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2:34

窗扇合拢的轻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夜风,也隔绝了远处那悠长寂寥的更漏声。沈昭没有立刻离开窗边,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木棂上,那触感让她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归平静。

袖中的锦囊贴着腕骨,那份暖意已与体温相融,却依旧清晰。她转身,走向屋内唯一的那张书案。案上,白日里从柳府带回的那个不起眼的樟木小匣,正静静搁在角落,与几卷寻常公文混在一处,毫不起眼。

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愈发稀薄的微光,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抚过木匣光滑的表面,触到那枚小小的铜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匣盖开启,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叠整理得异常齐整的纸笺,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起毛。

午后在柳府暖阁中的情景,随着指尖触及纸笺的微凉,再次浮现。

那时,柳如眉屏退所有下人后,脸上明快的笑容便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懑与决绝的锐利。她走到暖阁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多宝格前,转动某个机关,取出了这个木匣。

“昭妹妹,”她将木匣放在圆桌上,推到沈昭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这里面的东西,是我这两年,借着家里那点关系,陆陆续续收集来的。不是什么金银,却比金银烫手得多。”

沈昭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心微微提起。她伸手,打开匣盖。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师承、家族关系、座师、乃至中榜后最初的官职去向……时间跨度,覆盖了近十届科举。

“你看这一份,”柳如眉抽出一张纸,指尖点着上面一个名字,“江州才子林文远,诗赋策论当年在江州士子中传抄,连我父亲偶然看到残篇,都赞过一句‘有古风’。可他连考三届,次次名落孙山。最后一次,他变卖了祖田,凑足盘缠再赴京城,放榜那日……投了护城河。”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不是悲伤,是愤怒。“还有这个,陇西寒士陈实,家徒四壁,苦读二十载,一手策论针砭时弊,笔力千钧。可他的卷子,据说连‘糊名’那一关都没过,就被判了‘文理不通’。”她又抽出几张,“再看这些,永昌十八年二甲第七名,吏部侍郎的外甥;永昌二十一年一甲第三名,当年主考的门生;永昌二十四年……这些人的文章,我也设法看过一些,中规中矩罢了,甚至有些地方,明显是考前得了‘指点’的痕迹。”

沈昭一页页翻看着,速度不快,目光却像最精密的尺,丈量着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关联。她的心跳,在最初的震动后,反而沉静下来,沉入一片冰冷的湖底。这不是偶然,不是个例。当零星的点被足够多的线连接起来,一幅清晰的图景便呼之欲出——座师与门生,同乡与姻亲,权贵与依附者……一张以科举为通道,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巩固自身势力的巨网。

“如眉姐姐,”沈昭抬起眼,看向柳如眉,眸色深静,“这些东西,你是怎么……”

“怎么拿到手的?”柳如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些自嘲,“我父亲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也管着官员俸禄、衙门开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账目上难免留下痕迹。我借着帮他整理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留意那些与科举开支、学宫修缮、士子补贴相关的往来账目和批条,再结合一些……府里往来应酬时听到的闲言碎语,慢慢拼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一些,是我母亲娘家那边,几位不得志的远房亲戚,他们或是亲身经历,或是目睹同窗遭遇,积郁难平,酒后吐露的。我悄悄记下了。”

风险。沈昭立刻意识到这其中巨大的风险。柳如眉此举,一旦泄露,不仅会给她自己带来灾祸,更会牵连整个柳家。这份信任,沉重得让她指尖发颤。

“姐姐,”沈昭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柳如眉握住她的手,那手心微凉,却异常坚定,“可我憋不住了。昭妹妹,我见过那些真正有才学的人眼中的光是如何一点点熄灭的,我听过寒门士子说起盘缠用尽、不得不返乡时那种绝望。这科举,本该是天下寒士的希望,如今却成了某些人瓜分利益的盛宴!”她眼中闪着光,不是泪光,是灼人的火,“你说要查账,要找出那些藏在数字后面的鬼祟,我信你。那这科举的黑幕,这些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例证,是不是也能用你的法子,让它曝在光天化日之下?”

沈昭反握住她的手,那微凉渐渐被两人的体温焐热。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头,快速翻阅着那些资料。她的目光不再停留于单个案例的悲惨,而是飞速地扫过籍贯、年份、座师姓名、最终官职……

规律。她在寻找规律。

单个的冤屈,可以被解释为考官个人好恶、考生临场失误、甚至运气不佳。但如果是成体系的、可重复的、与某些特定因素高度相关的“规律”呢?

“姐姐,”沈昭忽然开口,指尖停在一处,“你看,永昌十五年到永昌二十四年,这十届科举,共计取士一千二百余人。其中,籍贯在江南东道、淮南道、山南东道这三处‘富庶之地’的,占了多少?”

柳如眉一愣,立刻凑过来,两人头挨着头,就着午后的天光,快速心算。“约……六百余人?近半了。”

“再看,”沈昭又翻过几页,指尖划过几个名字,“这些籍贯在此三道的士子,中榜后,第一任官职在京畿或富庶州府的比例,超过七成。而籍贯在陇右、剑南、岭南等偏远之地的士子,即便中榜,也多被派往边远或贫瘠之地,且升迁缓慢。”

柳如眉呼吸微促:“这……能说明什么?富庶之地文风鼎盛,人才辈出,也是常理。”

“是常理。”沈昭点头,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刚才随手用炭笔写下的几行字,“但若结合这个看呢?这是我刚才粗略记下的,近五届科举,所有一甲、二甲进士的‘座师’或‘荐举人’名单。其中,重复出现超过三次的名字,有七个。”

她将那七个名字指给柳如眉看。柳如眉的脸色渐渐变了。那七个名字,她大多认得,皆是朝中清流或实权派,其中三人,与宇文嵩往来甚密,明里暗里被视作其门下。

“这七位大人,”沈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刺入平静的湖面,“他们‘座下’或‘荐举’的进士,籍贯恰好高度集中在江南东道、淮南道、山南东道。而他们‘座下’进士的初次授官,优渥比例远超平均值。”她抬起眼,“姐姐,如果只是文风鼎盛,为何偏偏是这几位大人的‘门生’总能占据最好的位置?如果只是巧合,这巧合的‘规律’,未免也太过整齐了。”

柳如眉怔怔地看着那七个名字,又看看沈昭纸上那些简洁却触目惊心的关联数据,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不是不懂,只是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用最直白的数据呈现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这些数据?”她声音发紧。

“不是‘可以’,是‘必须’。”沈昭将纸笺小心地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某种决心落定的回响。“单凭几个悲惨的故事,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利益。悲情容易被打成‘怨天尤人’、‘才疏学浅’。但数据不会说谎,规律无法用‘巧合’完全搪塞。我们要做的,是将这些散落的点,连成线,织成网,做出一份……无可辩驳的统计密报。”

“密报?”柳如眉眼睛一亮,“呈给谁?陛下?还是……”

“不能直接呈递。”沈昭摇头,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们人微言轻,这份东西直接递上去,可能石沉大海,更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这份‘证据’发挥最大威力,同时又能最大限度保护你我的方式。”

两人在暖阁中低声商议了许久。柳如眉提出可以动用她母亲娘家在都察院的远亲关系,以及几位对科举积弊早有不满的翰林院清流,作为潜在的“传声筒”或“助力”。沈昭则仔细规划了数据分析的框架:除了地域、座师关联,还要加入家族背景(是否官宦、是否富商)、中榜前后资产异常变动、同年进士之间的联姻关系等多重维度交叉分析,务必让那份“规律”扎实到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

“我会将这些数据重新整理、加密,”沈昭最后道,手指按在木匣上,“在户部值房进行,那里有历年各地钱粮人口的基础册籍可供参照比对,不易引人怀疑。分析完成后,我会将核心结论提炼出来,形成一份简洁的密报。至于如何让它‘恰好’出现在该看到的人眼前……”她看向柳如眉,“需要姐姐留心朝堂风向,尤其是,下一次科考临近前,或是有重大朝议涉及吏治、选官之时。”

柳如眉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信任与期待的火苗。“我明白。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昭妹妹,你只管去做你最擅长的事。”她用力握了握沈昭的手,“我相信你,一定能将这潭死水,搅出个惊涛骇浪来。”

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暖流注入沈昭的心底,却也让她肩头的担子更沉了几分。她郑重颔首:“必不负姐姐所托。”

回忆的潮水退去,沈昭坐在黑暗的值房中,指尖下的纸笺冰凉。木匣里的资料,此刻已不仅仅是纸,而是淬了毒的刀,是点燃烽火的引信。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摸索到火折子,擦亮。一点橘黄的光晕亮起,驱散了咫尺的黑暗,映亮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她没有点燃油灯,只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将木匣中的纸笺一份份取出,在案上按照自己心中的分析框架,重新归类、排列。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东方天际,似乎已有一线极淡、极模糊的灰白,正在无声地蔓延。

长夜将尽。

而属于她的、没有硝烟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第一行落下清晰而坚定的字迹。

烛芯噼啪轻响,火光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跳跃。