。

书房里又只剩下裴砚一人。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盐税账目的疑点正在逐步浮现,虽然琐碎,却隐隐指向某个陈年积弊的体系。沈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颇为微妙——她既是问题的发现者(至少是明面上的),又似乎在不经意间,将调查的线索引向更具体的环节。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引导?

若是后者……裴砚睁开眼,眸色在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那这个女子的心思之深、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他最初的预估。她像一枚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湖底深处,或许早已暗流汹涌。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沈昭的密报,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平淡无奇的文字。干净的表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过往?而她此刻看似专注配合调查的姿态之下,又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带来庭院中草木的微凉气息,也吹得案头灯火一阵明灭晃动。裴砚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能从中窥见某种交织着疑云与算计的未来。沈昭……这个名字,连同其背后可能隐藏的谜团,已不仅仅是一桩公务调查的对象,更像是一个悄然浮现的、需要他全力应对的棋局对手。

小院的油灯,燃至灯芯将尽,火光渐渐微弱下去。

沈昭已将接下来的步骤在脑中反复推演了数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每一种可能的风险与应对都思虑周全。她吹熄了灯,屋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纸外透进的、愈发稀薄的微光。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黑暗中,任由寂静包裹。袖中的锦囊贴着腕骨,那份暖意似乎已渗入肌肤。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裴砚的审视如影随形,科举黑幕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却清亮如星。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已然落下。接下来的对弈,无声,却关乎生死。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深夜的寒凉,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灯油的焦味。远处,不知哪家宅院的更漏声隐约传来,悠长而寂寥,一声,又一声。

长夜未尽,而有些人,注定无眠。

沈昭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